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懷疑的種子〉
港版 v2
地點:鏡界・中介島(百粵商港) 時間:1023年1月—8月 主角:林昭明
醫院走廊嘅燈光永遠係 嗰種冇溫度嘅冷白色。
1023年2月。中介島。百粵商港。
林昭明坐喺某間公立醫院病房外面嘅膠椅上,望住牆上「探病時間:18:00–20:00」嗰塊壓克力牌。規矩係死嘅。六點前唔入得。八點到,護士準時拉開布簾,用毫無情緒嘅聲線請家屬離開。
每日就得呢兩個鐘。坐喺阿媽病床邊,聽住啲機器嘅聲。
其餘二十二個鐘,佢對住部電腦。
阿媽入院嘅嗰日,佢乜都放低咗就飛返嚟。本來以為幾個禮拜嘅事。但係阿媽喺醫院瞓咗好耐。危殆。穩定。康復。漫長嘅復健。佢留喺中介島,一個月變兩個月,兩個月變四個月。最後,八個月。
呢八個月入面,佢嘅生活得返兩條線。醫院。電腦。
探病時間係六點到八點。但係阿媽嘅親戚多。阿姨、舅父、表弟、家姐——佢哋好錫佢阿媽,差唔多日日都有人嚟。探病嗰兩個鐘,病房入面好多時已經有幾個人。林昭明真正能夠陪阿媽嘅時間,通常得半個鐘到一個鐘。假期嘅時候人更多,有時十五分鐘就出返去。
佢冇投訴過。阿媽有人陪,呢件事本身係好嘅。
但係呢段時間,公司嗰邊有啲奇怪嘅嘢開始發生。
大部分會議冇搵佢。呢個佢理解。佢唔喺翠鏡島,有啲meeting唔駛佢去。但係偏偏有幾個——同廠商DM嘅會、一個重新啟動嘅Tiger Team——全部排喺六點到八點。
Cindy同阿K話協調過啲DM嘅時間。工廠嗰邊六點之前要全力做測試,DM得六點之後先得閒。佢哋仲話:「你唔使擔心啦,我哋會搞掂㗎喇。」
但林昭明每日都有開。偶然停個十零二十分鐘,但通常都係掛住喺度。靜音。冇乜好講。
林昭明喺阿媽床邊,耳機塞住,聽緊會議。阿媽大部分時間都喺度瞓。佢會不時同佢講幾句嘢,叫醒佢,同佢傾兩句。醫生講過:如果冇咗 求生意志,佢會捱唔住。所以林昭明每日去到都會同佢講嘢。有時講多啲,有時得幾句。但一定要講。
然後耳機入面嘅會議繼續。八點開唔完。九點。十點。核對重複嘅測試結果。討論各種「創意」嘅測試方法——聽落好有新意,但做出嚟嘅結果同上次一樣。為做而做。但你要喺度。
其他會議呢?背後仲有冇其他佢唔知嘅會?佢覺得一定有。但冇人話佢聽。佢問,問唔到。老闆嘅話喺佢腦入面浮起:「唔好成日咁多陰謀論。你自己多心啫。」
可能係佢多心。
但點解啲會全部喺佢探病嘅時間先開?
佢冇問。
平安夜嗰件事,一直喺佢腦入面。
唔係陳工嘅聲音。唔係嗰句「諗過死」。呢啲佢記得,但唔係一直喺度嘅嗰樣嘢。
一直喺度嘅,係嗰份會議紀錄。
「林昭明有提交分析報告,建議轉移調查方向,已參考。」
已參考。
呢三個字佢記得好清楚。幾個月嘅數據分析,幾百次測試結果,全部變成呢三個字。然後結論冇變——供應商繼續測試。
佢叫停咗。聖誕節嗰日,佢一個人打電話、發訊息,將件事停咗落嚟。陳工可以休息。供應商可以停一停。
但係個問題冇解決。
能芯模組冇問題——佢好肯定。幾百次測試,全部pass。出事嘅case全部係新系統。如果問題喺新系統同舊模組嘅整合層——喺timing,喺edge case嘅處理——叫供應商測模組,測到天荒地老都測唔到。
仲有一個方向:替代料。有人懷疑供應商偷偷換咗零件。但係廠商嗰邊嘅報告寫得好清楚——呢幾年冇換過替代料。而且你諗吓,幾間唔同嘅供應商,會唔會啱啱同一個時間一齊換?唔合理。
但係林昭明留意到一樣嘢。如果將問題歸咎喺替代料,有一個好處:可以推動換客製零件。
客製零件嘅生意好大。幾個billion。十幾個billion嘅總量都唔出奇。呢啲零件喺邊個層級、畀邊個賺錢,林昭明唔知道。佢只知道:team入面嘅同事分唔到幾多,但係會好落力去推呢樣嘢。
佢嗰陣冇諗咁複雜。只係覺得呢個方向對唔上。
佢份報告寫得好清楚。但係冇人聽。
咁個問題到底喺邊?
林昭明開始翻數據。
唔係因為有人叫佢翻。冇人叫佢做任何嘢。佢放假嗰陣叫停咗測試,之後阿媽入院,佢飛咗返嚟。翠鏡島嗰邊,冇人再同佢提起嗰件事。好似從來冇發生過。
但係佢自己記得。
佢記得陳工嘅聲音。記得嗰四個鐘嘅會議。記得會議紀錄上面嗰三個字。
然後佢開始諗:如果問題唔係喺能芯模組,係喺系統整合層,咁到底係邊一層?
佢冇後台嘅log。從來冇。ALC——魄記錄核心——佢有基本存取權限,可以睇到前台嘅測試報告、症狀記錄、某啲公開嘅數據。但係後台嘅嘢——完整嘅系統log、底層嘅運行記錄——佢進唔去。
呢個唔係新嘅問題。佢之前問過老闆。老闆話:「你諗太多。」
所以佢用佢有嘅嘢。
佢將過去半年所有嘅測試報告匯出嚟。症狀分佈。出錯時間。出錯條件。邊啲機型。邊啲批次。邊啲環境溫度。邊啲操作sequence。
ALC入面嘅數據多到你想像唔到。唔係空嘅。正正相反——入面堆滿嘢。幾萬條error log。幾千條status update。標籤。分類。備註。每一條都有人寫嘅。每一條都有reference number。
問題係:佢哋唔會對得齊。
測試報告用一套編號。JIRA用另一套。產品規格書用第三套。同一個症狀,A部門叫「硬件接口超時」,B部門標記做「韌體版本不符」,C部門直接結案「無法重現」。
林昭明以前舊公司嗰陣,每個禮拜花兩日寫script,將唔同部門嘅數據對齊。一條公式。一個Excel對應表。搞掂。佢自己用,慳咗好多時間。然後慢慢介紹畀其他人用。由一個人用,變兩個人用,變成個team嘅standard。
喺靈韻合成,佢試過同樣嘅嘢。
但係呢度嘅反應唔同。
講返公道啲,唔係冇人做嘢。其他同事係有喺度整工具嘅。好似有張從能芯單元轉換做模組嘅對應表——據講係廠商提供嘅,但喺公司入面變成咗「自己開發」嘅標準工具。每間廠商都認同,每個人都用,最後變成成個team嘅系統。
所以唔係話小工具完全冇空間。有嘅。其他人做到。
但係林昭明留意到一樣嘢:嗰啲工具,全部都係統一。將A嘅格式換去B嘅格式。將呢個名對應嗰個名。一張表。一條rule。硬性嘅。固定嘅。
佢想做嘅唔係統一。佢想做嘅係抽象化。
統一係:呢個編號等如嗰個編號。一對一。寫死嘅。 抽象化係:搵出底層嘅共通結構,推高兼容性,等唔同嘅嘢可以自動對得齊。唔使每次新嘅嘢出嚟就再整多一張表。
兩樣嘢聽落好似差唔多。但係一個只係貼膠布,一個係改水管。
佢嗰陣覺得,至少可以由一個MVP開始。自己做一個示範,證明到個概念work,然後慢慢推出去。
老闆嗰邊畀咗一堆feedback:「淨係你自己用嘅嘢,對公司冇貢獻㗎喎。」然後畀咗一堆人嘅聯絡資料——呢個engine嘅director、嗰個部門嘅head——叫佢去傾成個ERP點改。
林昭明話:「我可以先做一個MVP,示範到個可能性先。會唔會簡單啲?」
「個MVP有幾多人認同你呀?你嘅同事認唔認同呀?廠商認唔認同呀?能唔能夠跨部門呀?」
佢企喺度。話都扯到去ERP level,你仲講乜MVP。
而另一邊廂,其他同事繼續整佢哋嘅統一工具。一張又一張嘅對應表。一個又一個嘅小系統。每一個都得到認同。每一個都「有貢獻」。
林昭明望住嗰啲工具,心入面唔係嬲。講唔上嬲。只係覺得成件事好奇怪。
因為嗰啲工具,用落其實好鬼麻煩。一開始大家都喺度投訴。但係投訴歸投訴,有冇用唔緊要,重要嘅係做得靚靚仔仔,門面企得住,大家可以攞獎。
攞完獎之後呢?慢慢就冇人用。放低。然後過一排,再設計一個新嘅。又投訴。又做靚。又攞獎。又放低。
一個迴圈。
林昭明望住呢啲嘢,覺得毫無意義。呢啲嘥時間嘅動作,佢盡量唔去參與。
但佢後來發現,其中一張對應表入面嘅mapping確實有問題。佢當時冇多想。但嗰粒種子種咗喺度。
佢唯有用最笨嘅方法。一條一條揀。一條一條對。自己做。唔出聲。
中介島嘅書房好細。一張枱,一部電腦,一張椅。窗外係密密麻麻嘅舊樓。晚上八點幾由醫院返到嚟,沖個涼,坐低,開電腦。然後做到凌晨三四點。瞓幾個鐘。朝早起身,繼續做。下晝五點幾出門去醫院。
每日如是。
佢喺呢段時間嘅工作量,比佢喺翠鏡島嘅任何時候都多。
唔係因為有人逼佢。係因為佢腦入面有樣嘢放唔低——一個做咗十幾年嘅工程師,喺電話嗰邊話佢諗過死。而成件事嘅起因,可能根本唔喺佢哋嗰邊。
如果林昭明搵到真正嘅原因,至少可以證明:供應商冇錯。嗰啲無止境嘅測試,本來就唔應該發生。
三月。
佢開始留意到一啲嘢。
幾百條error log入面,有一批嘅時間點好特別。唔係隨機嘅。係跟住一個pattern。每次系統由休眠喚醒嘅時候,特定嘅操作sequence,特定嘅processing load,就會出事。
佢第一次見到嘅時候,以為係巧合。但係佢將三個月嘅數據排埋一齊,同一個pattern出 現咗十幾次。
唔係隨機。唔係巧合。係有規律嘅。
佢嗰晚坐喺書房,盯住個螢幕好耐。
佢冇辦法百分百確認。因為佢冇後台log。佢睇到嘅只係前台嘅症狀——好似一個醫生只可以睇到病人嘅體溫記錄,但係照唔到X光。
但係體溫嘅pattern話畀佢聽:嘢喺入面,唔係喺外面。
佢寫咗一份memo。將個pattern整理出嚟。發咗畀幾個人。
冇人回覆。
四月。
佢繼續挖。
呢次佢睇到另一樣嘢——某幾個特定嘅記憶體區塊,喺系統喚醒嘅瞬間會出現異常。唔係每一次。係喺某啲特定條件底下。好隱蔽。如果你唔係一條一條log逐行睇,你唔會留意到。
佢開始畫一張佢自己嘅地圖。冇人叫佢畫。冇人知道佢喺度畫。
呢張地圖上面有:所有出過事嘅case、症狀嘅分佈、時間嘅pattern、同佢推斷嘅可能原因。
推斷。佢好清楚呢兩個字嘅意思。佢有嘅只係pattern。佢冇proof。Proof喺後台。後台佢進唔去。
但係pattern夠清楚。夠一致。佢愈睇愈覺得:問題唔係喺個別嘅硬件。問題喺更底層嘅地方。可能係BIOS。可能係firmware。可能係driver。可能係某一層嘅initialization sequence有漏洞。
佢講唔準。但佢知道方向。
佢打電話畀阿強。
阿強係供應商嗰邊嘅PM。之前喺翠鏡島嗰陣合作過幾次。平安夜嗰件事,阿強知道。陳工係佢team嘅人。
「強哥,我發咗一份嘢畀你,你睇吓。」林昭明嘅聲音有啲沙。「下次你哋測嘅時候,幫我特別留意吓系統喚醒嗰零點幾秒嘅記憶體狀態。我覺得之前嗰啲莫名其妙嘅問題,唔係你哋嘅機台。係我哋呢邊底層有嘢。」
電話嗰邊沉默咗幾秒。
「昭明哥,你呢份嘢做得好細。」阿強嘅聲音壓得好低。「我會叫下面嘅人睇吓。」
「多謝。有結果同我講。」
收線。
林昭明以為,有阿強嗰邊嘅實機數據配合,佢嘅推斷就可以再進一步。
之後嘅幾個禮拜,阿強冇回覆。
林昭明以為佢哋忙。測試要時間。放低咗,繼續挖其他嘢。
五月。阿媽醒返。由危殆到穩定到清醒,個過程好漫長,但佢終於醒返。
林昭明同公司嗰邊提咗一句。
然後嗰啲六點到八點嘅會議,全部停咗。
唔係逐個停。係一齊停。DM嗰邊嘅會、Tiger Team嘅會——全部唔再約嗰個時段。好似從來冇安排過咁。
林昭明望住個calendar。冇諗太多。阿媽醒返,佢唔使再喺探病嘅時間掛住個earphone。呢個係好事。
但佢心入面有一下。好輕。閃咗一下就過嘅嗰種。
然後五月尾,佢收到一封email。靈韻合成內部嘅一個大型review meeting嘅會議紀錄。佢因為唔喺翠鏡島,唔知有呢個會。紀錄係事後forward畀佢嘅。
佢打開嚟睇。
第三頁。一個slide嘅標題:「系統穩定性優化初期成果」。
佢眼睛停咗喺度。
Slide入面嘅內容——症狀嘅分佈圖、log嘅比對邏輯、標註異常點嘅方法——佢認得出嚟。因為係佢做嘅。佢熬咗幾個通宵整理嘅嘢,發畀阿強嘅嘢。
但係slide上面嘅名,唔係佢。
會議紀錄入面,有人講:「呢個優化方向好唔錯,終於搵到啲頭緒。」另一個人講:「比之前一直叫人盲測好多了。」
林昭明坐喺中介島嘅書房,望住個螢幕。
佢冇嬲。或者唔係冇嬲。係嬲唔起。
佢想起香港嘅茶餐廳。公仔麵好唔好食,係唯一嘅標準。你煮條麵出嚟,食客食咗,問題解決咗。邊個端出去嘅,邊個拎到小費——重要咩?
佢坐喺度,好耐。
然後佢同自己講:算啦。至少個問題有人跟。至少嗰個方向有人 去查。至少唔會再有人因為呢件事被迫喺供應商嗰邊無止境咁測落去。
佢再搵新嘅問題做就得。
但係歷史不斷重演。
佢喺ALC入面挖出一個線索。因為冇權限直接修復,佢將啲嘢整理好,發畀相關嘅人。然後石沉大海。或者,過幾個禮拜,神奇咁出現喺其他人嘅報告入面。
佢喺中介島。佢唔喺現場。佢連保護自己嘅心血嘅資格都冇。
但係佢繼續做。因為佢腦入面有一個畫面放唔低——陳工喺電話嗰邊嘅聲音。「諗過死。」如果底層嘅問題唔搵出嚟,同樣嘅事遲早會再發生。唔係喺陳工身上,就係喺其他人身上。
所以佢繼續挖。
六月。
阿媽嘅情況穩定咗好多。開始復健。每日探病嗰兩個鐘,佢推住阿媽喺走廊行兩個來回。阿媽行得好慢。佢就行得好慢。
有一日,阿媽喺走廊嘅窗邊停低,望住外面。
「你喺度嗰段時間,返嗰邊嘅嘢點?」阿媽問。
「仲做緊。」林昭明答。
「辛唔辛苦?」
「還好。」
阿媽望住佢,冇再問。阿媽識睇人。但係佢唔會迫你講。
林昭明推住阿媽繼續行。走廊嘅燈光仲係嗰種冇溫度嘅白色。
嗰段時間,林昭明喺翻查log之餘,順手睇咗能芯嘅firmware spec。GG file。
佢本來只係想搞清楚底層嘅邏輯——最基本嗰層到底做緊乜。但佢打開嚟先發現:底層嘅邏輯好簡單。純粹。通用。冇問題。
問題係喺上面。
喺嗰個簡單嘅邏輯之上,堆疊咗近一半嘅功能。一層又一層。每一個都有名。每一個都有文件。但係佢仔細睇——呢啲功能到底喺度做緊啲乜?有冇人真係知?
佢問咗幾個人。冇人答得清楚。每間廠商都覺得有啲功能好奇怪,但冇人夠膽提出嚟。
佢同CTO提過。
兩個高級首席 工程師即刻話:「呢個我哋有Tiger Team喺度秘密進行緊。之後再同你講。」
Tiger Team。電話嗰邊,CTO沉默咗一陣。呢個Tiger Team,佢哋兩個都未聽過。
但係人哋話有,你仲講乜?
佢唔係第一次見到唔知做乜嘅功能。做得耐,見多咗。
通常嘅做法係:唔知做乜,但而家正常,就唔好郁。「能動不要碰」。呢個係有道理嘅——你唔知佢做乜,即係你都唔知關咗佢有咩後果。唔係懶,係謹慎。
但呢度唔同。
呢度嘅情況係:個環境已經轉變緊。新架構嚟緊。AI嘅嘢嚟緊。呢啲舊功能唔係坐喺度唔動——係已經同新嘅嘢撞緊。「能動不要碰」嘅前提,係個嘢靜止。但而家,佢唔靜止。
佢同廠商傾咗幾個月。每次問「呢個功能係做乜」,佢哋唔係唔肯講——係真係唔知。
唔知嘅唔只係廠商。佢問返靈韻合成嗰邊,問上去,一層一層問,問到最後,冇人有答案。
大家都有個模糊嘅印象:「好似係某個project嘅嘢」「應該有原因嘅」「一直係咁,冇出過事」。但detail?冇人。
唔係秘密。係從來冇人知道過。
林昭明嗰陣諗:如果你唔知佢做乜,而佢而家又喺度引發衝突——咁關咗佢,然後睇後果,係一個合理嘅選擇。唔係激進。係因為「唔郁」嗰個選項,其實已經消失咗。
老闆嗰邊嘅feedback好一致:「呢啲唔係你要關心嘅事。你應該熟習下我哋嘅流程,了解下每一項操作嘅流程。」
林昭明一直有留意。但枱底嘅流程點行,佢永遠都睇唔到。
佢將呢件事暫時放低。繼續做佢嘅log分析。
七月。
佢嘅地圖已經畫得好大張。
幾百條log嘅交叉比對。十幾個pattern。幾個可能嘅方向。每一個方向,佢都標註咗「推斷」。因為冇後台log,每一個都只係推斷。
但係呢啲推斷加埋一齊,指向同一個方向:問題唔係喺硬件。問題喺軟件嘅底層。可能係BIOS。
奇怪嘅係,其他部門唔係完全唔理。佢哋會challenge。會話:「有冇可能係其他設定嘅問題?」「會唔會係呢邊嘅configuration?」聽落好有道理。好似大家一齊喺度搵原因。
但係搵歸搵,從來搵唔到。唔係話完全唔落力——有啲人真係有做嘢嘅。但最後出嚟嘅魚骨圖,每一個分支都寫住「已排除」「冇問題」。
BIOS?冇問題。Firmware?冇問題。Driver?冇問題。硬件?冇問題。能芯模組?繼續測試中。
全部冇問題。
但系統係有問題嘅。用戶投訴係真嘅。當機係真嘅。
全部冇問題,但係有問題。
林昭明望住份魚骨圖。佢一邊爭取話唔係能芯嘅問題,但其他人全部話自己嗰邊冇問題嘅時候,你仲講乜?到最後,大家嘅結論變成:「咁好啦,我哋一齊繼續搵啦。」
成個氣氛好奇怪。好似所有人都好努力,但所有人都搵唔到。好似所有人都喺度做嘢,但件事永遠喺原地踏步。
佢後來先明白:唔係搵唔到。係夾埋一齊buy time。
但嗰陣佢仲未諗到呢度。佢只係覺得好奇怪。
如果問題喺BIOS——或者喺任何底層軟件——呢個唔係冇人發現過。系統入面一定有人知。做BIOS嗰啲人,做firmware嗰啲人,做driver嗰啲人——佢哋每日對住呢啲嘢。佢哋唔可能完全睇唔到。
但係冇人提過。
會議紀錄入面,從來冇人提過「BIOS」呢個字。所有嘅討論、所有嘅結論,焦點永遠喺硬件、喺供應商、喺「測試方法要改進」。
林昭明坐喺書房,望住自己畫嘅地圖。
佢冇辦法解釋。可能真係佢錯。可能佢嘅pattern recognition有偏差。可能有啲佢唔知嘅原因,令到呢個方向唔成立。
但係佢心入面 有一粒嘢。好細。講唔出。好似有樣嘢,唔係佢諗唔到,係有人唔想佢諗到。
佢搖搖頭。唔好亂諗。
繼續做。
嗰段時間,佢同老婆打電話。
因為佢喺中介島,老婆喺翠鏡島。每日傍晚,佢出門去醫院之前,會打個電話。
「翠鏡島嗰邊點?」佢問。
「都係咁啦。你嗰間公司嗰邊點?有冇人問你幾時返?」
「冇人問。」
沉默。
「咁你阿媽呢?」
「好咗好多。開始行路。」
「咁就好。」
又沉默。
「你聲好攰。」老婆講。
「冇訓好。」
「你要保重自己。」
「知道。」
收線之後,佢企喺窗邊。中介島嘅黃昏,對面嘅舊樓密密麻麻。冷氣機嘅水滴落到地下,滴滴答答。
佢心入面有好多嘢想講。但係唔知點講。
有一個人因為一個會議諗過死。佢叫停咗,但係個根源冇人理。佢挖到嘅嘢畀人攞走咗。佢覺得有樣嘢好唔對勁,但係佢連「唔對勁」到底喺邊都講唔清楚。
呢啲嘢,你點同屋企人講?
佢冇講。出門,去醫院。
八月。
阿媽出院。復健繼續,但係可以返屋企。林昭明安排好嘢,準備返翠鏡島。
走之前,佢喺中介島嘅書房坐咗最後一晚。
八個月。佢喺呢間細到轉身都勉強嘅書房,對住部電腦,挖咗幾百條log,畫咗一張冇人見過嘅地圖,寫咗幾十份冇人回覆嘅memo。
佢以為,返到翠鏡島,佢可以將呢啲嘢攞出嚟講。面對面講。搵到啱嘅人講。
佢唔知道嘅係,翠鏡島嘅辦公室,喺呢八個月入面,已經變咗。
佢唔知道邊個走咗。邊個嚟咗。邊個嘅位置變咗。邊啲嘢被重新分配咗。邊啲人嘅關係改變咗。
佢只知道:佢準備好了。佢有數據。佢有pattern。佢有推斷。
佢以為呢啲就夠。
飛機嘅窗外面,翠鏡島嘅輪廓慢慢出現。
林昭明望住下面嘅城市。好細。好密。好似每一棟樓都擠埋一齊。
佢唔知道,佢即將返去嘅,唔係佢離開嗰個地方。
棋盤上面嘅棋子,喺佢唔喺嘅呢八個月,已經全部重新排過。
而佢,拎住佢嘅地圖、佢嘅數據、佢嘅推斷,行入去嗰個佢以為自己認得嘅辦公室——
佢唔知道,佢已經企喺一個佢唔認識嘅棋盤上面。
★ 閃回C〈We fix it together〉
嗰晚喺中介島嘅書房——應該係五月嗰陣——林昭明做嘢做到好夜,做到腦入面開始唔受控咁飄。
佢嗰陣啱啱發現自己嘅分析畀人攞走咗。坐咗好耐。然後記憶自己飄返去。
五年前。都係喺中介島。都係因為阿媽。
嗰次佢喺亞美利昂嗰邊做嘢。亞美利昂聯合體。資深系統架構師。做咗幾年。
阿媽突發心臟問題。佢請咗緊急事假飛返中介島。
飛機啱啱落地,仲喺去醫院嘅的士上面,電話就開始震。亞美利昂嗰邊一個核心嘅支付閘道器更新之後出事。交易失敗率每分鐘升緊。
嗰個閘道器嘅底層架構係佢寫嘅。除咗佢,短時間內冇人理得清啲dependency。
林昭明拎住行李箱企喺醫院急症室嘅走廊。四周係救護車嘅聲同護士嘅跑步聲。佢打開電腦,想連VPN。醫院嘅Wi-Fi弱到連login都做唔到。
嗰一刻,佢覺得完咗。
商業世界嘅邏輯好簡單:系統崩咗,你唔喺,你冇解決,就係你嘅責任。佢已經做好被炒嘅準備。
然後佢嘅直屬上司 打電話嚟。一個亞美利昂人。滿臉鬍鬚嘅老頭。
林昭明接起電話,語氣充滿防備:「Boss,I'm sorry。我知而家情況好差。但係我阿媽啱啱入手術室,我連VPN都上唔到。我可能幾個鐘之內畀唔到workaround——」
佢腦入面已經準備好聽嗰啲話:「This is your project。」「You need to figure it out。」「The company is losing money every minute。」
但係電話嗰邊,只有一陣短暫嘅沉默。背景有人打字嘅聲。
然後嗰個老頭用好平靜嘅聲音講咗一句:
「Take care of your mom, Zhaoming. Don't worry about the gateway. We fix it together.」
照顧好你阿媽,昭明。唔使擔心個閘道器。我哋一齊解決。
嗰個唔係一句安慰嘅說話。係一個promise。
之後四十八個鐘,加州總部三個工程師直接接管咗佢嘅權限。冇人趁機發email話佢「project管理出問題」。冇人喺背後講佢「一出事就走咗返中介島」。老頭自己落場,帶住team捱咗兩個通宵,硬係將個漏洞補咗。
等阿媽手術順利,林昭明重新開到公司email嗰陣,佢見到嘅係一份已經結案嘅事故報告。
喺「貢獻者」一欄,老頭將佢嘅名放咗喺第一個。
喺嗰間公司,「We」呢個字係真嘅。唔係印喺杯上面嘅六個字母。唔係HR嘴入面嘅口號。
係當你企唔穩嘅時候,有人伸手接住你。真嘅接住。
閃回結束。
中介島。書房。五月嘅夜晚。
林昭明由回憶入面醒返。冷氣嘅聲好大。
佢望住螢幕。靈韻合成嘅內部頁面仲開住。上面有一行字:「Our People First Commitment。」
佢望咗好耐。
然後佢將個頁面關咗。
打開ALC,繼續做嘢。
喺呢度,冇「We」。由頭到尾,得佢一個。
佢已經習慣咗。
JUICY POINT:
「佢喺中介島照顧阿媽嗰八個月,有人喺翠鏡島嘅辦公室,將所有棋子重新排過。等佢返去,佢已經企喺一個佢唔認識嘅棋盤上面。而佢仲唔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