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架空孤立協議〉
港版 v3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中—1025年初 主角:林昭明
唔係一件事。
如果有人問佢:「幾時開始嘅?」佢答唔出一個日期。因為冇一個日期。冇一封email。冇一個meeting。
有嘅只係一連串嘅嘢,每一件都好細,每一件都有合理解釋,加埋一齊——佢仲喺度,但佢已經消失。
如果一定要搵一個起點,可能係嗰次。
無限測試嘅投訴一路喺度。廠商嗰邊壓力好大。管理層需要有人負責。
嗰個人係一個高級首席工程師。喺公司做咗七年。同老闆識咗十五年。佢嘅小朋友係喺佢喺呢間公司做嘅時候出世嘅。三歲幾。佢有房貸。
林昭明知道呢啲,係因為辦公室入面嘅人會講。唔係八卦。係嗰種你喺同一層樓做嘢做耐咗自然會知道嘅嘢。佢見過呢個人嘅枱面有小朋友嘅相。有一次經過,聽到佢同人講:「佢每晚一定要我抱住先肯瞓。」嗰個語氣好平,好似講天氣咁。
有兩個同事搵林昭明。佢哋嘅意思好清楚——雖然冇人用「夾口供」呢三個字。冇人會用。用嘅字係「align」。「我哋要align一下對呢件事嘅understanding。」「大家嘅version要consistent。」
林昭明聽住。佢聽得出佢哋想做咩。
佢哋想將無限測試嘅責任推落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度。唔止係話佢做得唔好——做得唔好你擺上枱面講就得。佢哋要做嘅係:改寫事實。將本來唔係佢嘅責任,變成佢嘅。將本來幾個人一齊做嘅嘢,變成佢一個人嘅問題。
呢兩個人同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識咗好多年。佢哋嘅關係——林昭明唔知係真定假。佢見過佢哋食飯、傾偈、嗰種好自然嘅熟。但佢冇辦法判斷。可能一直都係扮嘅。但佢覺得——更大嘅可能係——有起事上嚟,兄弟老豆都出賣得到。真唔真已經冇分別。
林昭明冇講佢心入面嘅嘢。
佢心入面嘅嘢係:你有咩照直講照直做。佢做得唔好你講佢做咩唔好。點解要夾口供。點解要插贓嫁禍。點解要扭曲事實去對付一個每晚抱住三歲小朋友瞓覺嘅人。即使你話你有被逼到死嘅原因,係咪代表所有嘅惡都可以自我合理化。
佢冇講呢啲。
佢講嘅係:「做嘢啫,唔使咁鬥嚟鬥去。」
又講:「如果好似你哋咁講,佢實在太貴又攞住太多嘢,咁你炒佢咪直接炒佢囉。點解要用搶嘅。」
佢哋冇再講落去。
幾日後,老細搵佢。唔係正式嘅meeting。係嗰種行過順便嘅語氣。
「嗰件事,你知嘅。」
林昭明望住佢。
「呢啲嘢,你唔做,自然有其他人做。你唔對付,都有其他人去對付。」
老細嘅語氣好平。唔係威脅嘅語氣。係陳述。好似喺講「今日好熱」咁。
林昭明冇出聲。
老細拍咗下佢膊頭,行開。
林昭明坐喺位。
佢知道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最後應該都係會走嘅。佢插唔插手都改變唔到呢個事實。佢知道。
但佢仲係冇參與。
唔係因為勇氣。佢唔覺得自己勇敢。佢只係——做唔到。好似你叫一個人用左手寫字,佢唔係唔肯,係隻手郁唔到。
佢唔知道呢個選擇會帶嚟咩。
佢好快就知道。
Team building。飯局。
消息已經喺度傳:team要走人。唔係一個。兩個。
Mentor已經自願轉咗職。林昭明唔知係升定係明升暗降。轉咗之後冇乜再溝通。呢個人係佢入職第一日帶佢嘅人。而家連佢去咗邊做緊咩都唔太清楚。
但淨係走佢唔夠。仲差一個。邊個?
飯局。
有人開始講。唔係直接講「我唔走」。係講自己嘅情況。樓。車。小朋友。學費。家庭壓力。每個人嘅版本唔同,但結構一樣——「我走唔得,因為我有⋯⋯」
一個講房貸。一個講雙胞胎。一個講老公嘅工唔穩定。一 個講剛買咗車。
情緒係真嘅。壓力係真嘅。林昭明唔懷疑。
但佢坐喺度,聽住,腦入面有啲嘢佢講唔出口。
佢哋嘅人工唔低。點解儲唔到錢?點解一定要住翠鏡島最貴嘅地方?你揸靚車又話好慘?你借錢供嘅嘢係你自己揀嘅。
呢啲嘢佢講唔出口。因為喺呢張枱上面,佢冇嘢好慘。冇樓要供。冇車要養。佢嘅沉默,喺呢個場景入面,等如——佢冇資格留低。
飯局散咗。
第二日,所有人好似冇傾過。冇講過。冇發生過。
林昭明對住螢幕。佢嘅mentor走咗。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仲喺度但已經被圍住。佢自己——剛剛拒絕咗一次投名狀。
其實唔止呢次。入嚟呢幾年,佢哋一直都有show佢哋點做嘢——搶credit點搶,配合演戲點配合。唔係秘密,佢哋會講。好似期待佢學。但佢冇跟。唔係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係佢習慣咗做好件事就得,其他嘅佢唔識玩,亦唔想玩。
佢唔知道而家嘅空氣係咩味。但佢覺得有嘢變咗。
第一個訊號,佢嗰時唔覺得係訊號。
Teams群組。林昭明打咗段字入去。三行。
投影模組第四代嘅壓力共振測試,連續三批良率偏低。Pattern集中喺某一個特定嘅power state transition。同第三代嗰個null指針誤讀嘅分佈,有重疊。
發送。
十五秒之後,群組顯示已讀。七個人。
冇人回覆。
佢等。五分鐘。十分鐘。半個鐘。
打開另一個群組——同一批人,另一條thread——有人貼咗張相,pantry嘅新零食。四個人回覆。emoji飛嚟飛去。
佢返去自己嗰條thread。已讀。七個人。靜。
佢冇即刻覺得有嘢唔對。大家忙。訊息沉底。正常。
第二日,佢tag老陳。
老陳私訊:「我呢排手頭有幾個urgent嘅case,暫時唔太方便幫手。你問下vendor嗰邊先?」
阿偉:「收到。」句號。
測試嘅人:「排緊隊,遲啲先得。」
Cindy:已讀唔覆。
阿J——佢嘅mentor已經走咗。最後一個可能回覆佢嘅人,已經唔喺呢個群組入面。
三個禮拜後,良率再跌。
會議。維克多主持。十二個人。
有人present良率圖。紅色嘅線向下拐。維克多皺眉。「What happened?」
沉默。
然後有人開口:「其實昭明之前有講過。」
林昭明抬頭。
「佢喺群組提過,有個pattern。不過⋯⋯佢嘅溝通方式,大家唔係好clear佢想表達啲咩。」
幾個人點頭。
維克多望住林昭明。「你可以再present一次嗎?用data說話。」
佢講咗:「好。我再整理一份。」
Meeting notes:「林昭明整理相關數據並安排follow-up。」
三個禮拜前嘅數據,已讀唔覆。而家變成佢嘅action item。
跟住就係啲嘢開始消失。
唔係佢嘅嘢。係佢嘅工作。
其他地區嘅人未到職,但order已經落咗——cut工作。提升效率。多餘嘅會議cut。多餘嘅文件cut。呢個唔止係佢。全公司都係。
但林昭明睇唔到其他人被cut咗幾多。佢只睇到自己嘅。
投影模組第三代嘅良率追蹤。本來係佢嘅。做咗一年半。有一日,email thread入面多咗一個名。CC。然後佢嘅名被搬去CC。然後佢嘅名唔再出現。
冇人同佢講過。冇email話「呢個嘢交接畀某某」。只係另一個人開始出report。用佢嘅template。用佢嘅format。
同廠商嘅會議。之前每兩個禮拜一次。佢主持。有一個禮拜,會議invite冇咗佢嘅名。佢去問。「啊,呢個meeting由阿偉handle啦,唔使麻煩你。」
唔使麻煩你。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每一次都有解釋。Team resource。工作分配。配合新方向。合理。
佢搵嘢做。主動做一份analysis。做咗三日。發出去。兩日後,嗰份analysis嘅scope出現喺另一個人嘅project plan入面。冇CC。冇reference。
搵嘢做。做完。轉走。搵嘢做。做完。轉走。
然後有人喺meeting問佢:「昭明最近手頭有咩?」
佢講唔出。因為每一樣佢搵到嘅嘢都已經唔喺佢手。
「我喺跟進緊幾個方向。」
冇人追問。
然後係間房。
Calendar上面有一個meeting。半個鐘。老細book嘅。「Catch-up」。冇agenda。冇附件。冇其他人。
佢行入去。細房。兩張椅。一張枱。枱面冇嘢。門關埋。
「坐。」
老細開始講。語氣好誠懇。好似一個大佬同你講心底話。
「昭明,我覺得我有責任同你講清楚而家嘅情況。」
佢講林昭明嘅approach有問題。Report嘅focus唔啱。Analysis有偏差。同廠商嗰邊嘅溝通confusing。
每一個例子林昭明都記得——因為每一個嘅真實版本佢都知道。嗰份analysis嘅focus唔啱?focus同佢自己set嘅一樣,只係credit已經唔喺佢名下。廠商嗰邊confusing?confusion係因為firmware嗰邊嘅workaround。
佢開口:「我覺得呢個唔係全部嘅picture——」
「昭明。你聽住先。我講嘅唔係我一個人嘅觀察。係好多人嘅feedback。你可唔可以先聽?」
佢聽。
半個鐘過咗。老細仲喺度講。
一個鐘過咗。
佢開始覺得個房入面嘅空氣唔同。唔係焗。係一種——好似你喺水入面,水唔深,淹唔死你,但你企唔穩。你想行,腳踩唔到底。你想講嘢,出唔到聲。你想走,但你冇理由走——因為對面嗰個人語氣好平、好真誠、好似真係為你好。
兩個鐘。
佢嘅思維開始變慢。每次排好嘅反駁到門口,老細已經跳去另一個topic。佢追唔上。佢開始懷疑自己記得嘅版本係 咪真嘅。
三個鐘。
佢去咗一次廁所。返嚟。老細仲坐喺度。好似冇動過。
四個鐘。
佢已經唔知道呢個meeting嘅目的係咩。唔係討論。唔係考核。唔係警告。冇名叫佢。
五個鐘。
佢嘅腦入面有一個聲——好細嘅聲——喺度問:「點解佢咁得閒?」一個老細,放低所有嘢,困住一個人傾咗五個鐘。呢個時間投資嘅規模,本身就係信號。但當刻佢聽唔到。
六個鐘。外面暗咗。
老細起身。「今日傾到好多嘢。好有建設性。你返去諗吓。」
林昭明企起身。腳有啲軟。
行出間房。走廊嘅燈已經轉咗夜間模式。大部分人走晒。
佢唔記得老細講過咩。六個鐘嘅內容,佢只記得一啲字、一啲語氣、一種感覺。好似有嘢進入咗佢但佢搵唔到。
呢個唔係第一次。
之前試過。由十點傾到四點。由午飯傾到收工。每一次都係「catch-up」。每一次都係半個鐘嘅invite。每一次都變成幾個鐘。每一次冇紀錄。每一次出嚟之後佢都覺得自己嘅腦被攪亂咗。
冇人知道呢啲meeting發生過。
因為calendar上面只係「Catch-up,30 min」。
幾日後。HR嘅email。
唔係珍妮。另一個人。名字佢唔熟。Subject:Career Development Conversation — Follow Up。
「感謝你持續關注自身職業發展。根據你的主管同 HR team 的溝通,了解到你對目前的職務有些想法,希望探索其他可能性⋯⋯」
佢冇同HR講過想調職。佢冇講過有想法。
附件。四個職位。銷售支援專員。市場分析員。跨平台整合專員。創新實驗室助理。每一個JD都寫得好完整。每一個位入面佢搵唔到有人喺度做緊真正嘅嘢。
佢冇回覆。
兩日後第二封。三日後第三封。「完全沒有壓力的。」
佢去問老細。
「啊,知。我之前同HR傾過。覺得你最近可能有啲悶。你有冇睇過?」
林昭明望住佢。佢嘅表情——唔係在講大話。佢真係覺得自己喺做一件「幫你」嘅事。或者佢已經唔分得開「幫你」同「整走你」嘅分別。
佢而家明白。文件上面已經寫咗佢「有探索其他可能性的意願」。HR嗰邊嘅紀錄已經係「主管反映員工有發展需要,HR積極配合」。佢選任何一個位——被調去等死嘅地方。佢唔選——「員工未有明確意向」。佢投訴——處理調職嘅唔係珍妮,係另一個人。三條線,文件上面,獨立。
之後佢開始留意到嘅嘢。
有兩個人出現咗。Badge新嘅。但坐落嚟嘅方式唔係新人嘅方式。Title係「數碼化轉型專員」。其中一個佢認出——之前另一層樓,另一個部門,另一個老細嘅人。
有個PM。坐對面嗰排。某日佢唔見咗。「調去馬來西亞。」上個禮拜通知,呢個禮拜走。功能搬咗。留低嘅嘢冇人接。
以前有個小組。做container嘅。六七個人。冇咗。冇公告。人散咗。
新嚟嘅人唔知道之前發生過咩。佢哋嚟到嘅時候,所有嘅敘事已經改寫好。佢哋見到嘅版本,係唯一嘅版本。
林昭明係唯一一個記得舊版本嘅人。但佢嘅記得,喺呢個辦公室入面,冇任何重量。
最後一個。
阿J。茶水間。
林昭明去搵佢,唔係因為覺得佢會幫。係因為冇人可以問。Mentor走咗。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自身難保。林昭明環顧四周——冇人。阿J係最後一個可能聽得明佢講嘅嘢嘅人。
「J,投影模組第四代嗰個良率嘅嘢,你有冇時間睇?」
阿J攪住杯咖啡。停咗一陣。
「昭明⋯⋯你嗰個投訴嘅嘢,你知嘅。上面唔鍾意。」
「我知。」
「咁你知就好。」佢端起杯咖啡。「我幫唔 到你。唔係唔想。」
行出去。
林昭明企喺茶水間。
阿J係Cindy嘅師傅。老細嘅舊人。呢個網絡最入面嗰一層。佢壓低聲講嗰幾句,已經係佢能夠做嘅最盡。
佢返屋企。
開門。鞋脫咗。入去。
老婆喺廳。
「今日點?」
佢坐低。
冇大事。冇人鬧佢。冇人針對佢。冇人做任何一件佢可以指住話「你做咗呢件事」嘅事。
只係所有嘢停咗。佢做嘅嘢被攞走。佢搵嘅嘢再被攞走。佢被困喺一間房。出嚟之後唔記得發生咗咩。然後公司話佢可以考慮吓其他機會。然後有新嘅人嚟到,唔知道之前發生過咩。
佢唔知點講。因為講出嚟嘅每一件,聽落都好細。
「今日⋯⋯同平時差唔多。」
「嗯。」佢拍咗下佢嘅手背。「食飯啦。」
佢食飯。
窗外面暗咗。
「起點,如果有起點嘅話,係嗰次。有人叫我align一個version。我冇align。
我唔覺得自己勇敢。我只係做唔到。你叫我夾口供去對付一個每晚抱住三歲小朋友瞓覺嘅人——我隻手郁唔到。
之後嘅嘢,我當時覺得好散,好碎。冇人覆我message。我嘅工作消失。我被困喺一間房六個鐘。有人話我想調職——我冇講過。
每一件都可以解釋。每一件都合理。加埋一齊,你就企喺一個真空入面。
然後你發現——嗰個真空唔係意外。係你拒絕投名狀嘅代價。你唔做,有人做。你唔對付,有人對付。你唔跪,你就由執行者變成目標。
但最恐怖嘅唔係呢個。最恐怖嘅係間房。
半個鐘變六個鐘。細到只夠坐兩三個人。門關住。對面嗰個人好誠懇、好認真咁同你講佢嘅版本。你解釋你嘅版本——佢唔聽。佢唔係駁你。佢係當你冇講過,繼續佢嘅。六個鐘之後你出嚟,你唔記得發 生過咩,但你嘅腦入面嘅嘢全部被搬過位。
呢個唔係一次。
我唔知呢個模式叫咩名。我而家都唔確定有冇名。我只知道——
嗰種壓力可以逼死人。
我知道。因為我試過。」
精采看點:
「第十三章嘅起點唔係孤立——係投名狀。林昭明被叫去align一個version,佢冇。唔係英勇對抗。係『隻手郁唔到』。呢個拒絕決定咗之後所有嘢嘅方向。鬥慘飯局show咗環境:所有人都唔穩,但林昭明係唯一一個冇嘢好慘嘅人——佢嘅沉默等如佢冇資格留低。之後嘅撳停支援、工作掏空、困住傾、調職——每一件都有合理解釋,加埋係一個完整嘅protocol。『困住傾』嗰場為第十七/十八章嘅PIP鋪路:讀者到時會知道,PIP唔係第一次,係最後一次。投名狀嗰場同時為第十五章鋪路:嗰個高級首席工程師被夾口供對付——同一套手法,同一個系統,施加喺唔同嘅人身上。林昭明拒絕成為工具,所以工具轉向對付佢。書房最後一句——『嗰種壓力可以逼死人。我知道。因為我試過。』——讀者自己會接到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