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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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1月—2月 主角:林昭明
那份report出來之後,林昭明的inbox沒有停過。
不是因為report。是因為其他東西。全部都是其他東西。
福利委員會的meeting。年終晚宴的場地確認。供應商禮品的預算表。Team building活動的 問卷設計。跨部門聯誼的聯絡人清單。
他回來之後,這些東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每一樣都有deadline。每一樣都「需要一個cross-functional的人幫忙」。每一樣都不是他的專業。
他的專業——韌體分析、symptom distribution、null pointer的追蹤——那些東西在那份report出來之後,靜了。他的analysis在附錄B。他花了一年做的地圖,在一份正式文件裡面,等著一個永遠不會翻到那頁的人。
阿文還在。佩珊還在。那份collaborative doc還在。日期被改過的timeline還在。「綜合問題難以釐清」那句結論——還在。
一切繼續運作。Email繼續進來。會議繼續開。好像那份report是一個終點——不是問題的終點,是「追問」的終點。追問完了。現在可以繼續做其他事。
而「其他事」很多。多到他忙得沒有時間停下來。
林昭明坐在hot-desk。投影模組上面開著三個視窗——一個是年終晚宴的場地比較表,一個是福利委員會的分鐘格式,一個是他自己的analysis,附錄B那份。他看著三個視窗。前兩個有人等著他交。第三個沒有人等。
他關掉第三個視窗。做前兩個。
那幾個禮拜,他忙到每天都沒有辦法停。但忙完之後,他會坐在那裡,看著自己一天做的事——場地確認、預算表、問卷——然後問自己:這些事,跟他的能力,有什麼關係?
答案是沒有。
但他不想接受這個結果。
他開始想:是不是因為他不夠visible。在中介島的那八個月——他不在場。回來之後——他去辦公室的日子不夠多。大部分時間還是WFH。他出現的頻率,跟那些天天在的人比——
不夠。
如果問題是「人不在場」。如果解法是「在場」。
他做了一個決定。
RTO三十九天。
公司政策要求每個月回辦公室若干天。 大部分人做到最低要求就算了。林昭明決定連續三十九天回去。超過要求很多。
他的邏輯是:
如果做的事被人當成沒做,可能是因為沒有人看到他做。
如果推斷被當成interpretation,可能是因為推斷的人不夠visible。
如果調查被翻譯成附錄B,可能是因為調查的人沒有站在一個夠有份量的位置。
他唯一能控制的,是站在哪裡。
所以他決定站回那裡。每一天。
那天晚上他跟妻子說。
妻子在客廳摺衣服。「你要連續三十九天回辦公室?」
「是。」
他沒有解釋原因。不是不想說。是他知道一旦說出口——「因為我的調查被翻譯成附錄B,因為我的地圖消失在十六個factor裡面」——這些字他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奇怪。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事。
「路程多遠?」
「搭車四十分鐘。」
「嗯。」妻子沒有再問。繼續摺衣服。
他知道她想問但沒有問的是:有用嗎。
第一天。七點出門。搭車。坐下。開機。福利委員會的email已經進了三封。年終晚宴的場地要今天confirm。九點開會。十點開會。十一點開會。吃飯。兩點開會。有人問他「你會做Excel的VLOOKUP嗎?幫我看一下」。他幫。四點開會。回家。
第三天。同一條路線。同一個hot-desk——他發現如果早到十分鐘,可以坐到窗邊那個靠柱的位置。有人六點多已經到了。那個人永遠坐在那個位置。林昭明坐隔壁。坐下。打開calendar。今天六個會。打開email。三十幾封。大部分跟技術無關。
第五天。他發現一件事:這裡的會,很多。
不是他以前沒有開過會。做調查的時候,他跟阿文他們在小會議室開的會——有議程,有具體問題要解,開完有output。但那些不是這裡的主流。
這裡的主流是另一種會。
每個禮拜,林昭明的calendar裡有十幾個standing meeting。例會。Weekly sync。Status update。Cross-functional alignment。名字不同,結構一樣:有人lead,PPT打開,說來說去二十分鐘,說的東西是「update大家一下,我們做了什麼什麼」。
那些「做了什麼什麼」,林昭明聽了幾次之後開始注意到:永遠是概括的。「推進中」。「同步中」。「預計下個月有結果」。沒有人說具體做了什麼。沒有人展示actual data。沒有人承認有什麼做不到。
他一開始以為是因為他沒有context。他不在場的那八個月,可能走了很多東西。
但幾個禮拜之後他注意到:不只是他聽不到核心。是沒有人說核心。
核心的東西——真正在做什麼、進度怎麼樣、哪裡卡住了——這些不在例會裡說。這些是直接報告給上面的。一對一。私底下。
例會的功能不是溝通。是表演。
表演給在場的人看:我有事情做。我很忙。我的team有成果。
林昭明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聽著第三個人說他的team「推進中」。他看著PPT上那些bar chart。每一條bar都向右。每一個數字都是正數。每一頁都很專業。
他不知道那些bar代表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會不會因為他不在而開不成。也不會因為他在而有任何分別。
但他沒有辦法不去。這些會是everyone的。你不去,你就是「不engage」。你去了,你就是其中一個坐在那裡的觀眾。
他的calendar,每個禮拜有十幾個觀眾席。
那些例會之間——福利委員會的meeting之間、年終晚宴的vendor call之間、幫人做VLOOKUP之間——那些五分鐘、十分鐘的縫隙裡,他的眼睛開始看周圍。以前做調查的時候,他全副精力在那份report上,沒有時間看。現在他的時間被例會跟雜事切碎——切碎之間的縫隙裡,他開始看到東 西。
他看到的第一件事:新面孔很多。
不是一兩個。是很多。但「很多」這個判斷他花了幾天才確認——因為沒有一個新面孔的樣子是新的。
茶水間。兩個人在聊天。一男一女。他都不認識。女的靠著counter,手裡拿著杯子,姿勢很放鬆——不是那種新人在茶水間「不知道站哪裡」的放鬆。是做慣了這個動作的放鬆。男的坐在窗邊的高凳上。雙腳交叉。他們聊的東西裡面有人名:「阿K昨天又遲到。」笑。
阿K。林昭明認識阿K。
他們聊阿K的事,聊得很自然。林昭明站在門口,他終於接上一件事:之前在走廊看到阿K跟一個陌生人像老朋友一樣聊天——那個時候他以為那個人是新來的。現在再看到這兩個人——他們不是「新人學會了辦公室的節奏」。他們入職那天就已經有節奏了。
因為節奏不是在這間公司學的。是來之前就有的。
他進去倒水。兩個人停了一秒,看著他,然後繼續。禮貌的一秒。不是敵意。不是尷尬。是那種:你不在這段對話裡,但你經過是可以的。
林昭明倒完水,走出去。
第十天。其中一個例會。
他到得早。會議室裡已經有幾個人了。他認識其中兩個——是入職之前就在的。但另外三個,他不認識。
三個陌生人坐下的方式——不是對著投影模組坐。是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好像知道誰會進來,在等那個人。
門開了。
進來的是文森。文森・表象。
「大家好。」文森笑著坐下。
三個陌生人微微調整坐姿。不是緊張。是一種對齊。像是齒輪入位的聲音。
林昭明坐在角落。
文森說話的時候,眼神會掃過所有人。掃到林昭明的時候,停了一停。不是停住看他——是停住確認他在。然後繼續。
「昭明,你最近每 天都來喔。」文森說。「好。」
一個字。好。
會議開始。有人打開PPT。「Value Stream Mapping」。每一頁都有圖表。每一個圖表都很清楚。每一個「Action Item」都有名字有日期。
林昭明聽。他聽得懂每一個字。他聽不懂的,是這些字組合起來之後的意思。
「We need to ensure our value streams are aligned with the portfolio strategy.」
Portfolio strategy。
「Cost per unit needs to come down by 12% by Q2.」
十二percent。
「We'll sunset the legacy integration projects and refocus resources.」
Sunset。他記得這個字。以前做外派的時候聽過。Sunset = 關掉。不是說這個project死了,是說這個project「日落」。
「Legacy integration projects」——那些project,他做過其中幾個。
會議尾聲。有人做總結。「任何問題?」看了一圈。沒有人出聲。「好,感謝大家的update。」
林昭明坐在那裡。他看著整個會議:四十五分鐘。六個人present。每個present的人都說他們的team「推進中」。沒有一個人說具體推進到哪裡。沒有一個人承認有什麼做不到。沒有一個人問另一個人「你說的東西跟我說的東西有沒有矛盾」。
四十五分鐘。事前說好的東西走一次。
會議結束。他走出去。
走廊上,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昭明,你最近好認真喔。」笑。走過去了。
他站在走廊中間。
第十天,他去找老馬。
老馬。入行十幾年。以前做韌體的review,是那種會在會議上站起來,指著spec那一頁說「這裡寫錯了」的人。
林昭明找到他。他坐在一個靠窗的角落。投影模組開著,但不是在做事的那種開法——上面開著的是一份Word檔。滿版的文字。他在裡面打字。
「老馬。」
老馬抬起頭。「哦。昭明。來這邊做什 麼?」
「走一走。你在做什麼?」
老馬看著螢幕。「Documentation。」
「Documentation?」
「是。他們叫我整理legacy system的文件。」老馬的語氣很平。不是抱怨。不是生氣。是一種已經適應了的平。「R&D的project scope縮小了。大部分新的東西由外面做。我們做documentation跟handover。」
「誰決定的?」
「上面。新架構。」老馬指著牆上一張新貼的org chart。林昭明走過去看。
Org chart上面,R&D那個box縮小了。小很多。旁邊多了幾個他不認識的名字,掛在「Strategic Operations」跟「Value Stream Management」底下。
「這些人是——」
「新來的。」老馬說。「不過,」他停了一下,「他們自己不覺得自己是新來的。」
林昭明看著他。
「你明白的。」老馬說。「他們帶著整套東西來。第一天就知道誰是誰,哪條線可以碰,哪條不可以。我用了十年才搞清楚的東西,他們第一個禮拜就知道怎麼做了。」
「因為——」
「因為他們之前的公司,跟這裡的人,同一個圈子。有些甚至在上一間公司就合作過了。」
老馬轉回去看著他的Word檔。「你在中介島的那八個月不在,走了三個Director。你知道的。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替他們的人不是升上來的。是從外面來的。而從外面來的人,帶著他們自己的人。」
「多少個?」
「R&D這邊,我數過,大概六七個新面孔。但他們行為不像新人。你自己看到了吧。」
林昭明靜了。
老馬沒有再說。打字的聲音。
林昭明走回他的hot-desk。坐下。看著走廊。
那三個Director走的時候,帶走了三個位置。三個位置由外面的人填補。外面的人帶著自己的人。自己的人帶著規則。規則帶著語言。語言填滿了辦公室。
八 個月。他不在的八個月。
他坐在那裡。走廊有人經過。每一個走過的人的步伐都不像新人。
第十五天。
他約了一個一對一。跟一個叫Michelle的人。Michelle的title是「Talent and Integration Partner」。HR那邊的。她的工作是幫returning的人「重新integrate」。
林昭明不記得以前有這個position。
Michelle的辦公室很小。牆上掛著一句:「Every Voice Matters.」
「昭明,你最近每天都來。感覺怎麼樣?」
「還好。」
「有沒有需要support的地方?」
「我想了解一下——」他停了一下。「我在中介島那八個月做的東西,紀錄在哪裡?」
Michelle翻開他的profile。投影模組上的數字跟表格反射在她的眼鏡上。她滾動了幾頁。
「你在中介島期間的績效紀錄……」她又滾了一下。「這裡的record比較——簡略。因為那段時間你是remote,正式的contribution tracking是在辦公室那邊做的。」
林昭明坐著。
「就是說——」
「就是說你那段時間的deliverable,如果在系統裡沒有被record到,在正式的review裡就不會反映出來。」Michelle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在說一條很簡單的規則。「但你可以跟你的直屬上司談,看看有沒有辦法補回來。」
補回來。
八個月。照顧母親的八個月。在中介島的家裡,一邊煮粥一邊開會的八個月。凌晨三點對著螢幕畫地圖的八個月。跟阿強通電話、跟CTO聊、從symptom distribution追到null pointer的八個月。
在系統裡,這些東西是空白的。
因為他不在場。
「謝謝。」林昭明站起來。「我會跟上面談。」
「如果有任何需要——」
「知道了。」
他走出Michelle的辦公室。走廊很亮。白色的牆。乾淨。
他走過一塊玻璃。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拿著 包、穿著襯衫、走在走廊的人。這個人在這裡已經兩年多了。但系統的紀錄說:他有八個月的空白。
空白。
他繼續走。
第二十天。
他找到了他的functional lead——一個叫Derek的人。Derek的名字在org chart上掛在文森底下。他有一個很新的title:Senior Manager, Operational Excellence。
Derek見他。五分鐘。
「你想了解你的role scope?」
「我想了解我之前做的project——QCC、還有跟供應商那邊的analysis——在現在的架構裡,屬於哪裡。」
Derek看著他。不是沒有禮貌的看法。是那種「我想想怎麼回答」的看法。
「QCC那個,我之前review過那些文件。結論好像是——完成了?良率改善了?」
「良率改善的原因——」
「嗯,我知道有份report。十幾個factor。綜合改善。」Derek點了點頭。「你做的那個analysis是附錄裡的?」
附錄。
「是。」
「嗯。」Derek翻他的file。「你現在的scope,我跟文森談過,暫時會focus在cross-functional的support role。協助各team的process improvement。」
「Cross-functional support。」
「是。因為你的背景比較廣——做過品牌廠跟supplier那邊的東西——所以放你在這個position,可以幫到interface那裡。」
林昭明聽著這些字。每一個字他都懂。Interface。Cross-functional。Support。Process improvement。
他已經知道這些字的真正意思。過去幾個禮拜已經教會了他。Cross-functional support = 福利委員會。Process improvement = 年終晚宴的場地比較。Interface = 幫人做VLOOKUP。加上每個禮拜十幾個例會的觀眾席。
他的韌體分析、他的null pointer追蹤、他在中介島凌晨三點畫的地圖——這些能力,在這個架構裡的位置,是「沒有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永遠做不完的雜事。每一樣都urgent。每一樣都跟他的專業無關。
「好。」林昭明說。「什麼時候開始?」
「你已經開始了。」Derek笑了一下。「就你每天回來這件事——這個就是了。」
第二十五天。
林昭明發現了一件事。
他每天回來。他每天很忙。忙到吃飯都遲。福利委員會開完開年終晚宴籌備會,籌備會開完有例會,例會完有供應商禮品採購的vendor meeting,vendor meeting完有另一個例會——不同的名字但同一種東西:有人說「推進中」,有人show bar chart,有人說「感謝大家的update」,然後散會——散完有人傳訊息:「昭明你之前幫我做那個VLOOKUP好好用,可以再幫我做一個嗎?」
他很忙。但忙完之後——凌晨,坐在書房,他會看著自己一天做的事:場地確認、預算表、VLOOKUP、問卷設計。加上那五六個例會,坐在那裡聽人present的三四個小時。然後問自己:這些事,跟韌體分析、null pointer、symptom distribution——有什麼關係?
沒有。
他做的事很多。他做的事跟他的能力完全無關。忙,是真的。沒有位置,也是真的。兩件事同時存在。
走過的人會點頭。會打招呼。會問「吃飯了嗎」。有人會說「昭明你很厲害喔,什麼都會做」。這些都是真的。這些禮貌都是真的。
但他不在他們的technical meeting裡——那些真正討論核心東西的會,他沒有收到邀請。他收到邀請的,全部是例會。是表演場。他不在他們午餐的group裡。他不在他們LINE group裡——他甚至不知道有多少個LINE group是他不在裡面的。他在的,是福利委員會的group。是年終晚宴籌備的group。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group。還有十幾個例會的calendar invite。
他開始感覺到一件事:他的「不在」,不是因為他去了中介島八個月。
是因為他從第一天開始就 不在。
中介島那八個月放大了這件事。但這件事一直都存在。他以前WFH的時候,以為沒有辦公室政治是因為沒有辦公室。之後回來,做調查、找阿文他們進來的時候——他全副精力在那份report上,沒有時間看周圍。現在,report出完,他每天坐在那裡做場地比較、VLOOKUP、還有坐在例會裡聽人說「推進中」——這些事不需要用他的腦。他的腦空出來了。空出來的腦,開始看到東西。
那個茶水間的場景。Review meeting裡三個人等文森進來的那個微微調整坐姿。老馬說的「他們第一天就知道誰是誰」。
全部都是同一件事。
這裡的人,大部分來自同一個圈子。本土系統廠出身。在靈韻合成之前就一起做過事。他們的默契不是在這裡建立的。是帶來的。
而他——從外面來。做過外資真正的研發。做過外派。有另一套判斷標準:結果。做到就是做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這套邏輯在這裡——沒有用。不是因為錯。是因為這裡的遊戲不計這個分數。
他坐在hot-desk。投影模組開著。上面是福利委員會的分鐘。他在裡面打字。
這件事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沒有詞。是因為一旦說出口,他要面對一個很大的問題:如果從第一天就不在,那這兩年多做的事——QCC、null pointer的地圖、調查、平安夜的叫停——這些事的意義在哪裡?
他沒有想下去。打完分鐘。存檔。
第二十八天。
他嘗試做一件事。
Cross-functional support的名義之下,他整理了一份efficiency improvement proposal。內容不新——他在中介島就算過的東西。三份文件用三套編號,九成開會時間做轉換運算,其實用一個公式就搞定了。
他寄給Derek。附帶一份分析。數字清楚。節省時間的估算很保守。沒有技術門檻。
Derek兩天後回 覆:「收到。很detailed。我跟文森談一下,有follow-up再找你。」
他等。
三天。五天。一個禮拜。
沒有follow-up。
他傳訊息問。Derek回覆:「這陣子planning的事情比較密。你那份proposal我放在review list裡。等下個cycle再看。」
Review list。下個cycle。
林昭明看著螢幕。他的proposal——三頁。清楚。可行。沒有風險。
在一個review list裡面,等著一個下個cycle。
他想起一件事:附錄B。
他的null pointer analysis,在那份report裡,被搬到附錄B。
他的效率proposal,在Derek的list裡,被放到下個cycle。
不同的名字。同一個位置。一個叫附錄。一個叫下個cycle。
功能一樣:存在,但不會被打開。
第三十天。
有一件小事。
午餐時間。他自己在餐廳吃飯。坐在靠牆那邊。
隔壁桌有幾個人在聊天。他隱約聽到。
「……每天回辦公室那個——」
「哪個?」
「姓林的那個。」
「哦。他做什麼的?」
靜了一陣。
「不知道耶。好像什麼都做一點。」
「他之前做什麼?」
「好像做過供應商那邊的事。」
「多久了?」
「兩年多吧。但中間去了中介島八個月。」
「哦。」
然後他們換了話題。
林昭明坐在隔壁桌。吃完飯。拿著盤子去倒。
他沒有生氣。沒有難過。沒有任何尖銳的情緒。是一種很平的、很輕的東西。像是你以為自己站在一塊地上,然後低頭看:不是地。是水面上一層很薄的東西。一直都是。你只是以為是地。
第三十五天。
林昭明經過彼得的辦公室。
門開著。彼得一個人坐在裡面。投影模組開著,但他的眼睛不是看著螢幕。是看著窗。
林昭明停了一步。
Org chart上面彼得的名字還是Director。但底下的人大部分已經向文森report了。彼得的辦公室門一直開著,裡面少了人。像是一間以前很多人來的店,現在只剩一個人坐在那裡等。
彼得可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過來。
「昭明。」
「彼得。」
「幹嘛站在門口?進來坐一下。」
林昭明走進去。坐下。
彼得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說:「你最近每天都來。」
「是。」
「好。」
靜了。
「這裡變了很多。」彼得說。不是嘆氣的語氣。是一種陳述。像是在說天氣。
「是。」
「你回來之後,有沒有人跟你說清楚新的架構?」
「Derek跟我談過。Cross-functional support。」
彼得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很輕。
「你做的那些事——QCC那時候、還有跟供應商那邊的分析——我知道的。」
林昭明看著他。
「我知道的。」彼得重複。然後轉回去看著窗。「那些事在文件裡不是那樣寫的。但我知道的。」
林昭明坐了一陣。
彼得沒有再說。他看著窗外的低雲。一個做了二十幾年的人看著窗的樣子。
林昭明站起來。「我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
「昭明。」
他回頭。
彼得看著他。眼裡有東西。不是同情。不是道歉。是——林昭明看不清楚。像是一個人想說一句很重的話,但那句話太重了,所以他只是看著你,然後——
「沒有。」彼得說。「沒事。你去吧。」
林昭明走出彼得的辦公室。走廊很靜。
第三十九天。
最後一天。
他坐在hot-desk。七點多到的。辦公室還很靜。只有幾個人。
他看著窗外。翠鏡城的天空 。低雲。跟第一天回來那天一樣的灰白色。
三十九天。他每天都來。每天都坐在那裡。每天都做事——很多事。每天跟人打招呼。每天去開會。每天吃飯。
三十九天之後,他能夠列出的成果:
一個年終晚宴的場地。已confirm。 一份福利委員會的分鐘。格式整齊。 十幾個VLOOKUP。幫不同人做的。 一份供應商禮品的預算表。 大約五百個小時的會議。大部分是例會。大部分他坐在那裡聽人說「推進中」。 一份效率proposal,在review list裡,等著下個cycle。 六七個新面孔的名字——他們來之前就屬於這裡了。 一個被縮得很小的R&D box。 一個在做documentation的老馬。 一個門一直開著、裡面坐著一個看著窗的彼得。
他很忙。三十九天,每一天都很忙。
還有一件他說不出口的事:三十九天的忙碌,沒有改變任何事。他忙的事跟他的能力無關。他到場的意義,跟他不到場的意義,在這個系統裡,好像是一樣的。
九點。人多了。有人走過他的位置。
「昭明,今天最後一天喔?」
是Derek。拿著杯咖啡走過。
「是。」
「辛苦了。」Derek笑著。「你commitment很強。」
「謝謝。」
Derek走了。
辛苦了。Commitment很強。
林昭明坐在那裡。
他想:commitment。他commit了三十九天的到場。三十九天的到場換到的——是「辛苦了」三個字。一個笑容。一杯已經走遠了的咖啡。
他關掉投影模組。收拾東西。下樓。
那天晚上。
妻子在客廳看東西。眼鏡戴著。看到他進來,摘下來。
「三十九天做完了。」
「嗯。」妻子看著他。「有比較好嗎?」
他想了一陣。
「我不確定『比較好』是什麼意思。」
妻子停了一下。看著他。
「你之前說去回辦公室,讓人看到你做事,會比較好。」
「是。我是這樣想的。」
「不是嗎?」
林昭明看著地板。
「有人看到。很多人看到。每天都有人找我做事。但他們看到的——跟我會做的——不是同一樣東西。」
靜了很久。家裡只有冷氣的聲音。
「你想怎麼做?」妻子問。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晚上。妻子睡了。
林昭明坐在書房。沒有開燈。投影模組的待機光在桌面微微的。
他沒有做事。坐在那裡。
他想起那天餐廳裡那句話:「他做什麼的?」「不知道耶。好像什麼都做一點。」
什麼都做一點。
他們說得對。他真的什麼都做。年終晚宴的場地。福利委員會的分鐘。VLOOKUP。供應商禮品的預算表。還有整個calendar的例會——坐在那裡聽人說「推進中」,聽完出來,不知道他們推進了什麼。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也做過QCC的分析。做過null pointer的追蹤。畫過一張沒有人相信的地圖。做過一個從內部被翻譯成附錄B的調查。叫停過一次平安夜的測試——叫停那次,沒有副本,沒有紀錄,沒有人知道。
那些事,跟年終晚宴場地,在「什麼都做一點」這句話裡面,沒有分別。
什麼都做一點。
他不生氣。生不起氣。他的氣——如果有的話——不是指向那些在餐廳聊天的人。他們說的是他們知道的東西。他們不知道的東西,他們不知道。
他的感覺不是生氣。是一種很奇怪的輕。
他入職的時候,以為是遲到了。做久了,以為是溝通問題。去了中介島,以為是「不在場」。回來,做調查,以為找到人幫忙就可以了。調查出了report——他的東西變成附錄B。然後他想:是不是因為不夠visible。所以在場三十九天。
每一個解釋都不對。但每一個解釋都有一半是真的。真到他沒有辦法完全否定。所以他從這個試到那個。從這個失敗到那個失敗。每次失敗都有一個很合理的「下一步」在等著他。
現在。三十九天之後。
他坐在書房。窗外很暗。
有一件事他還沒有辦法說出口的。但他感覺到它的形狀。像是你在暗裡伸手碰到一樣東西,你知道那樣東西很大,但你碰到的只是一個角。
那個角告訴他的是:「配合」不是出路。
不是因為他配合得不夠。他夠配合。三十九天,福利委員會、年終晚宴、VLOOKUP——哪樣他沒有做?哪樣他推掉了?十幾個例會,哪個他沒去?他去了,坐在那裡,聽完,出來。每一樣他都做了。
但「配合」的意思,在這裡,不是「你做事」。是「你做我們需要你做的事,你去我們需要你去的會,你坐在我們需要你坐的位置」。而他會做的事——韌體、null pointer、系統分析——這些他們不需要。或者不是不需要。是不需要他做。核心的事,他們直接報告給上面。例會只是表演。他只是觀眾。
他沒有說出「圈」這個字。他只是感覺到:有一道他看不到的邊界。他走得到最近的位置,就是那道邊界的外面。
他站起來。關掉投影模組的待機光。走出書房。走進房間。躺下來。
妻子的呼吸很均勻。
他看著天花板。很暗。
三十九天完了。明天不用回辦公室。
他不知道明天要做什麼。
「他以為只要到場,就會被計入。三十九天。每一天都到。然後他發現:到場跟被計入,是兩件事。到場的人很多。被計入的人——是在他入場之前就已經數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