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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維克多・數算的計算〉

港版 v2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4月—8月 主角:林昭明


佢唔係被介紹嘅。

係一封email。Subject線:Organizational Update — New Leadership Alignment

林昭明喺hot-desk開嘅。彼得發嘅。成封email好短。「為配合集團戰略方向,我們非常高興宣佈維克多・數算先生加入翠鏡島管理團隊,擔任運營效率顧問。維克多擁有豐富的跨國營運經驗,曾服務於多家知名企業。」

冇寫邊幾間。林昭明後來先知:靈光動力、General Prism、Nordic Signal。同一批顧問。走嚟走去。答案永遠係同一本教科書。

Email最後一句:「維克多將於下週一起與各團隊進行一對一會面,了解現況。期待大家的配合。」

林昭明望住「了解現況」呢四個字。佢喺呢間公司做咗三年,已經識得翻譯。「了解現況」嘅意思係:你講,佢聽,然後佢做佢本來已經決定咗嘅嘢。

但佢冇諗到嘅係——維克多唔同。

之前嘅人——彼得、文森、老細——佢哋做嘅嘢都有一個共同嘅特徵:佢哋需要你信。需要你覺得佢哋講嘅係真嘅。需要你接受佢哋嘅版本。所以佢哋會經營。會解釋。會用話術。會用「唔好計較」「背後付出」呢啲字去包裝。

維克多唔需要。


禮拜一。Calendar上面多咗一個meeting。30分鐘。「1:1 — Victor / Zhao-Ming」。

林昭明行入去。會議室好細。一張圓枱。維克多已經坐喺度。

第一個印象:好靜。

唔係嗰種刻意營造嘅靜。唔係彼得嗰種空洞嘅靜。係一個人喺度做緊佢認為最有效率嘅事——聽你講嘢——所以佢冇任何多餘嘅動作。面前攤開一部laptop。一枝筆。一本notebook。乾淨到好似未用過。

「Zhao-Ming。」佢叫佢嘅名。發音準確。唔係拉丁化嘅嗰種亂讀。係真正查過點讀嘅人。「Thank you for making time.」

林昭明坐低。

「我想了解你手上的項目。你的角色。你看到的挑戰。」

語氣好平。冇笑。但亦冇唔笑。係一塊乾淨嘅玻璃。你望入去,以為望到對面,其實望到嘅係自己。

林昭明開始講。

佢講手上嘅project。講供應商嘅測試。講null pointer(程式錯誤類型,指程式試圖存取一個「空」嘅記憶體位址,通常會導致系統崩潰)嘅位置。講design同supply chain之間嘅斷裂。佢每講一段,維克多喺notebook上面寫幾隻字。唔多。好精準嘅筆觸。

講到design error嗰部分,林昭明放慢咗速度。佢喺度選擇用字。因為喺呢間公司,「design有error」呢句說話有重量。佢試過講。試過喺HR講。結果佢知。

「UIP Firmware(裝置內部嘅底層控制程式,負責硬件與系統之間嘅溝通)嘅initialization sequence有一個null pointer issue。問題喺system integration嗰個層面。唔係供應商嗰邊嘅問題。」

維克多寫嘢。停筆。抬頭。

「你有數據嗎?」

「有。我做過analysis。喺ALC入面有部分記錄。但後台嘅log——我存取不到。」

維克多望住佢。三秒。可能四秒。

「ALC都有記錄。你應該有辦法拿到數據。」

「後台嘅部分,我存取不到。」

維克多望住佢。

「那你想辦法。」

沉默。

唔係嗰種尷尬嘅沉默。唔係嗰種有壓力嘅沉默。係一種好清楚嘅沉默——維克多唔覺得呢個係一個問題。「你存取唔到」唔係佢需要解決嘅嘢。係你需要解決嘅嘢。

林昭明坐喺度。佢以前同彼得講過。同老細講過。同HR講過。每一次,對方嘅反應都唔同:彼得會話「你做得幾好,Cindy跟進緊」。老細會話「唔好計較」。HR會將佢嘅話翻譯成「部分技術問題,已在跟進」。

維克多嘅反應唔同。佢冇否定。冇翻譯。冇重新定義。佢只係話:「那你想辦法。」

然後繼續。

「你覺得團隊目前最大的bottleneck是什麼?」

林昭明望住佢。佢唔係冇聽到佢啱啱講嘅嘢。佢聽到咗。佢寫低咗。然後佢將嗰件事放喺佢嘅notebook上面某一行,同其他所有嘢平排。Design error。Null pointer。供應商。佢哋全部喺維克多嘅notebook上面佔同樣大小嘅空間。冇一個有特別嘅重量。

因為喺維克多嘅世界入面,每一件事都係input。唔係問題。係數據。

林昭明答咗bottleneck嘅問題。維克多寫嘢。

然後維克多合埋notebook。

「好。最後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更aggressive地推進項目。現有的timeline,可以壓縮。」

林昭明望住佢。

「Timeline嘅問題唔係我嗰邊——」

「我理解。但結果需要在Q3之前出來。你看看怎麼做。」

維克多企起身。伸手。握手。掌心乾燥。力度精確。

「Thank you, Zhao-Ming. Very helpful.」


會議室門關埋。

林昭明坐咗一陣先走。

佢諗緊嘅唔係維克多講嘅嘢。係一種佢未經歷過嘅感覺。

之前所有嘅人——彼得、文森、Cindy、老細——佢哋做嘅嘢,無論幾離譜,都有一個共同點:佢哋需要林昭明存在喺佢哋嘅世界入面。佢係一個需要被管理嘅人。一個需要被翻譯嘅聲音。一個需要被處理嘅問題。但佢存在。

維克多唔係。

維克多嘅notebook上面,林昭明嘅名字可能寫喺某一行。但嗰一行同其他所有行冇分別。佢唔係一個人。佢係一組input。佢嘅analysis係data。佢嘅frustration係noise。維克多會用有用嘅部分,忽略冇用嘅部分。唔係因為佢想忽略。係因為喺佢嘅框架入面,冇「人」呢個category。只有「有用」同「冇用」。

林昭明行出會議室。走廊好靜。有人喺遠處影印。機器嘅聲一下一下。

佢第一次覺得:之前嗰啲人——嗰啲否定佢、翻譯佢、扭曲佢嘅人——至少佢哋知道佢喺度。

維克多連呢一步都冇。


之後嘅幾個禮拜,維克多嘅存在好似一種溫度。唔係突然變凍。係你發現自己唔知幾時開始打冷震。

會議多咗。但會議嘅形態變咗。

維克多嘅presentation有一個固定嘅格式。林昭明第一次見嘅時候以為係模板。後來先發現——唔係模板。係一種語言。

每一頁slide,開頭一兩句講背景。好短。好清楚。影響嘅係咩產品。影響嘅係幾多percent嘅生意。影響嘅金額。然後——直接跳去數字。

一兩句。

你可以有幾清楚呢?至少知道乜事。至少知道影響幾大。但「乜事」同「點解」之間嘅所有嘢——成個技術層面、成個操作層面、三年嘅歷史、幾百人嘅工作——全部壓縮喺嗰一兩句入面。然後消失。

如果你係一個外行人——一個客戶、一個總部嘅VP、一個PE嘅partner——你會覺得呢個人好清楚。每一頁都有數。每一頁都有方向。每一個問題都有action plan。

但如果你係林昭明——如果你知道嗰啲數字後面係乜嘢——你會見到一件事:呢種格式嘅功能,唔係解釋問題。係將問題嘅複雜性合法地消滅。

十五分鐘。一個project review。有人喺十五分鐘入面講緊兩三年做嘅嘢。邊個做都冇可能分得清。所有嘢都係概括嘅數字——好仔細嘅概括。但概括得再仔細,都仲係概括。

最後所有嘢回到三樣嘢。數字。時間。金錢。

呢三樣嘢先係維克多嘅核心。唔係產品。唔係技術。唔係人。係數字、時間、金錢。人手?人手係影響呢三樣嘢嘅變數。加人 = 加金錢,但可以縮時間。減人 = 慳錢,但timeline會拉長。數字——良率(製造過程中,合格產品佔總生產數量的比例)、defect rate——能唔能夠有效改變,睇情況。

林昭明坐喺會議入面望住維克多嘅slide。每一頁都好清楚。每一頁都冇錯。但每一頁都唔係佢認識嘅嗰個世界。


有一次project review。維克多pull出一份數據。投影模組嘅良率。供應商A同供應商B嘅比較。佢逐頁講。數字。曲線。Trend。

停喺一頁。供應商A嘅良率有一段跌幅。

「這裡。」維克多指住嗰段。「問題出在哪裡?」

林昭明知道。問題出喺UIP Firmware嘅null pointer。但呢個答案唔會喺呢個房間入面被接受。

有人答:「供應商嘅製程控制有波動。我們已經在跟進。」

維克多點頭。「跟進的timeline是什麼?」

「兩個禮拜。」

「壓到一個禮拜。」

「Okay.」

就係咁。

維克多冇問「問題嘅root cause係咩」。唔係因為佢唔識問。係因為root cause唔喺佢嘅方程式入面。喺佢嘅方程式入面,有嘅係:良率、timeline、cost。良率低 → 供應商要改善。Timeline太長 → 壓縮。Cost太高 → 減。

每一個decision都有邏輯。每一步都可以解釋。每一個meeting minute都經得起審計。

但冇一步會碰到root cause。因為root cause喺上面。而維克多嘅方程式——同呢間公司所有人嘅方程式一樣——只向下。

林昭明坐喺會議入面,望住維克多將良率跌幅歸因於「製程控制波動」。佢想講嘢。但佢記得上一次講嘢嘅結果。

佢冇出聲。


但呢度有一件事林昭明一直諗唔通。

佢見到嘅問題——UIP Firmware嘅null pointer、design入面嘅遺留缺陷——呢啲嘢唔係突然出現嘅。佢觀察咗三年。每一季、每一個新產品線嘅開發,同一件事都會發生。

每一個模組嘅新功能、新設計,都係隨住產品開案之後先進行研究。唔係之前。之前嗰啲所謂「創新流程」——NPI gate(新產品導入審核關卡,每個階段完成後需要通過審批先可以繼續開發)、design review(設計審查會議,由跨部門人員檢視設計方案是否符合要求)、feasibility study(可行性研究,評估某個設計或功能在技術與成本上是否可以實現)——跑完晒,所有人都簽咗名,所有document都齊。然後嗰個設計落到量產前——DVT(Design Verification Test,設計驗證測試,量產前最後確認設計的測試階段)-1或者DVT-2——所有問題先浮出水面。

每一次。

每一季。

冇例外。

然後就係work around(權宜解決方案,即不修正根本問題、而是繞過問題的補救做法)。喺設計上面貼補丁。呢啲補丁變成遺留問題。下一季,同時要做新功能,又要解決上一季遺留落嚟嘅問題。疊上去。再疊上去。

林昭明諗過一樣嘢。

如果——將所有新設計嘅概念,先放喺舊機型入面測試呢?用舊嘅硬件做平台,先驗證新功能嘅兼容性。唔需要等到新機型量產前先發現問題。理論上,如果所有新設計都假設要同舊設計有兼容性,佢哋可以喺舊平台先做導入、先做測試。唔需要次次都等到DVT先落work around。

佢同人講過。

反應係:「唔現實。」

唔係因為技術上做唔到。係因為呢個建議觸碰到嘅嘢太多。

組織設計。人力架構。權力。錢。

高層負責開發前嘅規劃同銷售——但佢哋喺確定需要乜嘢功能之前,根本唔知道產品需要啲咩。所有功能要等到開案之後先知邊啲值得測試。然後有一堆idea,長時間孵化,唔知放喺邊。到砌到諗到放去邊——已經應承咗客,已經要推出市場。所以所有導入都變成極度匆忙嘅過程。

而呢種匆忙——就係問題嘅所在。

林昭明嘅問題好簡單:究竟將所有問題堆到量產前先解決,係咪真係平啲?定係喺開案之前就驗證曬所有嘢,令整個開發平順啲,先真正慳錢?

佢知道答案。任何做過真正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研究與開發,泛指產品從概念到成形的技術研發工作)嘅人都知道答案。

但佢唔知道嘅嘢太多。佢睇唔到成個商業模式。睇唔到現金流。睇唔到人事架構入面幾多層嘅利益糾纏。喺呢間公司入面,佢仲有好多好多嘢係唔知嘅。

所以佢唔知道點解所有新功能都會喺唔確定嘅情況下開案,然後將問題全部留到DVT先解決。有啲可以喺EVT(Engineering Verification Test,工程驗證測試,比DVT更早期、用來驗證基本工程設計的階段)解決。但大部分——解到DVT都解唔完。

佢有時覺得:呢個根本唔係R&D。正常嘅R&D——前期驗證、品牌資源保存、風險控制——呢啲嘢應該存在。但喺呢度,所有嘢都係「出事再算,加個work around」。

佢問自己:咁樣真係慳錢?

佢睇唔到。可能真係。可能唔係。佢睇唔到嗰條數。

但佢見到嘅係:每一季同一件事重複。每一季嘅work around疊上去。每一季嘅遺留問題多一層。而每一季嘅presentation上面——維克多嘅presentation上面——良率曲線同timeline都好清楚。好乾淨。好睇得明。

背後嗰堆爛嘢——喺slide上面冇位。


然後有一日,林昭明收到一封email。唔係維克多嘅。

係老細嘅。

好短。語氣平靜到好似講天氣。

「昭明,關於UIP Firmware legacy嘅issue,公司已成立專責小組處理。Stephen同Michael會接手相關分析及後續行動。麻煩你將手上嘅資料、報告及相關紀錄整理好,直接交畀佢哋。之後呢個範疇你唔需要再跟進。謝。」

林昭明讀完。讀多一次。

Stephen。Michael。兩個Senior Principal Engineer。

佢知道呢兩個人。知道佢哋嘅名。知道佢哋嘅title。但佢喺呢間公司三年幾,同呢兩個人嘅交集係——幾乎冇。佢哋存在喺一個林昭明進唔去嘅層面。

專責小組。

佢同事之間打聽。冇人知道呢個小組幾時成立嘅。冇人見過任何公告。冇人知道charter係乜。冇人知道向邊個匯報。

佢只知道一件事:佢被叫交出所有嘢,然後唔好再講。


佢約咗老細。想問。

老細喺走廊見到佢。笑。嗰種平靜嘅笑。

「Stephen同Michael嗰邊,你安心交畀佢哋。」

「我想了解吓呢個小組嘅scope——」

「呢啲你唔需要擔心。佢哋會handle。」

「但我手上嘅analysis——」

「你做得好。」老細話。停頓。「正正因為你做得好,先至有呢個安排。公司重視呢件事。所以搵咗senior嘅人接手。」

林昭明企喺度。

佢聽得明呢啲字。每一隻字佢都聽得明。但加埋嘅意思係:你做嘅嘢有用到一個程度——有用到需要由你手上攞走。

「我之後喺呢個issue上面——」

「你唔需要再跟進。」老細嘅語氣冇變。仲係好平。好似喺度分配一個task。「專心做你手上其他嘅project。維克多嗰邊嘅status report,你繼續跟住。」

然後佢拍咗一下林昭明嘅膊頭。

「做嘢啦。」

行開咗。


林昭明返到hot-desk。

佢望住個螢幕。

佢用咗三年時間去理解呢個問題。由QCC嗰次開始——問「點解唔得」。由阿強嗰邊做測試。由一份一份report去拼。由一次一次會議入面嘅沉默去計。由平安夜叫停電話。由調查被腐化。

而家所有嘢——份analysis、啲report、佢嘅筆記、佢知道嘅嘢——要交出去。交畀兩個佢幾乎唔識嘅人。然後唔好再講。

佢唔知道呢個小組會做乜。可能真係會查。可能會好認真噉查。可能Stephen同Michael真係有能力去解決呢個問題。

但佢知道另一件事。

交出去之後,佢冇辦法知道佢哋做咗乜。冇辦法知道份analysis畀佢哋之後發生咗乜事。冇辦法知道null pointer嘅issue最後被定性為乜嘢。因為佢「唔需要再跟進」。

佢被移出咗。

唔係被否定。冇人話佢做嘅嘢係錯嘅。老細仲話「你做得好」。

佢被升級。被交畀更senior嘅人。被重視。

而呢種「重視」嘅效果——同被忽略嘅效果——一模一樣。

佢嘅聲音唔會再出現喺呢個問題上面。佢嘅名字唔會再出現喺任何相關嘅報告上面。如果將來有一日有人問:「Null pointer嘅issue最後點解決嘅?」——答案入面唔會有林昭明。

如果將來有一日——

佢停咗呢個念頭。唔係「如果」。佢唔知道將來會發生乜事。佢只知道:三年嘅嘢,交出去,然後閂門。

佢開始整理資料。一份一份report。一個一個file。一封一封同阿強嘅email。

每一樣嘢佢都自己留咗一份。

唔係因為佢信唔過Stephen同Michael。係因為——佢已經見過太多嘢「從來唔存在」。


交完嗰日。

佢send咗封email畀Stephen。附件好多。每一份都有清楚嘅naming同summary。佢喺email入面寫咗一段簡介:問題嘅背景、佢嘅analysis路徑、同阿強嗰邊嘅測試結果、後台log存取唔到嘅情況。

Stephen回覆。一句。

「Received. Thanks.」

林昭明望住呢兩隻字。兩隻字。三年嘅嘢。

佢唔知道Stephen會唔會打開所有附件。可能會。可能唔會。佢唔會知。因為佢「唔需要再跟進」。


維克多繼續做佢嘅嘢。同林昭明之間嘅1:1繼續。但而家嘅議題入面,冇咗UIP Firmware。冇咗null pointer。好似呢啲嘢從來唔存在。

某一次1:1尾聲。維克多合埋notebook。

「屋企人都好嗎?」

「都好。」

維克多點頭。「不容易。帶著家人在異地工作。」

停頓。林昭明唔知點答。因為呢句話——佢聽唔出入面有乜嘢假嘅成份。維克多可能真係覺得帶住家人喺異地工作唔容易。可能佢自己都試過。可能佢問呢個問題嘅時候,有半秒係真正嘅人。

然後維克多打開notebook。

「好,接下來。Q3的交付物,供應商那邊的status report我需要更新。良率trend、open issues、projected timeline。禮拜五之前。」

兩件事。屋企人好唔好。Status report禮拜五之前。中間冇停頓。同一個語氣。同一張臉。

林昭明望住佢。

佢唔知道呢個叫乜。佢只知道:呢個人問完你屋企人好唔好之後,落嘅下一道命令,可能會令供應商嗰邊嘅工程師禮拜六日冇得休息。而呢兩件事之間——喺維克多嘅世界入面——冇任何矛盾。

因為矛盾呢個concept,需要你覺得對面嗰個人係一個人。


維克多嚟咗第六個禮拜。

有一日,林昭明收到一封email。CC好多人。維克多發嘅。

Subject:Supplier Performance Review — Q3 Action Plan

內容係一份供應商表現評估。每一間供應商有一個scorecard。良率。反應速度。Cost competitiveness。Overall rating。

林昭明搵到阿強嗰間。

Overall rating:Needs Improvement。

Action plan:「強化監督機制。增加週報頻率由月度改為雙週。供應商須於每週五提交良率趨勢報告及根因分析進度。」

林昭明讀完。

佢知道「啟動替代供應商評估」呢種嘢唔會真正發生。呢個行業入面,能做呢啲嘢嘅廠商就嗰幾間。你唔會踢走佢哋。

但你會做另一件事。

少單。

一季少啲。下一季再少啲。唔係一刀切——係慢慢抽走。廠商嗰邊會感覺到。訂單嘅量會慢慢縮。技術人員開始走。因為冇嘢做。公司開始空心化。但面子工程照做——文件、流程、各樣嘢照做足。Keep住個合作名。Keep住嗰層關係。萬一邊日需要再拉返佢哋——名仲喺度。

林昭明見過一間。就係咁冇咗嘅。唔係被踢走。係單越嚟越少。人越走越多。最後成間公司剩返個殼。入面嘅人基本上不斷流失。但official嘅supplier list上面——名仲喺度。仲有另一間,直接唔玩。自己走。冇公告。冇解釋。有日你send email過去,冇人覆。打電話,冇人聽。然後你發現——佢哋唔存在喇。

「Needs Improvement」——喺維克多嘅scorecard上面——唔係死刑。係慢性嘅。係一個數字慢慢跌、單慢慢少、人慢慢走嘅過程。冇人需要做一個decision話「我哋cut咗佢」。Decision係慢慢發生嘅。到你回頭望——嗰間公司已經空咗。

阿強會收到呢封email。阿強會睇到「Needs Improvement」。佢會知道嘅。佢見過其他廠商點樣慢慢消失。佢知道呢個rating嘅意思。

然後阿強會做乜?做多啲測試。加班。禮拜六日。Run到世界末日。因為佢唔能夠唔做——佢要保住呢條線。即使佢知道,測嘅唔係問題所在嘅地方。

林昭明望住封email。

佢諗起阿強。佢哋最後一次講嘢,係幾個禮拜前。阿強嘅語氣越嚟越短。越嚟越平。嗰種「我知你知我知但我哋都唔可以講」嘅平。

佢想打電話。

然後停咗。

佢能夠同阿強講乜?「我知道問題唔喺你嗰邊」?阿強可能已經知道。「我嘅analysis交咗出去,有個tiger team接手」?然後呢?阿強唔會因為呢句話少做一次測試。佢嘅scorecard唔會因為林昭明知道root cause就加分。

佢打唔出嗰個電話。

唔係因為佢唔想打。係因為佢唔知道打咗之後,除咗令阿強更加知道自己嘅處境之外,仲可以做到乜。


嗰個禮拜五。

林昭明交咗份status report。維克多嘅要求。所有供應商嘅良率trend、open issues、projected timeline。

佢寫嗰份report嘅時候,有一個moment佢停咗落嚟。

Open issues嗰欄。

以前佢會寫null pointer。而家佢寫唔到——呢個issue「唔需要再跟進」。唔喺佢嘅scope。

佢寫咗:「部分良率波動需進一步根因分析。相關議題已由專責團隊跟進。」

佢望住呢句。「已由專責團隊跟進」。

呢句嘢嘅效果係乜?係將一個三年嘅問題——佢花咗三年去理解嘅問題——變成一句transition sentence。一個指向其他地方嘅箭頭。有人喺做嘅。唔關你事。Move on。

佢望住自己寫嘅嘢。佢寫嘅嘢同珍妮寫嘅嘢——「部分技術問題,已在跟進」——差幾遠?

佢唔知。但佢送出咗。

維克多十五分鐘後回覆。一句。

「Noted. 專責團隊那邊的projected completion是什麼時候?」

林昭明望住呢句。佢唔知。佢被移出咗。佢唔應該知。

佢回覆:「需向Stephen確認。我跟進後回覆。」

佢打開一個新email。寫畀Stephen。問projected completion。

Stephen兩日後回覆。

「正在評估中。暫時沒有確定的timeline。」

林昭明forward畀維克多。

維克多回覆:「讓他們壓到Q3結束前。」

然後冇下文。

林昭明坐喺hot-desk。佢知道呢封email嘅意思。維克多唔需要知道null pointer係咩。唔需要知道tiger team喺做咩。佢需要嘅係一個date。一行字寫住「completed」。一個green tick。

而嗰個green tick——喺一份slide入面——會變成一兩句背景描述。數字。時間。金錢。然後下一頁。


老細變咗。

唔係突然變。係維克多到咗之後,老細嘅存在方式改變咗。

以前老細係直接壓喺林昭明上面嗰個人。佢嘅語音訊息、佢嘅「唔好計較」、佢嘅安排——所有嘢直接落到林昭明身上。林昭明被壓嘅時候,至少知道壓緊自己嘅嘢係乜。

而家老細唔壓咗。唔係放鬆。係佢上面有嘢壓住佢。

林昭明見到嘅細節:老細喺維克多嘅meeting入面唔再講嘢。以前佢會briefing,會總結,會用佢嗰套語言去包裝。而家佢坐喺度。等維克多講。維克多講完,佢點頭。

有一次meeting完,林昭明見到老細喺走廊企咗一陣。唔係打電話。唔係等人。就係企喺度。望住前面嘅牆。

然後佢行過林昭明身邊。笑咗一下。

嗰種笑。林昭明見過好多次。但呢次唔同。以前嗰種笑——係「一切在掌控之中」嘅笑。係一個喺呢個系統入面搵到自己位置嘅人嘅笑。

呢次嗰種笑——係一種好自信嘅認命。好似佢好早以前就知道呢一日會嚟,而家只係確認咗。唔驚。唔慌。因為佢一直都知道。

「昭明。」老細叫住佢。

「嗯。」

「維克多嗰邊嘅嘢,你配合吓。佢做嘢好快。唔同以前。」

停頓。

「但做嘢方式——都差唔多嘅。」

佢望住林昭明。眼神入面有一種光。唔係喜悅。係驗證。

「換邊個嚟都一樣。」

佢講完就行開咗。


林昭明企喺走廊。

「換邊個嚟都一樣。」

老細講呢句話嘅時候,語氣入面有一種滿足。唔係因為維克多嚟咗佢開心。係因為佢嘅世界觀被驗證咗。佢花咗二十幾年喺呢個系統入面,睇住人嚟人走。佢一直相信一件事:呢個系統就係咁。唔係某一個人嘅問題。唔係某一種管理風格嘅問題。係坐呢個位嘅人,都會做同樣嘅嘢。

而佢自己——坐喺呢個位好多年——做嘅所有嘢,都係正常嘅。因為換邊個嚟都一樣。

呢個信念畀咗佢一樣嘢:平靜。

林昭明望住老細行開嘅背影。佢諗起一樣嘢。

以前有人被賣豬仔去外國做奴隸。船底下面,負責鞭打迫害嗰啲人嘅——往往係自己人。但你換過第二個做奴隸管工,結果一樣。因為奴隸主要揀嘅——就係肯做呢啲嘢嘅人。唔肯嘅,坐唔住嗰個位。走咗。或者被換走。留低嘅人——無論佢幾時入場——最後做嘅嘢都係一樣嘅。

唔係個位扭曲咗佢。係佢肯坐嗰個位。

老細知道呢件事。佢唔會咁講。佢嘅版本係「換邊個都一樣」。但佢嘅版本入面,呢句話唔係控訴。係安慰。係一個人用嚟同自己講和嘅方式。

呢個先係最令林昭明唔舒服嘅地方——老細唔係錯。佢觀察到嘅係真嘅。但佢用真嘅觀察,去原諒自己做嘅所有嘢。


嗰晚。

佢返到屋企。老婆同細路喺客廳。電視開住。佢行入去坐低。

老婆望咗佢一眼。「食飯未?」

「未。」

佢坐喺梳化。冇開口。

過咗一陣。老婆攞飯嚟。佢食。

食到一半,佢放低筷子。

「公司叫我交咗啲嘢出去。」

「乜嘢?」

「我做咗幾年嘅分析。份report。所有嘢。」

「交畀邊個?」

「兩個Senior Principal Engineer。話係專責小組。」

老婆望住佢。「即係佢哋重視?」

林昭明冇即刻答。

佢諗咗一陣。

「可能係。」

「咁咪好囉。即係有人接手。你唔使咁大壓力。」

「嗯。」

佢食飯。

食完。收碗。洗碗。開水喉。水聲好大。

佢企喺洗碗盆前面,手浸喺水入面。

佢冇講嘅嘢係——「重視」同「接手」嘅效果,有時同「消失」一樣。佢見過。平安夜叫停嗰次——冇紀錄。調查畀人腐化——結論係「綜合問題難以釐清」。而家份analysis交咗出去——佢唔會知後續。

三次。三種唔同嘅方式。三次嘅結果都係同一樣嘢:佢做嘅嘢,最後唔喺度。

但佢冇同老婆講呢啲。因為佢講嘅話——「我覺得佢哋唔係真係想解決問題」——喺老婆聽嚟,同佢講「我唔信公司」冇分別。而「唔信公司」喺一個有樓供有細路嘅家庭入面,唔係一句可以隨便講嘅嘢。

水由熱變凍。佢冇郁手。

佢諗起維克多嘅slide。數字。時間。金錢。每一頁都好清楚。

佢諗起老細嘅笑。「換邊個都一樣。」好自信。好平靜。

佢諗起阿強。Needs Improvement。呢三個字會落喺阿強嘅scorecard上面。阿強會用佢嘅禮拜六日去try improve一樣唔係佢嘅問題嘅嘢。

佢諗起Stephen嘅email。「Received. Thanks.」兩隻字。三年。

佢擰乾個碗。放好。熄水喉。抹手。

行出廚房。老婆喺梳化睇電視。細路瞓咗。

佢坐低。

「嗰個顧問——維克多——佢聽完我講所有嘢之後,你知佢話乜?」

老婆望過嚟。

「佢話——『那你想辦法。』」

停頓。

「咁即係佢唔理?」

「唔係唔理。佢理。佢有記低。但佢嘅理法係⋯⋯佢將所有嘢變成一個數。人唔喺入面。然後move on。」

老婆靜咗一陣。

「可能顧問就係咁做嘢嘅。」

「係。」林昭明話。「可能就係咁。」

又靜咗一陣。

「我老細話,換邊個嚟都一樣。」

老婆冇答。

「佢係啱嘅。」林昭明話。聲音好輕。「呢個先係最恐怖嘅地方。」

老婆望住佢。冇問「乜嘢最恐怖」。可能佢聽得出。可能佢唔想聽。佢只係企起身,攞咗杯水嚟放喺林昭明面前。

「飲啲水。」

佢飲咗。


佢最鍾意講嘅一句話係:「換邊個都一樣。」

我以前以為佢喺度替自己開脫。

後來我開始明白:佢係啱嘅。

換邊個坐嗰個位,都會做到嗰啲嘢。唔係因為嗰個位扭曲人。係因為唔會做嗰啲嘢嘅人——坐唔住。走咗。或者被換走。留低嘅人,就係能夠做到嗰啲嘢嘅人。

呢個先係最恐怖嘅地方。

如果係一個壞人——你可以換走佢。如果係一種管理風格——你可以改。但如果換邊個嚟都一樣——咁問題唔係人。係個位。係成個結構。

而Stephen同Michael呢?我唔知道。我交咗三年嘅嘢出去。收到兩隻字。

之後冇人再同我提過null pointer。好似嗰個問題——同我嗰三年嘅嘢一齊——交出去之後,就唔存在喇。

「你唔需要再跟進。」

呢句話係最溫柔嘅滅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