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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平安夜〉

台版 v7


地點:鏡界・翠鏡島(15號平行宇宙) 時間:1022年12月 主角:林昭明


1022年12月24日。平安夜。

林昭明在家裡,正在放假。

每年12月,他都會放一段長假。不是公司規定,是他自己喜歡。累積一整年的假期,在聖誕前後一次放完。今年也不例外。

放假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寫了一份報告,證明能芯模組沒問題。


事情是這樣的。

有一款新的鏡幕終端,用了新的系統架構。能芯模組——也就是供電的那部分——用的是舊款,用了好多年的設計,一直很穩定。

出貨之後,有用戶投訴。系統偶爾會出問題。不是經常,是偶爾。某些情況下,某些時序(timing),會有異常。

這種間歇性問題最難找。

靈韻合成的標準做法是:叫供應商測試能芯模組。

但是林昭明看過數據,覺得不對。

能芯模組用了好多年,一直沒問題。供應商測了幾個月,每次都通過。這次唯一變了的,是新系統。

如果問題是在新系統與舊模組的對接——在整合層、在時序層、在某些極端情況(edge case)的處理——那你叫供應商測模組,他們怎麼測也測不到。因為他們手頭只有模組,沒有整個系統。


林昭明在放假之前,寫了份報告。

他將所有數據整理了一次。供應商的測試結果——幾百次,全部通過。出事的案例——全部是新系統。舊系統用同一款能芯模組,沒問題。

他寫得很清楚:「根據現有數據,問題極大可能不在能芯模組那邊。建議將調查重心轉移至系統整合層面。」

報告寄了出去。沒有人回覆。

但是他以為,至少、至少,他揭露了這點。白紙黑字,記錄在那裡。

然後他就放假了。


12月24日。凌晨一點多。

電話響起。

林昭明在床上醒來,拿起電話。是廠商那邊的人。陳工。

他接了。

林昭明接了:「喂。」

那邊沈默了一陣。然後是一把聲音,聽起來很累的聲音。

陳工:「林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來。」

林昭明:「什麼事?」

陳工:「剛剛開完會……」

林昭明:「什麼會?」

陳工:「能芯那件事……從九點開到現在……四個小時……」

林昭明坐起身,看了一眼時鐘。凌晨一點二十分。

林昭明:「四個小時?發生什麼事?」

陳工沒即刻回答。沈默了一陣。然後開始說。


那個會是靈韻合成那邊召開的。說是緊急回報(urgent review)。

出席的人有十幾個。靈韻合成那邊有彼得、阿K、法務、供應鏈。廠商那邊有陳工與另外幾個工程師。還有其他人,陳工也不認識。

從晚上九點開始。

整個會,靈韻合成那邊不斷問:「問題在哪?」「為什麼還沒找到?」「你們做了多少測試?」「為什麼測不出問題?」

陳工解釋:「我們測了幾百次,每次都通過——」

靈韻合成那邊:「那也就是說你們的測試方法有問題。」

陳工:「我們的測試是按規格(spec)做的——」

靈韻合成那邊:「那也就是規格有問題。你們要找出來。」

陳工:「但是規格是你們——」

靈韻合成那邊:「這是你們的責任(responsibility)。你們要自己想新的測試方法。要找到問題。」

不斷循環。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答案。然後同樣的問題再問一次。不讓你停,不讓你說找不到。要你不斷測,不斷想新方法,不斷嘗試。

四個小時。


陳工:「到最後,他們說……繼續測試。要我們想新的測試方案。如果找不到,法務那邊會跟進。」

林昭明沒出聲。

陳工:「我們測了幾百次,每次都通過。他們叫我們再想想,再試試,再找找。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林昭明還是沒出聲。他聽著。

陳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做了十幾年,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他們不是要我們找到答案。他們是要我們不停地找。」

陳工的聲音開始顫抖。

陳工:「開完會,我坐在公司,坐到現在……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想什麼……我打給你,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打給誰……」

林昭明握住電話。

陳工:「我真的……」他停了很久。「我想過死。」

沈默。

陳工的聲音很輕:「不是只有這份工作。是……不想再撐下去了。」


林昭明聽完。一直聽到陳工說完。

他沒有打斷過。凌晨一點多,一個人打電話來說他撐不住了,你不會說:「晚點再聊。」

他當場聽完了。

林昭明:「你聽我說。先回家。什麼都不要想。睡一覺。」

陳工:「我不知道……我真的……」

林昭明:「聽我說。先回家。其他事由我來處理。」

陳工:「林先生,你在放假——」

林昭明:「我知道。我會處理。」

沈默。很長的沈默。

陳工:「……謝謝。」

掛斷。


林昭明坐在床上,看著電話。

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誰打來的?」

林昭明:「廠商的人。」

老婆:「這麼晚?」

林昭明:「他們剛開完會。」

老婆沒再問。很快又睡著了。

林昭明坐了很久。

「我想過死。」

「不是只有這份工作。是……不想再撐下去了。」

這些字在他腦海裡打轉。


他起床,走到書房,開電腦。

會議紀錄已經在裡面。他打開,從頭看到尾。

他那份報告在「討論事項」裡只有一句:「林昭明有提交分析報告,建議轉移調查方向,已作參考。」

已作參考。

四個字。幾個月的數據分析。幾百次測試結果。全部濃縮成「已作參考」。

然後結論還是:供應商繼續測試。要求提交新的測試方案。

林昭明看著這幾行字。

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件:陳工。 他可以發訊息給他。說:「測試方向可能有問題。問題或許不在你們那邊。」 但他能說的,就只有「或許」。他沒有後台的記錄(log),沒有系統層的數據。他有的是一份報告,而那份報告剛剛被濃縮成四個字,放在「討論事項」裡。 陳工問:「你有證據嗎?」 他沒有。 他連問題出在哪一層都只是推斷。BIOS、韌體、驅動程式——他猜是這幾個方向,但他說不出是哪一個。你要一個人停下測試、停下那個結論,你需要給他一個能站得住腳的原因。 他給不出來。

第二件:往上說。 他想過,把這份感覺寫下來,發給老闆。 但老闆那邊,他的分析報告已經「已作參考」。要繼續說,要說得讓人聽進去,他需要後台的記錄——那個進不去的黑盒。 沒有那個記錄,他說的還是「我覺得」、「我推斷」、「數據顯示」——全部停在同一個地方。 去說,結果跟不說一樣。

第三件:萬一是他錯了。 供應商測了幾百次,全部通過。他沒有看過後台,沒有完整的生產系統數據。他的分析,建立在他能看到的那一部分上。 那一部分,夠不夠? 他不知道。 這點最難。不是不敢說。是說了,也沒辦法確定自己是對的。

三件事,每一件都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他沒辦法繼續,也沒辦法退回去,假裝那份會議紀錄不是這樣寫的。 他關上電腦。

他那時候還沒完全明白。但是有些東西開始浮出水面。

如果問題真的在供應商那邊,測幾百次都找不到,正常的做法是換供應商、或者是停下產線調查系統。不會叫人「想新方法再測」。

除非——你要的不是答案。你要的是時間。

系統那邊可以出問題的地方很多。時脈衝突、整合層的極端情況、BIOS、韌體(firmware)、驅動程式(driver)——每一層都有可能。找起來很久。可能找幾個月都未必找得到。

叫供應商不斷測試、不斷想新的方法、不斷提交新的方案——焦點就一直在他們那邊。沒人會問:「會不會是系統的問題?」而檯面下,系統那邊的人才有時間慢慢排查。

這點,他當晚坐在書房,隱約感覺到了。但他還沒能清楚地說出口。

他只知道一件事:四個小時的會議,逼一個人逼到想過死。而整件事的目的,可能從來就不是找答案。


林昭明坐在書房,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聖誕節。

林昭明開始做事。

他寄了幾封電子郵件。發了幾則訊息。打了幾個電話。

他說得很堅決。

「測試即日起暫停。」

「這是我的決定。」

「有任何問題,找我。」


彼得那邊?

其實沒怎麼說什麼。

林昭明叫停,就真的讓他去叫停。沒人攔,也沒人出來說不行。

整件事做下來——那個會、那四個小時、那些問題、那個結論——都好像完全不關彼得的事。

但是那個會是在他名義下開的。

林昭明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不知道。後來才慢慢開始懂。


有人回覆:「但是會議結論——」

林昭明:「我會處理。」

有人打電話來:「昭明,你在放假——」

林昭明:「我知道。」

對方:「這件事你不用——」

林昭明:「我會處理。」

掛斷。

他做事的時候,沒想太多。他只是做。

一個人因為一個會議,想過死。


測試停了。

廠商那邊,陳工與他的團隊,終於可以停一停。

聖誕節。新年。終於可以休息。


聖誕節早上。

老婆起床,見到他在客廳坐著。

老婆:「你一早起床?」

林昭明:「對。」他沒說自己整晚沒睡。

老婆走過來:「聖誕快樂。」

林昭明:「聖誕快樂。」

他站在那裡。普通的早晨。陽光照進來。

老婆:「你看起來很累。昨晚睡得不好?」

林昭明:「有廠商的人打電話來。處理了一些事。」

老婆:「放假也要處理?」

林昭明:「有些事等不到。」

老婆看著他:「發生什麼事?」

林昭明想了一陣。

發生什麼事。

有一個人,聖誕節前夕,在電話那頭說他想過死。他聽完了,然後一個人將這件事擋了下來。沒人知道。

他能怎麼說?

林昭明:「沒什麼。處理好了。」

老婆沒再追問:「吃早餐吧。」

林昭明:「好。」


他們坐下來吃早餐。

窗外陽光很美。普通的聖誕節。

林昭明拿起杯咖啡。苦的。

某個地方,陳工可能剛剛睡醒。第一次在聖誕節不用回公司。

而在這間屋子裡,一切都很正常。早餐、咖啡、陽光。

沒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也沒人知道林昭明做了什麼。

他沒有在任何會議上說。沒有發任何公告。沒有副本(cc)任何人。

他只是在那年聖誕節,一個一個打電話,一個一個發訊息,將這件事停了下來。

沒人知道。

陳工知道。但是陳工不會跟其他人說。因為這件事,沒人會想提起。


他那時候以為,這件事會過去的。

假期結束,他會回公司。會再提出來。會有人聽。

他不知道的是,這才是開始。


他以為,平安夜那天這件事停了,就會止在那裡。

過完年之後,他母親進了醫院。他即刻飛回中介島。


精采看點:

「一個人因為一個會議,想過死。林昭明聽到了——他沒留到明天,當場聽完,即刻處理,一個人將這件事叫停。沒人知道。沒人感謝。他以為做了對的事,事情就會停下。但他不知道,當一個人不在現場,系統就會將他做的所有事情變成他人的籌碼。一切將他邊緣化的佈局,就在他打電話叫停測試的那一刻,已經在他背後悄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