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回來〉
港版 v2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1月—2月 主角:林昭明
份report出咗之後,林昭明嘅inbox冇靜過。
唔係因為report。係因為其他嘢。全部係其他嘢。
福利委員會嘅meeting。年終晚宴嘅場地確認。供應商禮品嘅預算表。Team building活動嘅問卷設計。跨部門聯誼嘅聯絡人清單。
佢返嚟之後,呢啲嘢由四方八面湧過嚟。每一樣都有deadline。每一樣都「需要一個cross-functional嘅人幫手」。每一樣都唔係佢嘅專業。
佢嘅專業——firmware analysis、symptom distribution、null pointer嘅追蹤——嗰啲嘢喺份report出咗之後,靜咗。佢嘅analysis喺附錄B。佢花咗一年做嘅地圖,喺一份正式文件入面,等緊一個永遠唔會翻到嗰頁嘅人。
阿文仲喺度。佩珊仲喺度。嗰份collaborative doc仲喺度。日期被改咗嘅timeline仲喺度。「綜合問題難以釐清」嗰句結論——仲喺度。
一切繼續運作。Email繼續入。會議繼續開。好似份report係一個終點——唔係問題嘅終點,係「追問」嘅終點。追問完咗。而家可以繼續做其他嘢。
而「其他嘢」好多。多到佢忙到冇時間停低。
林昭明坐喺hot-desk。投影模組上面開住三個視窗——一個係年終晚宴嘅場地比較表,一個係福利委員會嘅分鐘格式,一個係佢自己嘅analysis,附錄B嗰份。佢望住三個視窗。前兩個有人等住佢交。第三個冇人等。
佢關掉第三個視窗。做前兩個。
嗰幾個禮拜,佢忙到每日都冇得停。但忙完之後,佢會坐喺度,望住自己一日做嘅嘢——場地確認、預算表、問卷——然後問自己:呢啲嘢,同佢嘅能力,有咩關係?
答案係冇。
但佢唔想接受呢個結果。
佢開始諗:係唔係因為佢唔夠visible。中介島嗰八個月——佢唔喺場。返嚟之後——佢去辦公室嘅日子唔夠多。大部分時間仲係WFH。佢出現嘅頻率,同嗰啲日日喺嘅人比——
唔夠。
如果問題係「人唔喺場」。如 果解法係「喺場」。
佢做咗一個決定。
RTO三十九日。
公司政策要求每月返辦公室若干日。大部分人做到最低要求就算。林昭明決定連續三十九日返。超過要求好多。
佢嘅邏輯係:
如果做嘅嘢被人當冇做,可能係因為冇人見到佢做。
如果推斷被當成interpretation,可能係因為推斷嘅人唔夠visible。
如果調查被翻譯成附錄B,可能係因為調查嘅人冇企喺一個夠有份量嘅位置。
佢唯一可以控制嘅,係企喺邊。
所以佢決定企返嗰度。每一日。
嗰晚佢同老婆講。
老婆喺廳摺衫。「你要連續返三十九日office?」
「係。」
佢冇解釋原因。唔係唔想講。係佢知道一旦講出口——「因為我嘅調查被翻譯成附錄B,因為我嘅地圖消失喺十六個factor入面」——呢啲字佢自己聽到都覺得奇怪。好似喺講另一個人嘅事。
「路程幾遠?」
「搭車四十分鐘。」
「嗯。」老婆冇再問。繼續摺衫。
佢知道佢想問但冇問嘅係:有用嗎。
第一日。七點出門。搭車。坐低。開機。福利委員會嘅email已經入咗三封。年終晚宴嘅場地要今日confirm。九點開會。十點開會。十一點開會。食飯。兩點開會。有人問佢「你識做Excel嘅VLOOKUP呀嘛?幫我睇吓」。佢幫。四點開會。返屋企。
第三日。同一條路線。同一個hot-desk——佢發現如果早到十分鐘,可以坐到窗邊嗰個靠柱嘅位。有人六點幾已經到。嗰個人永遠坐喺嗰個位。林昭明坐隔離。坐低。打開calendar。今日六個會。打開email。三十幾封。大部分同技術冇關。
第五日。佢發現一樣嘢:呢度嘅會,好多。
唔係佢以前冇開過會。做調查嗰陣,佢同阿文佢哋喺細會議室開嘅會——有議程,有具體問題要解,開完有output。但嗰啲唔係呢度嘅主流。
呢度嘅主流係另一種會。
每個禮拜,林昭明嘅calendar入面有十幾個standing meeting。例會。Weekly sync。Status update。Cross-functional alignment。名字唔同,結構一樣:有人lead,PPT打開,講嚟講去二十分鐘,講嘅嘢係「update大家一下,我哋做咗乜乜乜」。
嗰啲「做咗乜乜乜」,林昭明聽咗幾次之後開始留意:永遠係概括嘅。「推進緊」。「同步緊」。「預計下個月有結果」。冇人講具體做咗乜。冇人展示actual data。冇人承認有乜做唔到。
佢一開始以為係因為佢冇context。佢唔喺場嗰八個月,可能走咗好多嘢。
但幾個禮拜之後佢注意到:唔止係佢聽唔到核心。係冇人講核心。
核心嘅嘢——真正做緊乜、進度點、邊度卡住——呢啲唔喺例會入面講。呢啲係直接報告俾上面嘅。一對一。私底下。
例會嘅功能唔係溝通。係表演。
表演畀在場嘅人睇:我有嘢做。我好忙。我嘅team有成果。
林昭明坐喺會議室嘅角落,聽住第三個人講佢個team「推進緊」。佢望住PPT上面嗰啲bar chart。每一條bar都向右。每一個數字都正數。每一頁都好專業。
佢唔知嗰啲bar代表乜。但佢知道一件事:呢個會唔會因為佢唔喺度而開唔成。亦唔會因為佢喺度而有任何分別。
但佢冇得唔去。呢啲會係everyone嘅。你唔去,你就係「唔engage」。你去咗,你就係其中一個坐喺度嘅觀眾。
佢嘅calendar,每個禮拜有十幾個觀眾席。
嗰啲例會之間——福利委員會嘅meeting之間、年終晚宴嘅vendor call之間、幫人做VLOOKUP之間——嗰啲五分鐘、十分鐘嘅裂縫入面,佢嘅眼開始睇周圍。以前做調查嘅時候,佢全副精力喺份report上面,冇時間睇。而家佢嘅時間被例會同雜務切碎——切碎之間嘅裂 縫入面,佢開始睇到嘢。
佢睇到嘅第一件事:新面好多。
唔係一兩個。係好多。但「好多」呢個判斷佢花咗幾日先確認——因為冇一個新面嘅樣係新嘅。
茶水間。兩個人傾緊偈。一男一女。佢都唔識。女嗰個靠住counter,手入面揸住杯,姿勢好鬆——唔係嗰種新人喺pantry「唔知企邊度好」嘅鬆。係做慣咗呢個動作嘅鬆。男嗰個坐喺窗邊個高凳。雙腳交叉。佢哋傾嘅嘢入面有人名:「阿K噚日又遲到。」笑。
阿K。林昭明識阿K。
佢哋傾阿K嘅嘢,傾到好自然。林昭明企喺門口,佢終於接上一樣嘢:之前喺走廊見到阿K同一個陌生人好似舊相識咁傾偈——嗰個時候佢以為嗰個人係新嚟嘅。而家再見到呢兩個人——佢哋唔係「新人學識咗辦公室嘅節奏」。佢哋入職嗰日已經有節奏。
因為節奏唔係喺呢間公司學嘅。係嚟之前已經有嘅。
佢入去倒水。兩個人停咗一秒,望住佢,然後繼續。禮貌嘅一秒。唔係敵意。唔係尷尬。係嗰種:你唔喺呢段對話入面,但你經過係可以嘅。
林昭明倒完水,行出去。
第十日。其中一個例會。
佢到得早。會議室入面已經有幾個人。佢識其中兩個——係入職之前已經喺嘅。但另外三個,佢唔識。
三個陌生人坐落嘅方式——唔係對住投影模組坐。係對住門口嘅方向坐。好似知道邊個會入嚟,等緊嗰個人。
門開咗。
入嚟嘅係文森。文森·表象。
「大家好。」文森笑住坐低。
三個陌生人微微調整坐姿。唔係緊張。係一種對齊。好似齒輪入位嘅咔。
林昭明坐喺角落。
文森講嘢嘅時候,眼神會掃過所有人。掃到林昭明嘅時候,停咗一停。唔係停住望佢——係停住確認佢喺度。然後繼續。
「昭明,你最近日日嚟喎。」文森話。「好。」
一個字。好。
會議開始。有人打開PPT。「Value Stream Mapping」。每一頁都有圖表。每一個圖表都好清楚。每一個「Action Item」都有名有日期。
林昭明聽。佢聽得明每一隻字。佢聽唔明嘅,係呢啲字組合埋一齊之後嘅意思。
「We need to ensure our value streams are aligned with the portfolio strategy.」
Portfolio strategy。
「Cost per unit needs to come down by 12% by Q2.」
十二percent。
「We'll sunset the legacy integration projects and refocus resources.」
Sunset。佢記得呢個字。以前做外派嘅時候聽過。Sunset = 關掉。唔係話個project死,係話個project「日落」。
「Legacy integration projects」——嗰啲project,佢做過其中幾個。
會議尾聲。有人做總結。「任何問題?」望一圈。冇人出聲。「好,感謝大家嘅update。」
林昭明坐喺度。佢望住成個會議:四十五分鐘。六個人present。每個present嘅人都話佢哋嘅team「推進緊」。冇一個人講具體推進到邊。冇一個人承認有乜做唔到。冇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講嘅嘢同我講嘅嘢有冇矛盾」。
四十五分鐘。事前夾好嘅嘢行一次。
會議完。佢行出去。
走廊上面,有人拍住佢膊頭:「昭明,你最近好勤力喎。」笑。行過。
佢企喺走廊中間。
第十日,佢去搵老馬。
老馬。入行十幾年。之前做firmware嘅review,係嗰種會喺會議上面企起身,指住spec嗰頁話「呢度寫錯咗」嘅人。
林昭明搵到佢。佢坐喺一個靠窗嘅角落。投影模組開住,但唔係做嘢嗰種開法——上面開住嘅係一份Word檔。滿版嘅文字。佢喺度打字。
「老馬。」
老馬抬頭。「噢。昭明。做咩嚟呢邊?」
「行吓。你做緊乜?」
老馬望住個螢幕。「Documentation。」
「Documentation?」
「係。佢哋叫我整理legacy system嘅文件。」老馬個語氣好平。唔係怨。唔係嬲。係一種已經適應咗嘅平。「R&D嘅project scope收窄咗。大部分新嘅嘢由外面做。我哋做documentation同handover。」
「邊個決定嘅?」
「上面。新架構。」老馬指住牆上面一張新貼嘅org chart。林昭明行過去睇。
Org chart上面,R&D嗰個box縮咗。細好多。旁邊多咗幾個佢唔識嘅名,掛喺「Strategic Operations」同「Value Stream Management」底下。
「呢啲人係——」
「新嚟嘅。」老馬話。「不過,」佢停咗一下,「佢哋自己唔覺得自己係新嚟嘅。」
林昭明望住佢。
「你明嘅。」老馬話。「佢哋帶住成套嘢嚟。第一日已經知道邊個係邊個,邊條線可以掂,邊條唔可以。我用咗十年先搞清楚嘅嘢,佢哋第一個禮拜已經識做。」
「因為——」
「因為佢哋之前嘅公司,同呢度嘅人,同一個圈。有啲甚至喺上一間公司已經共事過。」
老馬轉返去望住佢嘅Word檔。「你喺中介島嗰八個月唔喺度,走咗三個Director。你知嘅。但你可能唔知嘅係:替佢哋嘅人唔係升上嚟嘅。係外面嚟嘅。而外面嚟嘅人,帶住佢哋自己嘅人。」
「幾多?」
「R&D呢度,我數過,大概六七個新面。但佢哋行為唔似新人。你自己睇到喇。」
林昭明靜咗。
老馬冇再講。打字嘅聲。
林昭明行返去佢嘅hot-desk。坐低。望住走廊。
嗰三個Director走嘅時候,帶走咗三個位。三個位由外面嘅人填。外面嘅人帶住自己嘅人。自己嘅人帶住規則。規則帶住語言。語言填滿咗辦公室。
八個月。佢唔喺嘅八個月。
佢坐喺度。走廊有人經過。每一個行過嘅人嘅步速都唔似新人。
第十 五日。
佢約咗一個一對一。同一個叫Michelle嘅人。Michelle嘅title係「Talent and Integration Partner」。HR嗰邊嘅。佢嘅工作係幫returning嘅人「重新integrate」。
林昭明唔記得以前有呢個position。
Michelle嘅辦公室好細。牆上面掛住一句:「Every Voice Matters.」
「昭明,你最近日日都嚟。感覺點?」
「都OK。」
「有冇需要support嘅地方?」
「我想了解一下——」佢停咗一下。「我喺中介島嗰八個月做嘅嘢,紀錄喺邊度?」
Michelle翻開佢嘅profile。投影模組上面嘅數字同表格反射喺佢副眼鏡。佢碌咗幾頁。
「你喺中介島期間嘅績效紀錄……」佢再碌。「呢度嘅record係比較——簡略。因為嗰段時間你係remote,正式嘅contribution tracking喺辦公室嗰邊做嘅。」
林昭明坐住。
「即係——」
「即係你嗰段時間嘅deliverable,如果喺系統入面冇被record到,喺正式嘅review入面就唔會反映。」Michelle嘅語氣好溫和。好似講緊一條好簡單嘅規則。「但你可以同你嘅直屬上司傾,睇吓有冇辦法補返。」
補返。
八個月。照顧母親嘅八個月。喺中介島嘅屋企入面,一邊煲粥一邊開會嘅八個月。凌晨三點對住個螢幕畫地圖嘅八個月。同阿強通電話、同CTO傾、由symptom distribution追到null pointer嘅八個月。
喺系統入面,呢啲嘢係空白。
因為佢唔喺場。
「多謝。」林昭明企起身。「我會同上面傾。」
「如果有任何需要——」
「知道。」
佢行出Michelle嘅辦公室。走廊好光。白色嘅牆。乾淨。
佢行過一塊玻璃。見到自己嘅倒影。一個拎住袋、著住恤衫、行緊走廊嘅人。呢個人喺呢度已經兩年幾。但系統嘅紀錄話:佢有八個月嘅空白。
空白。
佢繼續行。
第 二十日。
佢搵到佢嘅functional lead——一個叫Derek嘅人。Derek嘅名喺org chart上面掛喺文森底下。佢有一個好新嘅title:Senior Manager, Operational Excellence。
Derek見佢。五分鐘。
「你想了解你嘅role scope?」
「我想了解我之前做嘅project——QCC、同供應商嗰邊嘅analysis——喺而家嘅架構入面,屬於邊度。」
Derek望住佢。唔係冇禮貌嘅望法。係嗰種「我諗吓點答」嘅望法。
「QCC嗰個,我之前review過啲文件。結論好似係——完咗?良率改善咗?」
「良率改善嘅原因——」
「嗯,我知有份report。十幾個factor。綜合改善。」Derek點點頭。「你做嗰個analysis係附錄入面嘅?」
附錄。
「係。」
「嗯。」Derek翻佢嘅file。「你而家嘅scope,我同文森傾過,暫時會focus喺cross-functional嘅support role。協助各team嘅process improvement。」
「Cross-functional support。」
「係。因為你嘅背景比較闊——做過品牌廠同supplier嗰邊嘅嘢——所以放你喺呢個position,可以幫到interface嗰度。」
林昭明聽住呢啲字。每一隻字佢都明。Interface。Cross-functional。Support。Process improvement。
佢已經知道呢啲字嘅真實意思。過去幾個禮拜已經教識咗佢。Cross-functional support = 福利委員會。Process improvement = 年終晚宴嘅場地比較。Interface = 幫人做VLOOKUP。加埋每個禮拜十幾個例會嘅觀眾席。
佢嘅firmware analysis、佢嘅null pointer追蹤、佢喺中介島凌晨三點畫嘅地圖——呢啲能力,喺呢個架構入面嘅位置,係「冇位」。取而代之嘅,係永遠做唔完嘅雜務。每一樣都urgent。每一樣都同佢嘅專業冇關。
「好。」林昭明話。「幾時開始?」
「你已經開始咗。」Derek笑咗一下。「就你日日返嚟呢件事——呢個就係嘅。」
第二十五日。
林昭明發現一樣嘢。
佢日日返。佢日日忙。忙到食飯都遲。福利委員會開完開年終晚宴籌備會,籌備會開完有例會,例會完有供應商禮品採購嘅vendor meeting,vendor meeting完有另一個例會——唔同嘅名但同一種嘢:有人講「推進緊」,有人show bar chart,有人話「感謝大家嘅update」,然後散會——散完有人傳訊息:「昭明你之前幫我做嗰個VLOOKUP好好用,可唔可以幫我再整一個?」
佢忙。但忙完之後——凌晨,坐喺書房,佢會望住自己一日做嘅嘢:場地確認、預算表、VLOOKUP、問卷設計。加埋嗰五六個例會,坐喺度聽人present嘅三四個鐘。然後問自己:呢啲嘢,同firmware analysis、null pointer、symptom distribution——有咩關係?
冇。
佢做嘅嘢好多。佢做嘅嘢同佢嘅能力完全冇關。忙,係真嘅。冇位,都係真嘅。兩件事同時存在。
行過嘅人會點頭。會打招呼。會問「食咗飯未」。有人會話「昭明你好叻喎,乜都識做」。呢啲都係真嘅。呢啲禮貌都係真嘅。
但佢唔喺佢哋嘅technical meeting入面——嗰啲真正傾核心嘢嘅會,佢冇收到invite。佢收到invite嘅,全部係例會。係表演場。佢唔喺佢哋lunch嘅group入面。佢唔喺佢哋WhatsApp group入面——佢甚至唔知有幾多個WhatsApp group係佢唔喺入面嘅。佢喺嘅,係福利委員會嘅group。係年終晚宴籌備嘅group。係「有乜嘢要幫手做」嘅group。同埋十幾個例會嘅calendar invite。
佢開始感覺到一樣嘢:佢嘅「唔喺」,唔係因為佢去咗中介島八個月。
係因為佢由第一日開始就唔喺。
中介島嗰八個月放大咗呢件事。但呢件事一直都存在。佢以前WFH嘅時候,以為冇辦公室政治係因為冇辦公室。之後返嚟,做調查、搵阿文佢哋入嚟嗰陣——佢全副精力喺份report上面,冇時間睇周圍。而家,report出完,佢日日坐喺度做場地比較、VLOOKUP、同埋坐喺例會入面聽人講「推進緊」——呢啲嘢唔使用佢嘅腦。佢嘅腦空咗出嚟。空出嚟嘅腦,開始睇到嘢。
嗰個茶水間場景。Review meeting入面三個人等文森入嚟嗰個微調坐姿。老馬講嘅「佢哋第一日已經知道邊個係邊個」。
全部係同一件事。
呢度嘅人,大部分來自同一個圈。本土系統廠出身。喺靈韻合成之前已經一齊做過嘢。佢哋嘅默契唔係喺呢度建立嘅。係帶嚟嘅。
而佢——由外面嚟。做過外資真正嘅研發。做過外派。有另一套判斷標準:結果。做到就係做到,做唔到就係做唔到。呢套邏輯喺呢度——冇用。唔係因為錯。係因為呢度嘅遊戲唔計呢個分數。
佢坐喺hot-desk。投影模組開住。上面係福利委員會嘅分鐘。佢喺度打。
呢件事佢講唔出口。唔係因為唔夠詞。係因為一旦講出口,佢要面對一個好大嘅問題:如果由第一日就唔喺,咁呢兩年幾做嘅嘢——QCC、null pointer嘅地圖、調查、平安夜嘅叫停——呢啲嘢嘅意義喺邊?
佢冇諗落去。打完分鐘。Save。
第二十八日。
佢嘗試做一件事。
Cross-functional support嘅名義之下,佢整理咗一份efficiency improvement proposal。內容唔新——佢喺中介島已經計過嘅嘢。三份文件用三套編號,九成開會時間做轉換運算,其實用一條公式就搞掂。
佢Send俾Derek。附帶一份分析。數字清楚。節省時間嘅估算保守。冇技術門檻。
Derek兩日後覆:「收到。好detailed。我同文森傾吓,有follow-up再搵你。」
佢等。
三日。五日。一個禮拜。
冇follow-up。
佢Send訊息問。Derek覆:「呢排planning嘅嘢比較密。你嗰份proposal我放咗喺review list入面。等下個cycle再睇 。」
Review list。下個cycle。
林昭明望住個螢幕。佢嘅proposal——三頁。清楚。可行。冇風險。
喺一個review list入面,等一個下個cycle。
佢諗起一件事:附錄B。
佢嘅null pointer analysis,喺份report入面,被搬到附錄B。
佢嘅效率proposal,喺Derek嘅list入面,被放到下個cycle。
唔同嘅名。同一個位置。一個叫附錄。一個叫下個cycle。
功能一樣:存在,但唔會被打開。
第三十日。
有一件小事。
午飯時間。佢自己喺canteen食飯。坐喺靠牆嗰邊。
隔離枱有幾個人傾偈。佢隱約聽到。
「……日日返office嗰個——」
「邊個?」
「姓林嗰個。」
「噢。佢做乜㗎?」
靜咗一陣。
「唔知噃。好似乜都做吓咁。」
「佢之前做乜㗎?」
「好似做過供應商嗰邊嘅嘢。」
「幾耐啦?」
「兩年幾掛。但中間去咗中介島八個月。」
「噢。」
然後佢哋轉咗話題。
林昭明坐喺隔離枱。食完飯。拎住盤去倒。
佢冇嬲。冇傷心。冇任何sharp嘅情緒。係一種好平嘅、好輕嘅嘢。好似你以為自己企喺一塊地上面,然後低頭:唔係地。係水面上面一層好薄嘅嘢。一直都係。你只係以為係地。
第三十五日。
林昭明經過彼得嘅辦公室。
門開住。彼得一個人坐喺入面。投影模組開住,但個人嘅眼唔係望住螢幕。係望住窗。
林昭明停咗一步。
Org chart上面彼得嘅名仲係Director。但下面嘅人大部分已經向文森report。彼得嘅辦公室門成日開住,入面少咗人。好似一間以前好多人嚟嘅舖頭,而家得一個人坐住喺度等。
彼得可能感覺到有人望佢。轉過嚟。
「昭明。」
「彼得。」
「做乜企喺門口 ?入嚟坐吓。」
林昭明行入去。坐低。
彼得望住佢。好似想講嘢,又好似唔知講乜。最後佢話:「你最近日日嚟。」
「係。」
「好。」
靜咗。
「呢度變咗好多。」彼得話。唔係嘆氣嘅語氣。係一種陳述。好似講緊天氣。
「係。」
「你返嚟之後,有冇人同你講清楚新嘅架構?」
「Derek同我傾過。Cross-functional support。」
彼得聽到呢幾隻字嘅時候,面上冇乜變化。但佢嘅手指喺枱面敲咗一下。好輕。
「你做嗰啲嘢——QCC嗰陣、同供應商嗰邊嘅分析——我知嘅。」
林昭明望住佢。
「我知嘅。」彼得重複。然後轉返去望住窗。「嗰啲嘢喺文件入面唔係咁寫嘅。但我知嘅。」
林昭明坐咗一陣。
彼得冇再講。佢望住窗外嘅低雲。一個做咗二十幾年嘅人望住窗嘅樣。
林昭明企起身。「我走喇。」
「嗯。」
佢行到門口。
「昭明。」
佢轉頭。
彼得望住佢。眼入面有嘢。唔係同情。唔係道歉。係——林昭明睇唔清楚。好似一個人想講一句好重嘅嘢,但嗰句嘢太重,所以佢只係望住你,然後——
「冇。」彼得話。「冇事。你去啦。」
林昭明行出彼得嘅辦公室。走廊好靜。
第三十九日。
最後一日。
佢坐喺hot-desk。七點幾到嘅。辦公室仲好靜。得幾個人。
佢望住窗外。翠鏡城嘅天空。低雲。同第一日返嚟嗰日一樣嘅灰白色。
三十九日。佢日日嚟。日日坐喺度。日日做嘢——好多嘢。日日同人打招呼。日日去開會。日日食飯。
三十九日之後,佢可以列出嘅成果:
一個年終晚宴嘅場地。已confirm。 一份福利委員會嘅分鐘。格式整齊。 十幾個VLOOKUP。幫唔同嘅人做嘅。 一份供應商 禮品嘅預算表。 大約五百個鐘頭嘅會議。大部分係例會。大部分佢坐喺度聽人話「推進緊」。 一份效率proposal,喺review list入面,等緊下個cycle。 六七個新面嘅名——佢哋嚟之前已經屬於呢度。 一個被縮到好細嘅R&D box。 一個做documentation嘅老馬。 一個門成日開住、入面坐住一個望住窗嘅彼得。
佢好忙。三十九日,每一日都好忙。
同埋一件佢講唔出口嘅事:三十九日嘅忙碌,冇改變任何嘢。佢忙嘅嘢同佢嘅能力冇關。佢到場嘅意義,同佢唔到場嘅意義,喺呢個系統入面,好似係一樣嘅。
九點。人多咗。有人行過佢嘅位。
「昭明,今日最後一日呀?」
係Derek。攞住杯咖啡經過。
「係。」
「辛苦嗮。」Derek笑住。「你commitment好強。」
「多謝。」
Derek行咗。
辛苦嗮。Commitment好強。
林昭明坐喺度。
佢諗:commitment。佢commit咗三十九日嘅到場。三十九日嘅到場兌換到嘅——係「辛苦嗮」三個字。同一個笑容。同一杯已經行遠咗嘅咖啡。
佢閂咗投影模組。收拾嘢。落樓。
嗰晚。
老婆喺廳度睇嘢。眼鏡戴住。見到佢入嚟,摘低。
「三十九日做完喇。」
「嗯。」老婆望住佢。「有冇好啲?」
佢諗咗一陣。
「我唔確定『好啲』係乜意思。」
老婆停咗一下。望住佢。
「你之前話去返office,畀人見到你做嘢,會好啲。」
「係。我係咁諗。」
「唔係?」
林昭明望住地下。
「有人見到。好多人見到。每日都有人搵我做嘢。但佢哋見到嘅——同我識做嘅——唔係同一樣嘢。」
靜咗好耐。屋企入面得冷氣嘅聲。
「你想點做?」老婆問。聲好輕。
「我唔知。」
佢真係唔知。
夜晚。老婆瞓咗。
林昭明坐喺書房。冇開燈。投影模組嘅待機光喺枱面微微嘅。
佢冇做嘢。坐喺度。
佢諗起嗰日canteen入面嗰句:「佢做乜㗎?」「唔知噃。好似乜都做吓咁。」
乜都做吓咁。
佢哋啱嘅。佢真係乜都做。年終晚宴嘅場地。福利委員會嘅分鐘。VLOOKUP。供應商禮品嘅預算表。仲有成個calendar嘅例會——坐喺度聽人講「推進緊」,聽完出嚟,唔知佢哋推進緊乜。
佢哋唔知嘅係——佢亦都做過QCC嘅分析。做過null pointer嘅追蹤。畫過一張冇人信嘅地圖。做過一個由內部被翻譯成附錄B嘅調查。叫停過一次平安夜嘅測試——叫停嗰次,冇副本,冇紀錄,冇人知。
嗰啲嘢,同年終晚宴場地,喺「乜都做吓咁」呢句話入面,冇分別。
乜都做吓咁。
佢唔嬲。嬲唔起。佢嘅嬲——如果有嘅話——唔係指向嗰啲喺canteen傾偈嘅人。佢哋講嘅係佢哋知道嘅嘢。佢哋唔知道嘅嘢,佢哋唔知道。
佢嘅感覺唔係嬲。係一種好奇怪嘅輕。
佢入職嘅時候,以為係遲到。做耐咗,以為係溝通問題。去咗中介島,以為係「唔喺場」。返嚟,做調查,以為搵到人幫手就可以。調查出咗report——佢嘅嘢變成附錄B。然後佢諗:係唔係因為唔夠visible。所以在場三十九日。
每一個解釋都唔啱。但每一個解釋都有一半係真嘅。真到佢冇辦法完全否定。所以佢由呢個試到嗰個。由呢個失敗到嗰個失敗。每次失敗都有一個好合理嘅「下一步」等住佢。
而家。三十九日之後。
佢坐喺書房。窗外好暗。
有一樣嘢佢仲未能夠講出口嘅。但佢感覺到佢嘅形狀。好似你喺暗入面伸手掂到一樣嘢,你知道嗰樣嘢好大,但你掂到嘅只係一個角。
嗰個角話佢知嘅係:「配合」唔係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