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廠商那邊〉
台版 v1
地點:鏡界・翠鏡島 / 大陸代工廠區 / 書房 時間:1024年(交叉時間線) 視角:阿強 / 林昭明
阿強握著那枝筆。
一份壓力共振測試報告。第四頁。結論欄。「測試結果符合規格要求,未發現異常。建議維持現行方案並持續監測。」
他看了一眼。沒問題。簽名。日期。放去右手邊那疊。
右手邊那疊已經有十幾份。全部差不多。測試條件不同,結果一樣——沒問題。他簽了十幾次名。每一次都是同一個意思:我做了測試,結果是這樣。
他做了十五年。服務過六間品牌廠。這個動作他做過幾千次。
桌面還有三份沒簽。他拿起下一份。
林昭明坐在餐廳,對面是阿祥。
阿祥在另一間品牌廠做。不是靈韻合成,是另一間。他們認識幾年,偶爾吃飯,聊一下行業的事。不算很熟,但夠坦白。
林昭明叫了杯冰檸茶。他沒有直接問。他從遠的地方開始。
「你們那邊,legacy code 的問題嚴不嚴重?」
阿祥笑了一下。「哪間沒有?」
「就是說都有。」
「當然有。我們那個 firmware,程式碼在裡面放了六七年,中間改了不知道多少手。你說沒有 bug?不可能。」
林昭明攪著杯飲料。「那你們怎麼處理?」
「處理?」阿祥想了一下。「看嚴不嚴重啦。嚴重的就排期修。不嚴重的就寫個 workaround,先撐著。有些⋯⋯就放在那裡。你知道,改一塊舊 code,不知道會不會搞壞其他東西。大家都這樣。」
「那如果⋯⋯出了問題。良率那些。你們那邊會怎樣?」
「叫供應商查啊。我們自己也查。兩邊查完,對一下數據,看哪裡出事。找到就找到,找不到⋯⋯」他喝了口東西。「找不到就換個方向再試。不會死咬著一邊不放的。」
林昭明沒有出聲。
阿祥看著他:「你問這些做什麼?」
「沒有。想了解一下行情。」
阿強記得第一間。
十五年前,他入行。第一間服務的品牌廠是一間日本公司。
日本人的規矩多。文件格式要統一。報告要用他們的 template。測試流程一步不能 少。每一個步驟都有 checklist。做完要簽名,簽完要主管蓋章,蓋完要 scan 回去。
麻煩。真的麻煩。
但你知道他們要什麼。他們的要求是具體的。你做得到就 pass,做不到就 fail。fail 了他們會說你哪裡 fail,怎麼改。改完再來。
有一次,他們那邊的設計出了問題。良率跌。叫了阿強那邊查。查了兩個禮拜,查到不是供應商的問題。阿強寫了一份報告,送過去。
然後靜了。
靜了大概一個禮拜。沒有人打來。沒有人發 email。阿強那時還年輕,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緊張到打了個電話過去問。
對面的人說:「嗯,我們收到了。目前正在內部調查。」
語氣很平。沒有怪他。沒有誇他。就是收到了。
再過兩個禮拜。良率好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沒有人認錯。沒有人說「其實是我們設計的問題」。
但阿強知道。他看得出——改了的東西,在哪裡改了,怎麼改。他做了十五年,這些東西他看得出來。
件事就這樣過了。沒有人再提。
阿強後來做過的品牌廠,大部分都差不多。細節不同——有些文化比日本人鬆,有些比較亂——但底層的邏輯是一樣的:出了問題,兩邊查,找到就修,修完繼續。
有些品牌廠的人很兇。真的兇。罵人的時候不留情面。但罵完就算。他有一次被一個韓國品牌的 PM 當著整個會議室的人罵。罵到他臉都紅了。但那個 PM 罵完,第二天 email 語氣正常,下一個會議正常開。件事過了就過了。
兇,但清楚。你錯了,他罵你。他錯了,他改。大家最後都是為了同一件事——出貨。賺錢。
這個他理解。十五年都是這樣。
林昭明那天晚上回到家,開了電腦。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從幾個月前開始,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開一個私人的資料夾,裡面放一些他自己找回來的東西。論壇的截圖。行業 group 的對話記錄。偶爾跟舊同事聊完之後,記下的幾句話。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能只是想確認一些事。
他打開幾個論壇。用幾個關鍵字搜尋。品牌廠。供應商。測試。壓力。
帖子很多。幾乎每一間品牌廠都有人投訴。流程麻煩。會議多。要求不合理。改完又改。deadline 永遠不夠。
他一路看,一路記下來。這些是正常的。他自己也經歷過。這些是行業的底。
然後他開始找靈韻合成相關的帖子。
不多。靈韻合成在行業裡算不上最大,但有人提過。帖子的語氣和其他品牌廠的投訴不一樣。不是「流程麻煩」「deadline 不合理」那種。是⋯⋯他一時找不到詞。
有一個帖子寫:「明知沒問題還叫你再測。測完他說不夠完整。再測。你做到沒命都不會停。因為他們要的不是結果。」
最後一句沒寫完。可能是寫了又刪了。
林昭明看著那個帖子。他把它截圖,放進資料夾。
阿強第一次做靈韻合成的 case,是三年前。
一開始沒什麼不同。正常的 case。能芯模組的測試。規格他看得懂。要求他做得到。流程他會跟。
頭幾個月,正常。
然後開始不同。
不是一下子不同。是慢慢的。好像水溫,你泡在裡面,一度一度地加,你不會馬上跳起來。
第一次覺得奇怪,是一個會議。
良率有一點波動。正常範圍之內。阿強寫了一份報告,交代了波動的原因——溫度、批次差異、正常偏差。結論:「在規格範圍內,無需額外處理。」
靈韻合成那邊的人看完,email 回覆:「請提供更詳細的分析,包含每個批次的逐項數據,以及可能的 root cause breakdown。」
阿強做了。花了兩天。報告由五頁變成二十頁。每一個批次。每一個數據點。每一個可能的原因。
交了。
回覆:「報告已收到。請補充以下:1)各批次測試設備的校準紀錄;2)測試環境的溫濕度變化曲線;3)操作員的資格認證文件。」
阿強看著那封 email。
這些東西,正常來說,是年度審計才會問的。不是一次普通的良率波動報告會需要的。但他沒有說。他做了。
交了。
回覆:「請安排一次會議,詳細說明分析過程。」
開會。兩個小時。靈韻合成那邊有五個人。阿強一個人 present。
他從頭說到尾。每一頁。每一個數字。說完,有人問:「你可不可以用另一個方法再驗證一次?」
阿強:「哪個方法?」
「你是 specialist。你應該知道。」
阿強看著對面五個人。他們的表情很平靜。很專業。沒有人罵他。沒有人發脾氣。語氣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只是想了解清楚」。
他開始用另一個方法驗證。
驗證完。結果一樣。
「OK。報告交過來。」
交了。
靜了一個禮拜。
然後良率好了。
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好了。沒有人說是哪裡改了。他翻查 production data,發現 firmware 那邊有一個 minor update。changelog 寫著「一般性能優化」。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和以前服務那間日本品牌廠不同。以前那間,靜了之後好了——是兩邊各自做事,心照不宣。這裡的靜了之後好了——他那幾個禮拜的測試、那二十幾頁報告、那個兩個小時的會議,全部和良率好了沒有關係。
他的東西是被他們用來做另一件事的。
他那時說不出是什麼。只是覺得⋯⋯不對。
林昭明找到阿祥介紹的另一個人。老周。在供應鏈做了二十年。退休了。現在有空喝茶。
他們約在一間茶餐廳 。老周叫了杯奶茶,攪了幾下,沒喝。
林昭明問:「你以前服務過靈韻合成?」
「做過一陣。不久。」
「為什麼走了?」
老周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
「你知不知道,做供應商,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林昭明搖頭。
「最重要的事,是知道對面要什麼。」老周喝了口奶茶。「大部分品牌廠,他們要的東西很簡單——產品做得好、交貨準時、價格合理。你做到這三樣,其他的都是 noise。他們罵你、嫌你、各種無理取鬧——最後都是為了這三樣。你搞定了他們就收聲。」
「靈韻合成呢?」
老周放下杯子。
「靈韻合成⋯⋯」他想了一下。「他們要的東西⋯⋯我做到最後都找不到。」
林昭明等他說。
「你做到他們要求的東西,他們不是收聲。他們會問你其他的。你做完其他的,他們會問你再其他的。不是因為不滿意。是⋯⋯」
老周又停了。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狗的訓練方法——你叫那隻狗坐下,牠坐下,你不給零食。你叫牠趴下,牠趴下,你也不給。牠不知道自己要做到什麼才能拿到那粒零食。但牠會一直做。因為牠以為——多做一樣,可能下一樣就是了。」
他看著林昭明。
「我做了二十年。沒有一間品牌廠讓我覺得自己是那隻狗。除了那間。」
林昭明沒有出聲。
老周站起身。「我先走。你自己小心。」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問的這些東西,不要在公司裡問。」
阿強那時還不知道那次是第一次。
之後的 case,同一個 pattern。測試。報告。會議。再測試。再報告。再會議。良率好了。沒有人解釋。
他開始適應。十五年教會他的——適應。每一間品牌廠都有自己的性格。有些兇,有些囉嗦,有些不信人。靈韻合成?他那時覺得,可能就是特別囉嗦那種。
但適應的過程裡,他開始注意到一些東西。
一些小事。真的很小的事。
有一次,一份報告裡面,有一個溫度數值,他寫了「25.3°C」。靈韻合成那邊回了一封 email,問:「請確認此數值是否準確。我們的紀錄顯示測試環境設定為25.0°C。」
零點三度。
阿強查了。測試那天,空調有一點波動。25.3 是實際讀數。25.0 是設定值。差零點三度。在任何正常的測試環境裡,這個偏差是——沒有意義的。完全在誤差範圍之內。不會影響任何結果。
他回了 email,解釋了。
「請提供空調系統的維護記錄及校準證明。」
他提供了。
「請重新在25.0°C的精確環境下進行同一組測試。」
阿強看著那封 email 很久。
他做了十五年。六間品牌廠。沒有一間——沒有一間——會因為零點三度叫他重做整組測試。
但他做了。
做完。結果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分別。
交了報告。沒有人再提。件事過了。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阿強事後想: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不是為了零點三度。零點三度沒有人在意。
但他找不到答案。他只是覺得——那幾天做的事,好像不是為了做什麼。是為了⋯⋯確認什麼。
確認什麼?
他不知道。
林昭明晚上坐在書房。桌面攤開了幾張紙。
左邊,他寫了一欄。右邊,另一欄。
左邊的標題他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最後寫著:「每間都有。」
右邊的標題他寫著:「不同。」
左邊的內容: Legacy code。每間都有。 設計有問題會硬壓。每間都有。 流程臃腫。每間都有。 供應商承受壓力。每間都有。 無理取鬧。每間都有。 拖。每間都有。 罵人。每間都有。
這一欄很長。他寫到手酸。因為行業的底就是這樣。這些是做 supply chain 的人的日常。你入行那天就知道。
右邊的內容,他寫得很慢: 明知沒問題還叫你再測。 測完,說你報告不夠完整。 你問「不夠完整」是指哪裡——他不告訴你。叫你自己找。 你找完,他說「用另一個方法再驗證」。 驗證完。結果一樣。件事過了。 良率好了。和你的測試沒有關係。
他停下來。看著右邊那欄。
還有: 零點三度的溫差叫你重做。 結論先定好,叫你測試只是填過程。 你提出「會不會不是我們這邊」——被當沒說過。
他看著兩欄。
左邊那些,他以前的那間公司也有。每一個打過工的人都見過。這些是「正常的爛」。你認了,你做了,你找到方法應對。你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因為身邊的人都這樣。
右邊那些⋯⋯
他想起阿祥那句話:「找不到就換方向再試。哪有人叫人不斷測的?」
哪有人。
阿祥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問。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這個答案太明顯了。
林昭明以前也覺得明顯。
阿強和林昭明見過幾次面。不是正式的會議。是那種工作的間隙——打完電話多聊幾句,或者出差碰到吃個飯。
阿強對林昭明的印象,和其他靈韻合成的人不同。
靈韻合成那邊的人,開會的時候有一種⋯⋯他形容不了。好像他們每一句話都是設計好的。不是在說他們真正想的。是在說他們覺得應該說的。整個會議好像一台機器在運作。每個人都是一個零件。你看著他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林昭明不是這樣。
他問的問題是技術的問題。「這個參數的 drift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你們以前有沒有見過類似的 pattern?」他不問「你們做了多少測試」。他問「你覺得問題在哪裡」。
阿強做了十五年,分得出——一個人問事情,是想知道答案,還是想確認他自己的結論。林昭明是前者。
有一次,阿強跟他說了一些東西。不是很有條理的。可能是那天太累,可能是林昭明的態度讓他放鬆了。
「林先生,我做了十五年。服務過幾間品牌廠。」
林昭明聽著。沒有打斷。
「每一間都有問題的。legacy code,每間都有。設計那邊硬壓供應商,每間都有。我不是第一天做事。這些我受得住。」
他停了。
「但⋯⋯」
這個「但」他停了很久。
「這間⋯⋯有些東西不同。我說不出哪裡不同。」
林昭明沒有催他。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做完所有事,他不是不滿意。他不是說你做得不好。他只是⋯⋯叫你再做。」
阿強看著對面的人。
「再做。再做。結果一樣。但他要你再做。」
沉默。
「我以前做那間韓國品牌,那個 PM 很兇。真的兇。罵到你想死。但他罵完,件事過了。你知道他要什麼。你做到,他收貨。做不到,他罵你。清清楚楚。」
阿強看著桌面。
「這裡不是這樣。這裡⋯⋯你永遠做不完。」
林昭明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叫你做的事,和最後件事好了,有沒有關係?」
阿強看著他。
這個問題他自己想過。但沒有人問過他。
「⋯⋯沒有。」他說得很輕。「大部分時候⋯⋯沒有。」
林昭明點頭。沒有再追問。
阿強知道林昭明聽懂了。他不知道林昭明懂了多少。但他知道——在靈韻合成那邊的人裡面,只有這個人問的東西是真的。
林昭明回到家,打開電腦,在那個資料夾裡開了一個新文件。
他把阿強說的東西記下來。不是逐字。是那個感覺。
「做完所有事,叫你再做。不是不滿意。不是做得不好。只是⋯⋯再做。」
「以前那間,罵完就算。這裡,永遠做不完。」
然後他開始找。上網。問人。
他問了三個在不同品牌廠做過 supply chain 的朋友。問法都差不多:「你們那邊,有沒有試過叫供應商做那種⋯⋯明知沒有結果的測試?」
第一個朋友說:「什麼意思?測試有時找不到問題,正常啊。但你不會叫人不斷做同一個測試的。浪費時間。」
第二個朋友說:「有時候會 push 供應商做更多東西。但最後都是要結果。你出不了貨,大家都沒有好處。」
第三個朋友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聽過。不是我那間。是⋯⋯有人說過。有些公司,叫供應商做的事⋯⋯不是為了找問題。是為了——」他停了。「算了。這些說了也沒用。」
林昭明記下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話。
三個人。三間不同的公司。前兩個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哪有人這樣做的?」第三個知道有人這樣做,但不想說。
他開始明白一件事。
這個行業的底——legacy code、硬壓、流程麻煩——是真的。每間都有。你跟任何一個做 supply chain 的人說,他會點頭。因為他也經歷過。這些是大家共享的痛苦。你以為你在這裡受苦,但身邊的人都是。所以你覺得:這樣就是正常。
但有些東西,不是每間都有。
叫你不斷測試,不是為了找問題。 零點三度的偏差叫你重做整組測試。 你提出疑問,被當沒說過。 你的分析報告變成「已參考」三個字。 良率好了和你做的事沒有關係,但你做的事會繼續被要求。
這些,不是「正常的爛」。
但因為表面的症狀一樣——壓力大、流程麻煩 、老細兇——你很難跟人說清楚。你跟人說,他會說:「不就是打工。哪裡不是這樣。」
因為他們的「這樣」,和你的「這樣」,不是同一件事。
但聽起來一模一樣。
阿強做靈韻合成的 case 做到第二年,他開始知道一些東西。
不是一下子知道。是慢慢的。一件一件的小事累積起來。
有一次,他在一份靈韻合成發過來的 internal email 裡,看到一句。那封 email 不是發給他的——是靈韻合成內部的人 forward 給他,想讓他跟進其中一個技術問題。但那封 email 的上面,有一段不是寫給他看的內容。
內容是一句討論,大意是:「供應商那邊的測試結果已經有了,可以用來支持我們的結論。」
阿強看著那句話。
「可以用來支持我們的結論。」
不是「用測試結果來得出結論」。是「用測試結果來支持已經有的結論」。
他那時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封 email 存檔,繼續做事。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感覺。可能他理解錯了。可能只是用字不準確。可能⋯⋯
但他做了十五年。六間品牌廠。他知道「用結果得出結論」和「用結果支持結論」是兩件事。
第一件,你做測試是因為你不知道答案。
第二件,你做測試是因為你已經有答案,你需要東西來撐住它。
阿強心裡有一個問題。但他不問。
因為如果他問——如果他開口問「你們是不是已經有結論才叫我們測的」——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見過。第一年那次,他委婉地提過「會不會不是我們那邊的問題」。對面的人沒有回答他。下一個問題照問。好像他沒有說過。
如果他問得更直接⋯⋯
他不是怕被罵。做了十五年,罵他有膽就來。他怕的是另一件 事。
靈韻合成的生意不算最大。但他們的評價會影響他在行業裡的 reputation。這個行業很小。品牌廠之間的人認來認去。如果靈韻合成那邊的人跟其他品牌廠的人說:「這個 supplier 很難搞」「溝通有問題」「不配合」——
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間公司。有同事。有工程師。有接單的壓力。有養的人。
所以他不問。
他繼續做測試。繼續寫報告。繼續簽名。
林昭明有一天收到一個訊息。
是一個他在論壇上認識的人。他們聊過幾次。這個人以前在另一間供應商做,服務過靈韻合成。後來走了。
訊息很短:「你問的那些,我有個朋友可以聊。他現在退了。不方便用真名。」
林昭明加了那個人。
對方的頭像是一隻貓。沒有真名。聊天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很遠的事。
林昭明問:「你以前在靈韻合成那邊做到的事,和其他品牌廠有什麼不同?」
對方打字打了很久。然後:
「其他品牌廠,他們罵你,是因為你做得不好。你做好一點,他們就不罵。」
「靈韻合成,你做多好都沒用。因為他們的目的不是要你做好。」
林昭明:「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分鐘:
「你有沒有試過,有人不斷叫你做事,你做完,他不看。叫你做另一樣。做完,又不看。再叫你做。」
「有。」
「你那時是什麼感覺?」
林昭明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沒有意義。」
「是。就是這個。」
「⋯⋯」
「他們要的不是你的測試結果。他們要的是你不斷做。做到你開始覺得——不做就不行。做了又沒用。但不做更沒用。你困在裡面,出不來。」
對方停了一下。然後:
「我做的時候以為是 自己的問題。走了之後才知道不是。」
林昭明看著螢幕。
「你以前服務過的其他品牌廠⋯⋯」
「其他品牌廠有他們的問題。我不會說別人好。但⋯⋯至少你知道遊戲的規則。你知道做到什麼程度他們會收貨。靈韻合成——沒有規則。或者有,但規則不是讓你知道的。」
對方最後一句:「你小心。」
然後沒有再上線。
阿強有一次和林昭明通電話。不是公事。是公事說完之後,沒有人掛線,多了幾分鐘的沉默。
阿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因為林昭明是靈韻合成那邊唯一一個他覺得聽得懂的人。
「林先生。」
「嗯。」
「⋯⋯你有沒有覺得⋯⋯」
他組織不了句子。做了十五年的人,理應有能力把任何問題說清楚。但這件事他說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只有一種感覺——在胸口的,悶住的,好像有東西壓著但你找不到那件東西。
「⋯⋯我不方便再跟你深入討論這件事。」
停頓。
「你懂的。」
林昭明在電話那邊沒有出聲。沉默很長。但不是尷尬的沉默。是兩個人同時看著同一件事,但不能說出口的沉默。
「我懂。」林昭明說。
掛線。
阿強放下電話之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說了話?還是沒說?「你懂的」——這句算是說了什麼嗎?
他有一點後悔。不是後悔說了。是後悔自己連說都說不清楚。十五年的經驗,幾千份報告,幾萬次測試——他可以把任何一個技術問題寫成一份邏輯清楚的文件。但這件事他寫不了。
因為這件事不是技術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廠區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著。他的同事還有人在做事。24/7。這個行業就是這樣。
他想起那個零點三度。想起那封「可以用來支持我們的結論」的 email。想起每一次良率好了、和他的測試沒有關係的時刻。
如果他把這些全部說出來——說給他的老闆聽,說給他的同事聽,說給行業的人聽——他們會怎麼看?
他們會說:「不就是做供應商。哪間品牌廠不是這樣。」
因為表面上,是一樣的。測試。報告。壓力。改來改去。每一個做供應商的人都經歷過。你說給他們聽,他們會以為你說的是他們也經歷過的東西。然後他們會說:「忍一下」「做久了就習慣」「你太 sensitive」。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經歷的那些,和他經歷的這些,不是同一件事。
聽起來一模一樣。
感受起來,差天共地。
但你怎麼說?你用什麼語言去說那個分別?你說「他們不是要我做好」——人家會說:「就是說你做得不夠好啊。」你說「他們的目的不是找答案」——人家會說:「你想多了。」你說「零點三度的溫差叫我重做整組測試」——人家會說:「可能他們只是比較嚴格。」
你說的每一件事,人家都有一個「正常」的解釋。
因為表面一樣。
阿強看著窗外。他做了十五年。見過六間品牌廠。他知道「正常的爛」是什麼樣子。
這個不是。
但他說不出來。
林昭明在書房,晚上。
桌面攤開的東西越來越多。阿強的幾句話。老周的比喻。阿祥的「哪有人這樣做的」。論壇那個匿名的人的訊息。三個朋友的反應。
他開始看到一幅圖。
不是一幅清楚的圖。沒有框。沒有線。但那些碎片放在一起,開始有一個形狀。
行業的底——所有供應商都承受的壓力——是真的。Legacy code。硬壓。流程臃腫。無理取鬧。這些是地板。你入行,你踩上去,你以 為全世界的地板都是這樣。因為你腳下面的觸感一樣。
但地板下面還有東西。
大部分品牌廠,地板下面是泥。普通的泥。你踩了十年,地板有些凹,有些裂,但你站得穩。你知道泥是泥。
靈韻合成的地板下面不是泥。
他還說不出是什麼。但他知道——阿強那句「永遠做不完」,不是因為工作量大。是因為「做完」這件事本身,在靈韻合成不存在。
你永遠做不完,不是因為東西太多。是因為「完」不是他們要的。他們要的是你一直做。
為什麼?
這個問題他還回答不了。但他開始知道——這個問題是存在的。
而大部分人不知道這個問題存在。因為他們的地板沒有問題。他們以為所有人的地板都是一樣的。
你說「我的地板下面有東西」——他們會看著自己的地板,說:「什麼?我的也是這樣啊。」
因為你們踩著的表面,一模一樣。
阿強握著那枝筆。
又一份報告。又一頁。結論欄。「測試結果符合規格要求,未發現異常。」
他簽名。日期。放去右手邊那疊。
右手邊那疊現在已經幾十份了。
他的名字在每一份上面。他的簽名是真實的。每一次他簽名,他是在確認——我做了測試,結果是這樣。
這些報告之後會去哪裡?他不知道。進了靈韻合成的系統之後,他沒有辦法追蹤。可能歸檔。可能被人引用。可能在某個會議裡被提起:「供應商那邊的測試全部 pass。」
全部 pass。所以問題不在供應商那邊。
所以問題在哪裡?沒有人知道。或者有人知道。但不需要你知道。
阿強握著那枝筆,看著下一份報告。
他想起林昭明問他那句話:「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叫你做的事,和最後件事好了,有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 。
他已經回答了。「沒有。大部分時候⋯⋯沒有。」
這個答案他知道是對的。但他不知道這個答案的重量。他不知道他的幾百份報告、幾千次測試、每一個簽名,在靈韻合成的系統裡,扮演著什麼角色。
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他一直都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他簽名。日期。放去右手邊那疊。
窗外有陽光。普通的一天。他還有三份要簽。簽完要開一個會。開完要寫另一份報告。
十五年。
他繼續做。
林昭明合上桌面的東西。
他現在知道的東西,比一個月前多。但「知道」這件事本身,他不知道有沒有用。
阿強還是要簽名。他的名字還是會出現在每一份報告上面。他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他的簽名在靈韻合成的系統裡意味著什麼。
老周退休了。走了。不再做了。
那個匿名的人沒有再上線。
阿祥還在做。在另一間品牌廠。他覺得行業就是這樣。他不知道有一種「這樣」和他的「這樣」不一樣。
他自己呢?
他坐在書房。拼了一幅圖。但這幅圖沒有人會看。因為你要解釋這幅圖,你先要解釋為什麼行業的底不等於靈韻合成的底。而大部分人——包括身處其中的人——不覺得有分別。
因為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他們的壓力是真實的。他們的「我也是這樣撐」是真心說的。
但他們不知道——
他停下來。
他沒有辦法用一句話說完這件事。
所以他寫。
阿強的名字在幾百份報告上面。他的簽名是真實的。他以為自己在做技術工作。
可能他知道不止這樣。可能他隱約感覺到。但感覺到和說得出來,差一個太平洋。
我聽完他說的話,自己再去找,找了很久。同行的人、論壇、退休的前輩。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比對。
我找到的東西很簡單:每一間品牌廠都有問題。Legacy code。硬壓。流程臃腫。這些是行業的地板。
但地獄分很多層。
大部分人站在第三層。熱。辛苦。但撐得住。他們以為所有地獄都是這個溫度。
他們不知道下面還有第七層。第七層的人,因為身邊所有人都在第七層,以為那個溫度就是正常。
「你不夠抗壓。」
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惡意的。他們真心相信。因為他們口中的「壓力」,和你的「壓力」,不是同一件事。但這兩個字聽起來一模一樣。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不是有人在做壞事。是大家都以為自己在同一個地方。以為「我也是這樣撐」就可以理解另一個人的「撐」。
但你不可以。
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地板下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