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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維克多・數算的計算〉

台版 v2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4月—8月 主角:林昭明


他不是被介紹的。

是一封 email。Subject 欄:Organizational Update — New Leadership Alignment

林昭明在 hot-desk 開的。彼得發的。整封 email 很短。「為配合集團戰略方向,我們非常高興宣佈維克多・數算先生加入翠鏡島管理團隊,擔任運營效率顧問。維克多擁有豐富的跨國營運經驗,曾服務於多家知名企業。」

沒寫哪幾間。林昭明後來才知道:靈光動力、General Prism、Nordic Signal。同一批顧問。到處走。答案永遠是同一本教科書。

Email 最後一句:「維克多將於下週一起與各團隊進行一對一會面,了解現況。期待大家的配合。」

林昭明看著「了解現況」這四個字。他在這間公司做了三年,已經學會翻譯。「了解現況」的意思是:你說,他聽,然後他做他本來已經決定好的事。

但他沒想到的是——維克多不一樣。

之前的人——彼得、文森、老細——他們做的事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他們需要你相信。需要你覺得他們說的是真的。需要你接受他們的版本。所以他們會經營。會解釋。會用話術。會用「不要計較」「背後的付出」這些字來包裝。

維克多不需要。


星期一。行事曆上多了一個 meeting。三十分鐘。「1:1 — Victor / Zhao-Ming」。

林昭明走進去。會議室很小。一張圓桌。維克多已經坐在那裡。

第一個印象:很安靜。

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靜。不是彼得那種空洞的靜。是一個人在做他認為最有效率的事——聽你說話——所以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面前攤開一部 laptop。一枝筆。一本 notebook。乾淨得像沒用過。

「Zhao-Ming。」他叫他的名。發音準確。不是拉丁化那種亂讀。是真正查過怎麼讀的人。「Thank you for making time.」

林昭明坐下。

「我想了解你手上的項目。你的角色。你看到的挑戰。」

語氣很平。沒有笑。但也沒有不笑。是一塊乾淨的玻璃。你望進去,以為望到對面,其實望到的是自己。

林昭明開始說。

他說手上的 project。說供應商的測試。說 null pointer(程式錯誤類型,指程式試圖存取一個「空」的記憶體位址,通常會導致系統崩潰)的位置。說 design 和 supply chain 之間的斷裂。每說一段,維克多在 notebook 上寫幾個字。不多。非常精準的筆觸。

說到 design error 那部分,林昭明放慢了速度。他在這裡選擇用字。因為在這間公司,「design 有 error」這句話有分量。他試過說。試過在 HR 說。結果他知道。

「UIP Firmware(裝置內部的底層控制程式,負責硬體與系統之間的溝通)的 initialization sequence 有一個 null pointer issue。問題在 system integration 那個層面。不是供應商那邊的問題。」

維克多寫字。停筆。抬頭。

「你有數據嗎?」

「有。我做過 analysis。在 ALC 裡面有部分記錄。但後台的 log——我存取不到。」

維克多看著他。三秒。可能四秒。

「ALC 都有記錄。你應該有辦法拿到數據。」

「後台的部分,我存取不到。」

維克多看著他。

「那你想辦法。」

沉默。

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不是那種有壓力的沉默。是一種很清楚的沉默——維克多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你存取不到」不是他需要解決的事。是你需要解決的事。

林昭明坐在那裡。他以前跟彼得說過。跟老細說過。跟 HR 說過。每一次,對方的反應都不同:彼得會說「你做得很好,Cindy 在跟進」。老細會說「不要計較」。HR 會把他的話翻譯成「部分技術問題,已在跟進」。

維克多的反應不同。他沒有否定。沒有翻譯。沒有重新定義。他只說:「那你想辦法。」

然後繼續。

「你覺得團隊目前最大的 bottleneck 是什麼?」

林昭明看著他。他不是沒聽到他剛才說的話。他聽到了。他寫下來了。然後他把那件事放在他的 notebook 上某一行,和其他所有事並排。Design error。Null pointer。供應商。他們全部在維克多的 notebook 上佔同樣大小的空間。沒有一個有特別的分量。

因為在維克多的世界裡,每一件事都是 input。不是問題。是數據。

林昭明回答了 bottleneck 的問題。維克多寫字。

然後維克多合上 notebook。

「好。最後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更 aggressive 地推進項目。現有的 timeline,可以壓縮。」

林昭明看著他。

「Timeline 的問題不是我這邊——」

「我理解。但結果需要在 Q3 之前出來。你看看怎麼做。」

維克多站起身。伸手。握手。掌心乾燥。力度精確。

「Thank you, Zhao-Ming. Very helpful.」


會議室門關上。

林昭明坐了一會兒才走。

他想的不是維克多說的事。是一種他沒經歷過的感覺。

之前所有的人——彼得、文森、Cindy、老細——他們做的事,無論多離譜,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需要林昭明存在在他們的世界裡。他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人。一個需要被翻譯的聲音。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但他存在。

維克多不是。

維克多的 notebook 上面,林昭明的名字可能寫在某一行。但那一行和其他所有行沒有分別。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組 input。他的 analysis 是 data。他的挫折是 noise。維克多會用有用的部分,忽略沒用的部分。不是因為他想忽略。是因為在他的框架裡,沒有「人」這個 category。只有「有用」和「沒用」。

林昭明走出會議室。走廊很安靜。有人在遠處印文件。機器的聲音一下一下。

他第一次覺得:之前那些人——那些否定他、翻譯他、扭曲他的人——至少他們知道他在。

維克多連這一步都沒有。


之後的幾個禮拜,維克多的存在好像一種溫度。不是突然變冷。是你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發抖。

會議多了。但會議的形態變了。

維克多的 presentation 有一個固定的格式。林昭明第一次看的時候以為是模板。後來才發現——不是模板。是一種語言。

每一頁 slide,開頭一兩句說背景。很短。很清楚。影響的是什麼產品。影響的是多少 percent 的生意。影響的金額。然後——直接跳到數字。

一兩句。

你可以有多清楚呢?至少知道什麼事。至少知道影響多大。但「什麼事」和「為什麼」之間的所有東西——整個技術層面、整個操作層面、三年的歷史、幾百人的工作——全部壓縮在那一兩句裡面。然後消失。

如果你是一個外行人——一個客戶、一個總部的 VP、一個 PE 的 partner——你會覺得這個人很清楚。每一頁都有數。每一頁都有方向。每一個問題都有 action plan。

但如果你是林昭明——如果你知道那些數字後面是什麼——你會看到一件事:這種格式的功能,不是解釋問題。是把問題的複雜性合法地消滅。

十五分鐘。一個 project review。有人在十五分鐘裡說著兩三年做的事。誰來做都不可能分得清。所有事都是概括的數字——非常仔細的概括。但概括得再仔細,都還是概括。

最後所有事回到三樣東西。數字。時間。金錢。

這三樣才是維克多的核心。不是產品。不是技術。不是人。是數字、時間、金錢。人手?人手是影響這三樣的變數。加人 = 加金錢,但可以縮時間。減人 = 省錢,但 timeline 會拉長。數字——良率(製造過程中,合格產品佔總生產數量的比例)、defect rate——能不能有效改變,視情況。

林昭明坐在會議裡看著維克多的 slide。每一頁都很清楚。每一頁都沒有錯。但每一頁都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世界。


有一次 project review。維克多調出一份數據。投影模組的良率。供應商 A 和供應商 B 的比較。他逐頁說。數字。曲線。Trend。

停在一頁。供應商 A 的良率有一段跌幅。

「這裡。」維克多指著那段。「問題出在哪裡?」

林昭明知道。問題出在 UIP Firmware 的 null pointer。但這個答案不會在這個房間裡被接受。

有人回答:「供應商的製程控制有波動。我們已經在跟進。」

維克多點頭。「跟進的 timeline 是什麼?」

「兩個禮拜。」

「壓到一個禮拜。」

「Okay.」

就是這樣。

維克多沒問「問題的 root cause 是什麼」。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問。是因為 root cause 不在他的方程式裡。在他的方程式裡,有的是:良率、timeline、cost。良率低 → 供應商要改善。Timeline 太長 → 壓縮。Cost 太高 → 減。

每一個 decision 都有邏輯。每一步都可以解釋。每一個 meeting minutes 都經得起審計。

但沒有一步會碰到 root cause。因為 root cause 在上面。而維克多的方程式——和這間公司所有人的方程式一樣——只向下。

林昭明坐在會議裡,看著維克多把良率跌幅歸因於「製程控制波動」。他想說話。但他記得上一次說話的結果。

他沒出聲。


但這裡有一件事林昭明一直想不通。

他看到的問題——UIP Firmware 的 null pointer、design 裡面的遺留缺陷——這些東西不是突然出現的。他觀察了三年。每一季、每一個新產品線的開發,同一件事都會發生。

每一個模組的新功能、新設計,都是隨著產品開案之後才進行研究。不是之前。之前那些所謂「創新流程」——NPI gate(新產品導入審核關卡,每個階段完成後需要通過審批才能繼續開發)、design review(設計審查會議,由跨部門人員檢視設計方案是否符合要求)、feasibility study(可行性研究,評估某個設計或功能在技術與成本上是否可以實現)——跑完了,所有人都簽了名,所有 document 都齊了。然後那個設計落到量產前——DVT(Design Verification Test,設計驗證測試,量產前最後確認設計的測試階段)-1 或者 DVT-2——所有問題才浮出水面。

每一次。

每一季。

沒有例外。

然後就是 workaround(權宜解決方案,即不修正根本問題、而是繞過問題的補救做法)。在設計上面貼補丁。這些補丁變成遺留問題。下一季,同時要做新功能,又要解決上一季遺留下來的問題。疊上去。再疊上去。

林昭明想過一件事。

如果——把所有新設計的概念,先放在舊機型裡測試呢?用舊的硬體做平台,先驗證新功能的兼容性。不需要等到新機型量產前才發現問題。理論上,如果所有新設計都假設要和舊設計有兼容性,他們可以在舊平台先做導入、先做測試。不需要每次都等到 DVT 才落 workaround。

他跟人說過。

反應是:「不現實。」

不是因為技術上做不到。是因為這個建議碰觸到的東西太多。

組織設計。人力架構。權力。錢。

高層負責開發前的規劃和銷售——但他們在確定需要什麼功能之前,根本不知道產品需要什麼。所有功能要等到開案之後才知道哪些值得測試。然後有一堆 idea,長時間孵化,不知道放在哪裡。到組好了、想到放去哪裡——已經答應了客戶,已經要推出市場。所以所有導入都變成極度匆忙的過程。

而這種匆忙——就是問題的所在。

林昭明的問題很簡單:究竟把所有問題堆到量產前才解決,是不是真的比較省錢?還是在開案之前就驗證好所有東西,讓整個開發順一些,才真正省錢?

他知道答案。任何做過真正 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研究與開發,泛指產品從概念到成形的技術研發工作)的人都知道答案。

但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他看不到整個商業模式。看不到現金流。看不到人事架構裡幾層的利益糾纏。在這間公司裡,他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是不知道的。

所以他不知道為什麼所有新功能都會在不確定的情況下開案,然後把問題全部留到 DVT 才解決。有些可以在 EVT(Engineering Verification Test,工程驗證測試,比 DVT 更早期、用來驗證基本工程設計的階段)解決。但大部分——解到 DVT 都解不完。

他有時覺得:這根本不是 R&D。正常的 R&D——前期驗證、品牌資源保存、風險控制——這些東西應該存在。但在這裡,所有東西都是「出事再說,加個 workaround」。

他問自己:這樣真的省錢嗎?

他看不到。可能真的是。可能不是。他看不到那條數。

但他看到的是:每一季同一件事重複。每一季的 workaround 疊上去。每一季的遺留問題多一層。而每一季的 presentation 上面——維克多的 presentation 上面——良率曲線和 timeline 都很清楚。很乾淨。看得懂。

背後那堆爛東西——在 slide 上沒有位置。


然後有一天,林昭明收到一封 email。不是維克多的。

是老細的。

很短。語氣平靜得好像在說天氣。

「昭明,關於 UIP Firmware legacy 的 issue,公司已成立專責小組處理。Stephen 和 Michael 會接手相關分析及後續行動。麻煩你把手上的資料、報告及相關紀錄整理好,直接交給他們。之後這個範疇你不需要再跟進。謝。」

林昭明讀完。再讀一次。

Stephen。Michael。兩個 Senior Principal Engineer。

他知道這兩個人。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的 title。但他在這間公司做了三年多,和這兩個人的交集是——幾乎沒有。他們存在在一個林昭明進不去的層面。

專責小組。

他在同事之間打聽。沒有人知道這個小組什麼時候成立的。沒有人見過任何公告。沒有人知道 charter 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向誰匯報。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被叫交出所有東西,然後不要再說。


他約了老細。想問。

老細在走廊見到他。笑。那種平靜的笑。

「Stephen 和 Michael 那邊,你放心交給他們。」

「我想了解一下這個小組的 scope——」

「這些你不需要擔心。他們會 handle。」

「但我手上的 analysis——」

「你做得很好。」老細說。停頓。「正正因為你做得好,才有這個安排。公司重視這件事。所以找了 senior 的人接手。」

林昭明站在那裡。

他聽得懂這些字。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加在一起的意思是:你做的東西有用到一個程度——有用到需要從你手上拿走。

「我之後在這個 issue 上面——」

「你不需要再跟進。」老細的語氣沒有變。還是很平。好像在分配一個 task。「專心做你手上其他的 project。維克多那邊的 status report,你繼續跟著。」

然後他拍了一下林昭明的肩膀。

「做事吧。」

走了。


林昭明回到 hot-desk。

他看著螢幕。

他用了三年時間去理解這個問題。從 QCC 那次開始——問「為什麼不行」。從阿強那邊做測試。從一份一份 report 去拼。從一次一次會議裡的沉默去算。從平安夜叫停電話。從調查被人從內部腐化。

現在所有東西——那份 analysis、那些 report、他的筆記、他知道的事——要交出去。交給兩個他幾乎不認識的人。然後不要再說。

他不知道這個小組會做什麼。可能真的會查。可能會很認真地查。可能 Stephen 和 Michael 真的有能力去解決這個問題。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交出去之後,他沒有辦法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沒有辦法知道那份 analysis 給了他們之後發生了什麼。沒有辦法知道 null pointer 的 issue 最後被定性為什麼。因為他「不需要再跟進」。

他被移出去了。

不是被否定。沒有人說他做的東西是錯的。老細還說「你做得很好」。

他被升級。被交給更 senior 的人。被重視。

而這種「重視」的效果——和被忽略的效果——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不會再出現在這個問題上面。他的名字不會再出現在任何相關的報告上面。如果將來有一天有人問:「Null pointer 的 issue 最後怎麼解決的?」——答案裡不會有林昭明。

如果將來有一天——

他停下了這個念頭。不是「如果」。他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他只知道:三年的東西,交出去,然後關門。

他開始整理資料。一份一份 report。一個一個 file。一封一封和阿強的 email。

每一樣東西他都自己留了一份。

不是因為他信不過 Stephen 和 Michael。是因為——他已經見過太多東西「從來不存在」。


交完那天。

他 send 了一封 email 給 Stephen。附件很多。每一份都有清楚的 naming 和 summary。他在 email 裡寫了一段簡介:問題的背景、他的 analysis 路徑、和阿強那邊的測試結果、後台 log 存取不到的情況。

Stephen 回覆。一句。

「Received. Thanks.」

林昭明看著這兩個字。兩個字。三年的東西。

他不知道 Stephen 會不會打開所有附件。可能會。可能不會。他不會知道。因為他「不需要再跟進」。


維克多繼續做他的事。和林昭明之間的 1:1 繼續。但現在的議題裡面,沒有了 UIP Firmware。沒有了 null pointer。好像這些東西從來不存在。

某一次 1:1 尾聲。維克多合上 notebook。

「家裡人都好嗎?」

「都好。」

維克多點頭。「不容易。帶著家人在異地工作。」

停頓。林昭明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這句話——他聽不出裡面有什麼假的成份。維克多可能真的覺得帶著家人在異地工作不容易。可能他自己也試過。可能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有半秒是真正的人。

然後維克多打開 notebook。

「好,接下來。Q3 的交付物,供應商那邊的 status report 我需要更新。良率 trend、open issues、projected timeline。禮拜五之前。」

兩件事。家裡人好不好。Status report 禮拜五之前。中間沒有停頓。同一個語氣。同一張臉。

林昭明看著他。

他不知道這個叫什麼。他只知道:這個人問完你家裡人好不好之後,下的下一道命令,可能會讓供應商那邊的工程師週六日沒有辦法休息。而這兩件事之間——在維克多的世界裡——沒有任何矛盾。

因為矛盾這個概念,需要你覺得對面那個人是一個人。


維克多來了第六個禮拜。

有一天,林昭明收到一封 email。CC 很多人。維克多發的。

Subject:Supplier Performance Review — Q3 Action Plan

內容是一份供應商表現評估。每一間供應商有一個 scorecard。良率。反應速度。Cost competitiveness。Overall rating。

林昭明找到阿強那間。

Overall rating:Needs Improvement。

Action plan:「強化監督機制。增加週報頻率由月度改為雙週。供應商須於每週五提交良率趨勢報告及根因分析進度。」

林昭明讀完。

他知道「啟動替代供應商評估」這種事不會真正發生。這個行業裡,能做這些東西的廠商就那幾間。你不會踢走他們。

但你會做另一件事。

少單。

一季少一點。下一季再少一點。不是一刀切——是慢慢抽走。廠商那邊會感覺到。訂單的量會慢慢縮。技術人員開始走。因為沒有東西做。公司開始空心化。但面子工程照做——文件、流程、各樣東西照做足。留住那個合作的名。留住那層關係。萬一哪天需要再拉回來——名還在。

林昭明見過一間。就是這樣沒的。不是被踢走。是單越來越少。人越走越多。最後整間公司剩一個殼。裡面的人基本上不斷流失。但 official 的 supplier list 上面——名還在。還有另一間,直接不玩。自己走。沒有公告。沒有解釋。有一天你發 email 過去,沒人回。打電話,沒人接。然後你發現——他們不存在了。

「Needs Improvement」——在維克多的 scorecard 上面——不是死刑。是慢性的。是一個數字慢慢跌、單慢慢少、人慢慢走的過程。沒有人需要做一個 decision 說「我們cut掉他」。Decision 是慢慢發生的。到你回頭看——那間公司已經空了。

阿強會收到這封 email。阿強會看到「Needs Improvement」。他會知道的。他見過其他廠商怎樣慢慢消失。他知道這個 rating 的意思。

然後阿強會做什麼?做更多測試。加班。週六日。跑到世界末日。因為他不能不做——他要保住這條線。即使他知道,測的不是問題所在的地方。

林昭明看著那封 email。

他想打電話。

然後停了。

他能跟阿強說什麼?「我知道問題不在你那邊」?阿強可能已經知道。「我的 analysis 交出去了,有個 tiger team 接手」?然後呢?阿強不會因為這句話少做一次測試。他的 scorecard 不會因為林昭明知道 root cause 就加分。

他打不出那個電話。

不是因為他不想打。是因為他不知道打了之後,除了讓阿強更清楚自己的處境之外,還能做到什麼。


那個禮拜五。

林昭明交了一份 status report。維克多的要求。所有供應商的良率 trend、open issues、projected timeline。

他寫那份 report 的時候,有一個時刻他停下來。

Open issues 那欄。

以前他會寫 null pointer。現在他寫不了——這個 issue「不需要再跟進」。不在他的 scope。

他寫了:「部分良率波動需進一步根因分析。相關議題已由專責團隊跟進。」

他看著這句。「已由專責團隊跟進」。

這句話的效果是什麼?是把一個三年的問題——他花了三年去理解的問題——變成一句 transition sentence。一個指向其他地方的箭頭。有人在做。不關你的事。Move on。

他看著自己寫的東西。他寫的東西和珍妮寫的東西——「部分技術問題,已在跟進」——差多遠?

他不知道。但他送出去了。

維克多十五分鐘後回覆。一句。

「Noted. 專責團隊那邊的 projected completion 是什麼時候?」

林昭明看著這句。他不知道。他被移出去了。他不應該知道。

他回覆:「需向 Stephen 確認。我跟進後回覆。」

他打開一個新 email。寫給 Stephen。問 projected completion。

Stephen 兩天後回覆。

「正在評估中。暫時沒有確定的 timeline。」

林昭明 forward 給維克多。

維克多回覆:「讓他們壓到 Q3 結束前。」

然後沒有下文。

林昭明坐在 hot-desk。他知道這封 email 的意思。維克多不需要知道 null pointer 是什麼。不需要知道 tiger team 在做什麼。他需要的是一個 date。一行字寫著「completed」。一個綠色的勾。

而那個綠色的勾——在一份 slide 裡——會變成一兩句背景描述。數字。時間。金錢。然後下一頁。


老細變了。

不是突然變。是維克多來了之後,老細的存在方式改變了。

以前老細是直接壓在林昭明上面那個人。他的語音訊息、他的「不要計較」、他的安排——所有事直接落到林昭明身上。林昭明被壓的時候,至少知道壓著自己的東西是什麼。

現在老細不壓了。不是放鬆。是他上面有東西壓著他。

林昭明看到的細節:老細在維克多的 meeting 裡不再說話。以前他會 briefing,會總結,會用他那套語言去包裝。現在他坐在那裡。等維克多說。維克多說完,他點頭。

有一次 meeting 完,林昭明看到老細在走廊站了一會兒。不是打電話。不是等人。就是站在那裡。看著前面的牆。

然後他走過林昭明身邊。笑了一下。

那種笑。林昭明見過很多次。但這次不同。以前那種笑——是「一切在掌控之中」的笑。是一個在這個系統裡找到自己位置的人的笑。

這次那種笑——是一種非常自信的認命。好像他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現在只是確認了。不驚。不慌。因為他一直都知道。

「昭明。」老細叫住他。

「嗯。」

「維克多那邊的事,你配合一下。他做事很快。跟以前不一樣。」

停頓。

「但做事方式——都差不多的。」

他看著林昭明。眼神裡有一種光。不是喜悅。是驗證。

「換誰來都一樣。」

他說完就走了。


林昭明站在走廊。

「換誰來都一樣。」

老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滿足。不是因為維克多來了他開心。是因為他的世界觀被驗證了。他花了二十幾年在這個系統裡,看著人來人走。他一直相信一件事:這個系統就是這樣。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不是某一種管理風格的問題。是坐這個位置的人,都會做同樣的事。

而他自己——坐在這個位置好多年——做的所有事,都是正常的。因為換誰來都一樣。

這個信念給了他一樣東西:平靜。

林昭明看著老細走開的背影。他想起一件事。

以前有人被賣豬仔去外國做奴隸。船底下面,負責鞭打逼迫那些人的——往往是自己人。但你換另一個做奴隸管工,結果一樣。因為奴隸主要選的——就是肯做這些事的人。不肯的,坐不住那個位置。走了。或者被換走。留下的人——無論他什麼時候入場——最後做的事都是一樣的。

不是那個位置扭曲了他。是他肯坐那個位置。

老細知道這件事。他不會這樣說。他的版本是「換誰來都一樣」。但他的版本裡,這句話不是控訴。是安慰。是一個人用來和自己和解的方式。

這才是最讓林昭明不舒服的地方——老細不是錯的。他觀察到的是真的。但他用真的觀察,去原諒自己做的所有事。


那天晚上。

他回到家。老婆和孩子在客廳。電視開著。他走進去坐下。

老婆看了他一眼。「吃飯了沒?」

「還沒。」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老婆端飯來。他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公司叫我把一些東西交出去。」

「什麼?」

「我做了幾年的 analysis。那份 report。所有東西。」

「交給誰?」

「兩個 Senior Principal Engineer。說是專責小組。」

老婆看著他。「就是說他們很重視?」

林昭明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了一下。

「可能是。」

「那不是很好。就是說有人接手。你不用那麼大壓力。」

「嗯。」

他吃飯。

吃完。收碗。洗碗。開水龍頭。水聲很大。

他站在洗碗槽前面,手浸在水裡。

他沒說的是——「重視」和「接手」的效果,有時候和「消失」一樣。他見過。平安夜叫停那次——沒有紀錄。調查被人從內部腐化——結論是「綜合問題難以釐清」。現在 analysis 交出去了——他不會知道後續。

三次。三種不同的方式。三次的結果都是同一件事:他做的東西,最後不在了。

但他沒跟老婆說這些。因為他說的話——「我覺得他們不是真的想解決問題」——在老婆聽來,和他說「我不信公司」沒有分別。而「不信公司」在一個有房貸有孩子的家庭裡,不是一句可以隨便說的話。

水由熱變冷。他沒有動手。

他想起維克多的 slide。數字。時間。金錢。每一頁都很清楚。

他想起老細的笑。「換誰來都一樣。」非常自信。非常平靜。

他想起阿強。Needs Improvement。這三個字會落在阿強的 scorecard 上面。阿強會用他的週六日去嘗試改善一件不是他的問題的事。

他想起 Stephen 的 email。「Received. Thanks.」兩個字。三年的東西。

他擰乾那個碗。放好。關水龍頭。擦手。

走出廚房。老婆在沙發上看電視。孩子睡了。

他坐下。

「那個顧問——維克多——他聽完我說所有事之後,你知道他說什麼?」

老婆看過來。

「他說——『那你想辦法。』」

停頓。

「就是說他不管?」

「不是不管。他管。他有記下來。但他的管法是⋯⋯他把所有東西變成一個數。人不在裡面。然後 move on。」

老婆安靜了一陣。

「可能顧問就是這樣做事的。」

「是。」林昭明說。「可能就是這樣。」

又安靜了一陣。

「我老細說,換誰來都一樣。」

老婆沒有回答。

「他是對的。」林昭明說。聲音很輕。「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老婆看著他。沒有問「什麼最恐怖」。可能她聽得出。可能她不想聽。她只是站起身,拿了杯水來放在林昭明面前。

「喝點水。」

他喝了。


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換誰來都一樣。」

我以前以為他在替自己開脫。

後來我開始明白:他是對的。

換誰坐那個位置,都會做那些事。不是因為那個位置扭曲人。是因為不會做那些事的人——坐不住。走了。或者被換走。留下的人,就是能夠做到那些事的人。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如果是一個壞人——你可以換走他。如果是一種管理風格——你可以改。但如果換誰來都一樣——那麼問題不是人。是那個位置。是整個結構。

而 Stephen 和 Michael 呢?我不知道。我把三年的東西交出去。收到兩個字。

之後沒有人再跟我提過 null pointer。好像那個問題——和我那三年的東西一起——交出去之後,就不存在了。

「你不需要再跟進。」

這句話是最溫柔的滅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