序章〈消失的方式〉
港版
「如果這本書只能救到一個人——一個人也值得。」 _——林昭明
地點：鏡界・翠鏡島書房（15號平行宇宙） 時間：25 FEB 1026 現在
林昭明返到書房，冇開燈。
窗外係海。夜裏睇唔清水色，得遠處幾點燈。呢個方向，係靚嘅。
佢冇轉過身。佢知道背面係乜——山腳嗰邊，廠區的燈，另一種亮法。
新年聚會的聲音仲喺耳邊，但佢只記得一句話——有人喺度倒酒，語氣好似講天氣咁：「欸，你知唔知，電相關又有人跳？就係靈韻合成附近果棟。」
然後話題換咗。有人話要乾杯。
佢按亮咗鏡幕終端。
螢幕的光映在佢臉上，佢冇動。喺鏡界，佢知道呢個死訊能存活幾耐——七十二小時，或者更短。唔係刪除，係稀釋。先係「個人情緒管理」，然後係「職場壓力討論」，再然後，那個人的名字會消失在一堆企業wellbeing的推播裏，最後好似一個被close掉的ticket，搵唔到喇。
佢打開搜尋欄，輸入幾個只有圈內人先拼得出嚟的暗語。
討論串出嚟喇。仲有人喺度講嘢。
佢睇咗一眼時間戳。
快喇。
佢唔係第一次守呢種倒數。每次都一樣——你要同演算法賽跑，要喺嗰啲字眼仲未俾系統辨認出嚟之前，把它們存起來。唔係為咗做乜，係因為如果連目擊都嚟唔切，嗰個人就真係從來沒有存在過。
佢開始截圖。
書房好靜，老婆已經瞓咗。佢喺黑暗裏，螢幕光一格一格咁向下捲動，裏面係一些佢識得的名詞——測試、壓力、良率、二十四小時待機——用陌生的方式拼喺一齊，讀落嚟好似喺講另一件事，但佢知道喺講乜。
佢比任何人都清楚，嗰啲暗語背後係乜形狀的東西。
四年。佢用四年學識辨認嗰個形狀。
存檔。加密。關掉。
佢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喺黑暗裏坐住，冇動。
窗外有車聲，遠的，然後消失咗。
佢諗起今晚嗰個倒酒的人。下一秒就乾杯喇，冇人停低嚟。唔係惡意，係——佢搵唔到另一個詞——係嗰個人的死，對嗰一桌的運作，毫無影響。
佢打開一個舊文件夾。裏面係佢四年前開始寫、寫咗幾段就放棄的嘢。
佢睇咗下嗰幾段字。
然後佢把游標移到最後一行，開始打字。
唔係義憤，唔係使命感。
係：如果我唔喺呢個七十二小時裏面留低啲乜，也許就真係乜都冇喇。
地點：鏡界・翠鏡島書房（15號平行宇宙） 時間：8 NOV 1024 （一年三個月十七日前）
嗰個佢曾經睇過的討論串。佢點進去。「此文章已被刪除。」佢換咗幾個關鍵字。冇。換咗更模糊的詞。搵到一個，發文日期，1024年11月。帖子裏有人問「新聞呢？」下面冇回答。帖子就咁停喺嗰度，冇人再講嘢。
佢記得嗰篇PTT。佢親眼睇過。佢睇住佢消失。
霧谷科技研發工程師，負責鏡幕終端電核，專門跑靈韻合成案，壓力過大自殺。
佢死的時候，林昭明仲喺嗰間公司裏面。消息以低聲傳播，三個鐘後冇人再提。1024年11月14日中午，Team Building照常進行，冇人提起呢件事，冇人諗起呢件事，呢個人的存在從嗰刻起消失。
林昭明嗰晚不斷查PTT。討論串出現咗，佢睇住佢被刪。換板，再搵，再刪。唔夠一個禮拜，全面封鎖。
嗰個人，好似從來冇存在過。
但林昭明知道佢存在過。
因為有人識佢。因為嗰篇文存在嗰陣，林昭明讀咗每一個字。因為帖子裏的每一個細節，佢都識得——無限測試，唔知道要認乜錯，三至五個鐘的會議，目標唔係溝通，係扭曲。
當時的AI仲係喺嗰種「一本正經亂講嘢」的階段。AI振振有詞咁話，如果呢件事係真的，系統一定搵得到蛛絲馬跡；然後佢翻遍晒數據一無所獲。於是AI開始強調：如果呢件事屬實，唔可能完全唔留痕跡。
就係噉，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段鮮活的血淚見證，最後竟然連AI都喺質疑佢的真實性。
嗰係一個人。
唔係數據。唔係個案。唔係系統性問題的佐證。係一個人，有名字，有同事識佢，有人喺嗰篇帖子裏問「新聞呢」，然後冇得到回答。
林昭明比較貼身知道的，係兩個人。
飯桌上聽返嚟的，仲有更多。
佢唔用嗰啲人命嚟講故事。佢只係唔相信嗰啲人死咗乜都換唔到。死咗咁多人，唔可以乜都唔剩。
媒體冇報，因為廣告。
版主刪咗帖，因為版規。
家屬冇講，因為打唔贏。
同事冇講，因為下一個可能係自己。
公司冇承認，因為法務。
勞動部冇立案，因為「非工作時間發生」。
冇主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加埋，等於消失。
唔係有人下令讓佢消失。係每個有能力讓佢存在的人，各自算過之後，選擇了讓佢消失。
林昭明查過數字。
佢查到嗰個數字之後，關上咗瀏覽器。
數字本身唔令佢驚訝。嗰先係最可怕的地方——佢睇見嗰個數字，佢第一個念頭唔係「點解可以咁」，係「比我親眼見到的少。」
佢係一個幾乎唔可能存在的目擊者。
有技術知識，能判斷死亡同系統之間的因果。 有內部視角，喺嗰個結構裏面待過四年。 有時間，因為佢已經俾人炒咗。有儲蓄。 有動機，因為佢知道如果佢唔寫，嗰啲人就真係從來冇存在過。
就算得一個人讀到呢本書，然後認出咗自己身處的地方，然後選擇咗唔繼續——
一個人，都值得。
佢打開一個新文件。
佢唔係要證明乜。佢冇後台的log，冇任何人的書面確認，冇完整的證據鏈，亦唔可以公開任何內部資料。
佢只有四年的碎片，同佢親眼見過的事。
系統話佢：你只係喺推斷。
也許。
但佢知道的，就係佢知道的。
四年前，佢預過佢哋可能係咁嘅人。佢選擇假定唔係。做嘢算。
佢開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