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歡迎來到霧谷〉
港版 v5
地點:鏡界・翠鏡島(15號平行宇宙) 時間:JUN 1021(4年8月前) 主角:林昭明
Offer簽咗 ,佢飛去翠鏡島。
落機,隔離。十四日強制加七日自主,酒店房間,唔可以出去。
佢冇覺得慘。
第三日,黑色硬殼箱送嚟。裏面係一部鏡幕終端、一個連接底座、公司門禁卡——但冇地方可以㩒,因為佢根本唔喺公司。仲有一張A4紙:第一條,請登入公司內網。
佢喺酒店床邊坐低,開機,登入。
行事曆上有個邀請:Welcome Call,下午三點。主辦人係彼得·雷加西,參與者八個名字,全部唔認識。
佢冇覺得奇怪。公司照跑,佢只係未到現場。
老闆嘅群組同時開始有動靜,會議通知一個接一個,多到數唔曬。冇人特別叫佢參加,佢聽咗一兩個,覺得係例行公事,冇繼續跟。每日食飯打機睇書,偶爾研究下即將要做嘅嘢。
二十一日,每一日都係自己話事。
隔離完,仲有一個禮拜先正式入職。佢去咗霧谷附近行吓,食吓嘢,睇吓個單位。
差唔多一個月,每一日都係自己話事。
然後入職第一日,鏡幕終端開機,第一個通知:今日三個會議。
入職一個月。
林昭明見過十幾個人嘅臉,全部喺鏡幕終端上面。格仔裏面嘅臉,大嘅細嘅,有啲開咗鏡頭,有啲只係一個名。有啲講嘢嗰陣成個人都會笑,有啲講完三句就收聲,收得好似由頭到尾都冇開過口。
佢一個都冇見過真人。
WFH嘅好處,彼得喺一個月度回顧入面特登提過——「靈韻合成非常重視工作與生活的平衡,WFH已經是公司文化的一部分」——佢講嗰陣好認真,好似喺介紹一個佢花咗心血建立嘅成就。林昭明聽住,冇說話。
WFH嘅好處係冇人睇住你。會議開住,佢一邊聽,一邊睇其他文件。有重要嘢先留心,唔緊要嘅就由佢。啲會長到唔知幾時停,但反正唔需要去邊度,就咁開住。
例行公事,冇乜產出,但感覺好忙。
Welcome Call嗰日,彼得·雷加西嘅攝影機開住。五十幾歲,頭髮一絲不苟,背景係一面白牆,牆上冇任何嘢,像一個精心佈置嘅空白。
「歡迎加入,昭明。你會先接手消費者產品線,熟悉下運作。有唔明嘅嘢,隨時問。」
消費者產品線——維護保養為主,冇新項目,借用其他組嘅資源過嚟學嘢。林昭明點頭。先放喺一個冇乜嘢可以出錯嘅位置,睇吓,佢明白。
佢開始問嘢。Mentor有,耐心都有,每次都答。但每次答完,佢發現自己返咗原點——多咗一堆文件,多咗幾個黑話,但問題嘅答案唔喺度。
黑話係第一道牆。
唔係嗰種故意唔話你知嘅牆。係嗰種所有人都好願意話你知,但你越聽越唔明嘅牆。
鏡幕電核嘅技術,本身唔複雜。電核有幾個基本參數:電量指示、充放電狀態、健康度。喺佢之前嗰間公司,呢啲嘢有正式嘅名稱——SOC、SOH、Fuel Gauge——講出嚟大家都知係咩,唔需要額外解釋。一個數字,一個意思,清清楚楚。
但喺靈韻合成,同樣嘅嘢有另一套叫法。
入職第一個禮拜,佢喺會議入面聽到一個詞:「鳳凰門檻」。
佢以為係某種品質標準。聽落去好有份量。但冇人解釋。佢去問導師阿J。
阿J好有耐心:「呢個你問阿輝好啲,佢負責嗰條線。」
佢去問阿輝。阿輝話:「呢個其實係廠商嗰邊嘅設定,你問supplier嘅PM應該有文件。」
佢發郵件問供應商PM。PM回咗一份規格文件。二十幾頁。
頭三頁係版本紀錄同審批簽名。第四頁到第八頁係「背景說明」,用一種好專業嘅語氣,講咗一堆佢讀完之後唔知多明白咗啲咩嘅嘢。第九頁到第十三頁係「相關參數概覽」,列咗二十幾個數值,每一個都有兩段解釋,解釋完之後佢仲係唔知嗰個數值喺實際操作上代表咩。
第十四頁。一個表格。
「鳳凰門檻」。
定義:電核放電至某個百分比時,系統自動切斷電源供應的臨界值。
佢望住嗰行字。
即係cut-off percentage。
即係電核到咗幾多percent就自動斷電。
呢樣嘢,佢喺亞美利昂公司做嗰陣叫 "shutdown threshold",兩個英文字,人人都識。喺業界嘅規格書上面,呢個數字通常寫喺第一頁,因為太基本。
但喺呢度,佢由聽到呢個名,到問第一個人,到被指去第二個人,到被指去第三個人,到搵到嗰份文件,到翻過十三頁包裝成專業嘅廢話,到翻到第十四頁——花咗三日。
三日,搵一個cut-off percentage。
佢坐喺度,望住嗰份文件,心裏面有句話冇講出口。
然後佢繼續睇落去。因為嗰份文件入面仲有另外十幾個名——「天狼穩態」、「蛟龍回授比」、「凌霄漸層」——每一個都係同樣嘅嘢:一個正常嘅技術概念,套入一個你估唔到意思嘅名,然後用十幾頁紙包住,九成係你讀完唔會多明白任何嘢嘅「專業解釋」,剩低嗰一成先係你真正需要嘅兩個字。
佢問過阿J:「點解啲名取成咁?有冇一份完整嘅詞彙表?」
阿J笑咗一下:「冇正式嘅詞彙表。但做耐咗就會識。每條產品線有自己嘅一套,有啲係之前喺嗰間本土廠做嗰陣帶過嚟嘅。」
帶過嚟嘅。
即係話呢啲名唔係靈韻合成發明嘅。係呢班人喺之前嗰間公司已經用慣咗,帶過嚟繼續用。對佢哋嚟講,「鳳凰門檻」同「shutdown threshold」一樣自然。唔係故意唔講——係佢哋根本唔覺得需要講。呢個名對佢哋嚟講就係個名,就好似你唔會對一個新同事解釋「杯」點解叫「杯」。
但對林昭明嚟講,每一個名都係一道要翻過去嘅牆 。而每道牆後面嘅嘢,翻過去之後,佢都想鬧一句——因為嘢本身係簡單嘅。複雜嘅從來唔係嘢。複雜嘅係包裝。
林昭明冇多講。黑話煩就煩,學就學,無所謂。佢以為學識咗就冇事。
嗰八個Welcome Call嘅名字,林昭明嗰日睇唔見佢哋嘅邊界。
有幾個喺靈韻合成之前已經喺同一間本土系統廠做過。更早之前,係同一個大學系,唔同屆,但有共同嘅老師,共同嘅人脈,共同一套關於「點樣喺呢種地方生存」嘅不成文規則。呢個網絡,從來冇人講出嚟過——唔係刻意隱瞞,係根本唔需要講,大家都知。
林昭明係插進嚟嘅外人。但佢唔知道呢件事。
佢以為自己只係一個遲到嘅新人。
有一次,一個會議講到廠商出貨嘅事。一個叫老徐嘅人話:「呢個規律,同之前喺嗰間廠嗰陣一模一樣。」
嗰間廠係一間本土系統廠嘅名。林昭明知道呢間公司——佢做功課嗰陣見過。
佢嗰陣冇特別留意。後來先計到:老徐、阿輝、Cindy,仲有幾個人,全部喺靈韻合成之前已經喺嗰間本土廠做過。更早之前,有幾個係同一間大學出嚟嘅,唔同屆。
呢個網絡,冇人提過。唔係刻意隱瞞——佢後來諗,應該係根本唔覺得需要提。因為對佢哋嚟講,呢啲係已知嘅事實,就好似天氣咁自然。你唔會對一個新同事解釋「呢度會落雨」。
但林昭明唔係呢度嘅人。佢冇嗰十幾年。佢入場嗰陣,棋盤已經擺好咗,棋子已經喺各自嘅位置,而佢係一隻被放喺邊角嘅新棋子。佢以為遊戲仲未開始。其實遊戲喺佢入場之前已經落咗好多盤。
佢只係唔知。
有一日,阿輝喺會議之後留低咗。其他人已經走咗,淨低佢哋兩個。
阿輝話:「昭明,你消費者產品線嗰邊嘅追蹤報告,幾時交?」
林昭明 望住佢。「我冇收到呢個指派。」
阿輝笑咗一下。「可能係彼得唔記得copy你。我forward俾你啦。」
佢forward完,退出。過咗幾秒,格仔黑咗。
林昭明打開嗰封郵件。日期係四日前。收件人入面冇佢嘅名。佢望住嗰串收件人:阿輝、Cindy、阿K、老徐,仲有幾個佢叫得出名但冇講過嘢嘅人。
彼得嘅名喺入面。佢嘅名唔喺。
佢開始打字想問彼得。打咗兩行,刪咗。再打一行,又刪咗。
最後佢直接開始做嗰份報告。
四日前嘅事,佢用兩日補完。交俾彼得嗰陣,彼得話:「唔錯,繼續保持。」冇提佢遲咗四日。冇提原本冇人通知佢。
林昭明以為係偶然。唔記得copy一個人,邊度都有。
後來佢先發現,嗰種「唔記得」,有一個規律。但嗰陣佢仲未識睇規律。
佢只係發現咗一件奇怪嘅嘢:資料通通都有。系統裏面,文件齊,記錄齊,歷史齊,睇落去透明完整。但對唔齊事實。唔係冇資料,係資料話你一件事,實際發生緊另一件事。中間差咗啲乜,佢搵唔到喺邊。
佢以為係自己仲未熟悉。
有一日,老徐回覆佢嘅問題:「你上ALC睇吓,應該有。」
ALC。
呢三個字母,佢之前聽過一次。入職第一個禮拜,阿J講解系統架構嗰陣提過,好隨意,就好似話「你開瀏覽器就得」咁自然。
林昭明登入ALC。
第一眼嘅感覺,係:嘩。
介面乾淨,結構清晰。左邊係導航面板,分門別類——產品線、廠商、測試紀錄、品質報告、人員架構、流程文件。每一個分類入面都有子資料夾,子資料夾入面仲有子資料夾。文件數量係海量嘅。佢用滑鼠隨手撳開一個:產品線 > 鏡幕終端 > 電核 > 供應商評估。入面有二十幾個檔案,每個都標住日期、版本號、負責人。
佢再撳開另一個:測試紀錄 > 1021年Q2 > 功能測試。幾十個記錄檔,每一個都有時間戳、測試條件、結果摘要。
睇落去,一切都係透明嘅。
佢揀咗一份品質報告,打開嚟睇。四十幾頁。圖表齊全,數據詳盡,結論清晰——「供應商組件異常率維持在可接受範圍內,建議持續監控。」
佢再揀咗另一份。三十頁。同樣嘅結構,同樣嘅語氣。數據唔同,但結論一樣——「可接受範圍」,「持續監控」。
佢再揀咗第三份。
第三份同頭兩份嘅數據有矛盾。唔係大矛盾,係細嘅——Q1話良率係某個數字,Q2話良率進步咗,但佢計過,如果Q1嗰個數字係真嘅,Q2嗰個進步幅度同實際產出對唔上。差距好細,細到如果你只睇一份報告唔會注意到。要同時攤開三份先睇得到。
佢停低咗。
呢個係咩意思?打字太快嘅手誤?統計口徑唔同?定係——
佢冇繼續諗落去。佢以為自己仲未夠熟悉呢套系統嘅計算方式。每間公司有自己嘅一套,數字嘅定義、取樣嘅方式、報告嘅邏輯。佢仲喺學習階段。
佢閂咗報告,繼續睇文件。
ALC嘅教學文件做得特別好。每一個功能都有一步一步嘅說明,有截圖,有FAQ。佢花咗兩個鐘,由頭到尾行咗一次。
行完之後,佢知道點樣用呢個系統。佢知道喺邊度搵報告,喺邊度睇測試記錄,喺邊度查廠商評估。
佢只係覺得:呢個系統幾好用。資料齊全。只要我繼續睇,遲早會搞清楚。
某個週三下午,一個項目同步會議。八個人,林昭明第九個。
會議過咗一半,講到一個零件規格嘅問題。阿輝話佢搵過廠商,對方話需要時間確認。Cindy話佢之前處理過類似嘅案,可以分享經驗。老徐話工期唔等人,要催。
三個人嘅對話,快、準、中間冇 空隙。好似排過咁。但又唔似排嘅——係真嘅自然。嗰種自然係因為佢哋做過太多次,身體已經記住節奏。
林昭明坐喺度聽住。
佢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呢三個人嘅對話,唔係喺呢個會議入面開始嘅。係喺會議之前已經開始咗。佢哋喺呢度只係演一次,俾其他人睇。
佢冇任何證據。只係一個感覺。但嗰個感覺好清晰。
會議完,佢想問阿J:「佢哋係咪開會之前已經傾過?」
佢打咗幾隻字。刪咗。
問呢個問題,代表咩?代表佢覺得有人喺背後做嘢。但佢冇證據。佢只係一個新人,覺得有啲嘢唔太自然。如果佢講出口,對方會點諗?
「呢個新人好多疑。」
佢冇問。
又過咗幾日。
一個視訊會議完咗,螢幕上面嘅格仔一個一個黑晒。有啲人直接退出,有啲人留低咗。嗰種留低係自然嘅——會議完咗,順便傾幾句,就好似放學後喺走廊講幾句先走。
林昭明都留低咗。佢冇退,因為佢想聽吓。
剩低四個人:佢、Cindy、阿K,仲有一個叫小胡嘅後端工程師。
阿K喺度講佢個仔嘅學校,小胡笑住聽。Cindy喺一邊,忽然話:「最近好攰,翠鏡城嘅租金又加,撐唔住。」
翠鏡城。佢講嘅係翠鏡島首府嘅名。喺呢度做嘢嘅人,大部分都租喺嗰度。
林昭明聽到,順口話:「咁你而家WFH,返老家住唔得咩?」
死寂。
就嗰種好明顯嘅、空氣凝固嘅死寂。只有兩秒,但夠長。
Cindy笑咗一下,話:「老家喺蘆鄉耶。」
然後阿K好快接上話題,講咗另一樣嘢。小胡都跟住講。空氣解凍咗。
林昭明繼續坐喺度,望住螢幕。
佢唔明「蘆鄉耶」呢三個字後面係咩意思。
佢知道蘆鄉喺翠鏡島南邊。佢知道WFH嘅話,住南邊定北邊理論上冇分別。佢 知道翠鏡城嘅租金貴。佢知道如果可以慳錢,搬返老家係正常嘅選擇。
但佢問咗之後,空氣凝固咗。所以呢個選擇唔係正常嘅。
佢一定踩到咗啲咩。唔知係咩。
佢諗咗好耐。留喺翠鏡城係因為方便?唔係,WFH唔需要方便。係因為生活?蘆鄉都有生活。係因為——
佢諗唔到。佢嘅工具箱入面冇呢個工具。
喺中介島,地理係功能性嘅——你住喺邊因為你喺邊度返工。你搬屋因為換咗工。唔需要其他理由。
但喺翠鏡島,地理可能唔係功能性嘅。地理可能係——佢搵唔到一個詞。身分?歸屬?會員資格?
佢唔知。佢只知道自己踩到咗啲咩,而嗰樣嘢嘅名,佢講唔出嚟。
後來佢再見到Cindy,Cindy對佢嘅態度冇任何改變。正常禮貌,正常距離。佢唔確定呢件事有冇留喺佢哋之間。可能有。可能冇。可能只係佢自己記住咗。
佢冇再問。
有一日,阿K喺Teams單獨搵佢。
唔係公事。冇主題,冇附件,就咁打咗幾隻字過嚟:「昭明,你老婆喺翠鏡島定中介島返工?」
林昭明答咗。喺中介島,遙距。
「噢,咁都方便。」阿K話。「你哋住邊區?租定買?」
佢又答咗。買嘅。霧谷。
阿K打咗一串字過嚟。講佢自己——雙胞胎今年升小,國際學校學費,車嘅loan仲有幾多。佢計過條數,如果被裁,三個月之內就會出事。「大家都好大壓力。」佢話。
林昭明唔知點接。佢有自己嘅單位,冇租金壓力,冇借錢買車,冇小朋友讀國際學校。佢嘅壓力係另一種——中介島兩個老人家嘅使費,唔可以斷。但嗰種壓力喺呢個對話入面冇位置。
佢打咗句:「明白,辛苦你。」
阿K打返嚟:「得閒飲嘢。」
然後冇咗下文。
林昭明覺得係正常閒聊。同事之間 ,講吓自己嘅情況,正常。
佢唔知道同一個禮拜,阿K同team入面其他人都傾過差唔多嘅嘢。每個人都係單獨。每個人都覺得係正常閒聊。
日子過得好快。每日開機,開會,睇文件,做嘢,閂機。
佢開始適應呢個節奏。或者更準確咁講,佢開始麻木。會議嘅內容唔需要全部聽——邊啲重要邊啲唔重要,佢分得出嚟。邊啲人講嘢有內容邊啲冇,佢都分得出嚟。邊啲決定係真嘅邊啲只係做個樣,佢開始有感覺。
但佢發現自己喺一個奇怪嘅位置:佢睇得到好多嘢,但佢嘅「睇得到」對任何事情都冇影響。
就好似隔住一塊玻璃。你睇得見玻璃另一邊嘅人喺度做嘢,你知佢哋喺做咩,但你掂唔到,你插唔到手。你只係睇住。
彼得嗰個月搵過佢兩次。
第一次係一個例行一對一。彼得開住鏡頭,背後係嗰面白牆,乾淨得好似一間冇人住過嘅房。佢問林昭明:「適應得點?」
「仲好。文件比較多,但慢慢消化緊。」
「好。慢慢嚟,唔急。消費者產品線嘅節奏慢啲,俾時間你適應。」
彼得講嘢嘅語氣,永遠係平嘅。唔凍,唔熱,係——恆溫。就好似一間長年廿三度嘅辦公室。舒服,但你永遠感覺唔到季節。
「有咩想了解嘅嗎?」彼得問。
林昭明諗咗一下。佢想問:呢個team嘅人,之前係咪已經識咗好耐?佢想問:ALC啲報告入面嗰啲細差距,係正常嘅咩?佢想問:點解有啲會議冇copy俾佢?
佢冇問。唔係唔敢。係佢覺得喺第一個月就宣布「我覺得有啲嘢唔對」,好似係——一個新人,喺仲未搞清楚狀況嗰陣就質疑,唔係能力嘅表現,係「唔識做人」。
「暫時冇。」佢話。「多謝。」
彼得點頭。「好。保持溝通。」
第二次係因為一封廠商嘅郵件。廠 商嗰邊問咗一個技術問題,副本俾咗彼得同林昭明。林昭明覺得自己答到,就直接回覆咗。
彼得之後打電話嚟:「昭明,下次回覆廠商之前,先同我講一聲。」
語氣冇唔開心。只係事實性嘅指示。
「我回覆嘅內容有問題?」林昭明問。
「冇。技術上冇問題。但呢個廠商比較敏感,佢哋嗰單嘢有啲你仲未了解嘅背景。下次先確認一下。」
林昭明話好。
收線之後,佢諗:咩背景?
佢打開ALC,搜索嗰個廠商嘅名。出咗十幾份文件。佢一份一份睇。歷史往來、品質評估、會議紀錄。資料齊全,睇完佢知道嗰個廠商嘅供貨歷史、品質趨勢、主要聯絡人。
但佢搵唔到彼得講嘅「背景」。
資料話佢知嘅,同彼得暗示嘅,中間有一條裂縫。佢可以睇見裂縫嘅兩邊,但睇唔見裂縫入面係咩。
佢又一次以為係自己仲未夠熟悉。
一個月完嗰陣,林昭明做咗一次自我檢討。
佢寫喺一個私人文件入面,冇俾任何人睇:
學到嘅嘢:
- 產品線架構
- 廠商基本情況
- ALC系統操作
- 團隊成員名同大概角色
仲未搞清楚嘅嘢:
- 點解有啲同我有關嘅會議冇copy俾我
- ALC啲報告入面嗰啲細差距代表咩
- 彼得講嘅「背景」係咩
- 呢個team入面真正嘅決策邏輯
行動:
- 繼續學習
- 唔好急
- 適應
佢望住「繼續學習」呢四個字。
佢以為時間可以解決呢啲問題。佢以為只要佢夠有耐心,夠努力,夠用心去 睇,遲早會搞清楚。
呢個信念,係佢由中介島帶嚟嘅。喺中介島嘅公司,喺亞美利昂公司,呢個信念係啱嘅。時間真係可以解決好多嘢。你做得夠好,人哋自然尊重你。你了解得夠深,自然有位置。
佢唔知翠鏡島嘅遊戲規則唔同。
佢只係坐喺書房入面,閂咗電腦,覺得第一個月「算順利」。
地點:鏡界・翠鏡島書房(15號平行宇宙) 時間:AUG 1021(4年6月前) 深夜
嗰晚佢喺書房,老婆喺廳。同一層樓,但佢哋習慣咁——佢收工之後仲會喺書房坐一陣,等佢出嚟先講幾句。
「第一個月過咗。」佢話。
「嗯。感覺點?」老婆行過嚟,企喺書房門口。
佢靠住椅背,諗咗一下。「啲同事好似仲可以。但係——好難真正認識佢哋。」
「WFH嘅關係,梗係唔同。」老婆話。「慢慢嚟啦。」
佢嗯咗一聲。
佢想講多啲。想話佢覺得呢班人好似已經識咗彼此好耐,但冇人話佢知。想話ALC啲報告有啲細微嘅地方佢對唔齊。想話嗰次誤闯嘅會議,嗰一秒鐘嘅空氣。
但講唔出口。唔係因為佢唔信任老婆。係因為講出嚟,聽落會好似:「我第一個月就開始疑神疑鬼。」
佢唔想係咁。佢想相信自己嘅判斷只係新人嘅過度敏感。過幾個月就冇事。適應咗就冇事。
「飲啲咩?」老婆問。
「好。」
老婆入咗廚房,佢留喺書房。
佢望住嗰個閂咗嘅螢幕。螢幕黑嗰陣,會反射出書房嘅輪廓——牆上嘅書架,枱上嘅杯,佢自己嘅影。
模糊嘅。好似睇到,又好似冇睇到。
佢行出去。接過杯,飲咗一啖。
「翠鏡島好靜。」佢話。
老婆望住佢。「點啊?」
「夜晚好靜。」佢話。「有時覺得,好似得我一個人。」
佢冇話佢其實講嘅唔 係翠鏡島。
佢冇話佢講嘅係喺一個有十幾個人嘅team入面,每日開三四個會,每日收幾十封郵件,但冇一樣嘢令佢覺得自己真係喺度。
佢冇講。因為佢仲未確定呢種感覺係真嘅,定係佢自己嘅問題。
佢哋各自飲完,各自去瞓。
翠鏡島嘅夜,係真嘅靜。
佢以為自己入咗場。其實佢企喺一個佢睇唔見邊界嘅棋盤上面。棋子已經就位。遊戲已經開始。而佢,仲以為自己喺觀眾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