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KTV包廂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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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很吵。
投影模組在牆上投出歌詞,藍色的光打在所有人臉上。有人拿著麥克風霸佔著唱。有人拍手。有人在倒酒。桌上擺滿東西——炸薯條、炸雞翅、毛豆、一碟碟小碟的東西。啤酒罐和茶壺放在一起。有人站著。有人坐在沙發上。有人去了廁所。
十二月。Team building。
林昭明坐在角落。麥克風經過他面前兩次,他沒有接。有人塞了一杯啤酒給他,他放在身邊的矮桌上。
包廂裡有十幾個人。不是到齊。有些面孔他認得,有些轉來不到半年。坐在這裡的人,跟第一年的人已經不同。他能夠認出的、從第一天做到現在的,只有幾個。
阿K在前排唱歌。選了一首國語歌,唱得很投入。他的聲音不差。投入到好像這裡不是公司的活動。
Cindy坐在另一邊,和一個新來的女生聊天。笑著。好像很熟,但她們應該才認識幾個星期。Cindy很擅長這個。幾天之內就可以和一個人聊得好像認識了很久。
老徐靠在牆邊。他不怎麼唱歌。但他在。他總是在。一杯茶。很穩。
一個月前,有人死了。
現在他們在唱歌。
「來啦來啦——」有人喊。
阿K唱完,坐回沙發。臉紅紅的,出了汗。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有人拍他肩膀。
「你唱歌好好聽喔。」
「真的嗎?」阿K笑。「我以前國中合 唱團的。信不信?」
「信信信。」
氣氛很正常。如果你走進來,你會覺得這群同事感情不錯。那種「正常」是——每個人都知道要做到的東西。這種聚會的意義不是開心,是「我們沒有問題」。
林昭明喝了一口啤酒。不冰了。已經放了一陣子。
酒過一輪,有人開始講話。
不是突然講。是很自然地。好像跟喝酒一起來的。有人說了句「唉,年底了」,然後另一個人接:「年底你還好啦,我這邊——」
就這樣開始了。
「你看,我現在每個月的支出——」
「我那裡更慘。太太說要換車。換什麼車?舊的那台才剛供完一年。」
「我雙胞胎明年要上小學。你知道翠鏡島的國際學校一個學期多少錢嗎?」
阿K的聲音。林昭明不用看都知道。他的雙胞胎和國際學校是他永遠的話題。不是第一次聽。但每次的數字都更大。好像每講一次就通膨了。
「兩個加起來,一年——」他報了一個數字。
有人倒吸一口氣。真假不知道。但反應剛好。
「車你不要提。」阿K搖頭。「Benz 最近的保養費⋯⋯」
有人笑:「你換一台 Toyota 啦。」
「不要這樣說。我那台也是借來的。」他笑著說。好像自嘲。但不是真的自嘲。是一種展示——我的壓力就是這麼大。你們要知道。
另一個人接上來。先生的工作。小孩的學費。房子。升息。保險。每個人的版本不同。結構一樣。
林昭明坐在那裡。
上次飯局他就坐過這個位子。那次他聽著,腦子裡有些東西他說不出口——他們的薪水不低,為什麼存不到錢。現在再聽一次,他連那個念頭都沒有了。不是不再覺得奇怪。是他不再期待這個問題有答案。
他沒有什麼好說的。他沒有房子要供。沒有車要養。他的開支在這群人的世界裡不構成「壓力」。他的沉默,在這張沙發上,等於一種聲明——
我不是你們的人。我跟你們不同類。
他不說,這就是他說的東西。
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接到那個眼神。很快。不是惡意。是確認。好像在核實——他還是坐在那裡,沒有參與。
這個確認本身就是一份記錄。
阿K唱第二首。
這次是一首懷舊的歌。燈光暗了。藍色的字在牆上滑過。包廂裡有人跟著哼。有人喊「好歌好歌」。
林昭明看著阿K。他唱到副歌,眼睛都閉上了。很投入。麥克風握得很緊。
十分鐘前他還在算自己每個月的支出。現在他在唱《海闊天空》。
切換很快。快到好像兩件事沒有關係。
歌唱完。掌聲。阿K坐回來。擦了擦汗。坐在林昭明旁邊。
不是旁邊。是特地走過來坐的。
「欸。」阿K拿著啤酒,好像很隨意。「喝一杯?」
「我有。」林昭明舉了舉自己的杯子。
阿K點頭。喝了一口。看著前面正在唱歌的人。沉默。
然後,好像跟那個沉默無關的——
「你知道我們的處境。」
很小聲。低過音樂。低過隔壁那群人的笑聲。低到如果你不是坐在他旁邊,你不會聽到。
林昭明看著他。
阿K沒有回看他。看著前面。臉上沒什麼特別。好像他剛才什麼都沒說。
「我兩個小孩。」他繼續。很小聲。很平靜。「我太太沒有工作。在供的東西你知道。」
他喝了一口酒。
「你推下去,我們全部沒辦法做了。」
頓了頓。
「我會帶著兩個小孩一起去死。」
他的語氣沒有變。跟「Benz 保養費很貴」的語氣一模一樣。很平。很自然。好像在說天氣。用到那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壓低聲音。沒有迴避。
林昭明看著 他。
阿K又喝了一口酒。
有人走過來。「欸!來唱歌啦!選歌選歌!」
阿K整個人變了回來。一秒。笑容。拍桌子。「來來來!我要唱那首——」他跳起來,拿麥克風,跟那個人一起走去選歌。
林昭明坐在那裡。
阿K已經在跟人笑著選歌。身體語言完全正常。鬆的。開心的。他的手搭在另一個同事肩膀上。他們在吵那首歌的歌名。
十秒前他說的東西。帶著兩個小孩一起去死。
現在他在選歌。
林昭明看了一圈。沒有人看他。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燈光本來就暗。音樂本來就吵。
他喝了一口酒。涼的。
我是不是聽錯了?
他問自己。真心問。因為阿K現在站在麥克風前面,又選了另一首歌,跟另一個同事撐著肩膀準備合唱。很開心的樣子。
一個剛才說要帶小孩去死的人,現在在笑著選歌。
這兩件事怎麼存在在同一個人身上。在同一分鐘。
如果他去跟任何人說「阿K剛剛跟我說他要帶小孩去死」——阿K可以說什麼?「我沒有啊。我只是坐在他旁邊喝酒聊天而已嘛。你看我有沒有不開心?」
沒有人會覺得阿K在說謊。因為現在的阿K就是一個正在開心唱歌的人。
中場。有人叫外送。有人去廁所。有人出去抽菸。
包廂裡暫時沒有人唱歌。投影模組停在一個歌單畫面。藍光靜了下來。
Cindy走去倒茶。他們的茶壺在林昭明那邊的矮桌上。
她走過來。倒茶。很自然。
「你不唱歌嗎?」她問。笑著。
「不太會。」
「你香港人欸,一定會唱歌。」
她倒完茶。坐在矮桌對面的位子上。沒有馬上走。拿著茶杯喝。很自然。好像只是坐下來休息一下。
「你太太現在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她問過。不是第一次 。林昭明記得——以前在 pantry,Cindy 問過一次。那次他回答了。他太太那陣子在找工作。Cindy 說「唉好辛苦」然後就沒有再說。很自然。很正常。
現在又問。
「她找到工作了。」
「很好耶。在哪裡做?」
林昭明看著她。Cindy 的表情很正常。好像真的在關心。可能真的在關心。
「⋯⋯做回她自己的行業。」
「喔。很好啊。有兩份收入比較好。」她喝了一口茶。「我就沒那麼好命了。先生那邊⋯⋯不提了。」
她停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兒子多大嗎?」
「⋯⋯幾歲?」
「三歲多。」
Cindy 看著自己的茶杯。聲音很小。
「有時候我想。如果真的沒了這份工作⋯⋯」
她停了。再小聲。
「我會帶著兒子一起去死。」
她的眼睛沒有紅。沒有哭。沒有任何戲劇化的東西。她說「死」那個字的方式,好像她說過很多次——在自己腦子裡,在深夜,在一個人的時候。說到現在已經很熟了。熟到可以用倒茶的語氣說出來。
林昭明看著她。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因為他信。他相信 Cindy 的恐懼是真的。房貸是真的。三歲多的兒子是真的。壓力是真的。
但「帶著兒子一起去死」。
這句話。
在一間KTV包廂裡。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對著他說。
外面有人開門進來。
「欸——!冷氣好冷喔那邊!」有人笑著進來。
Cindy 馬上轉了。「對啊,這邊暖一點!」她站起來,拿著茶杯,走過去那邊。跟進來的人笑著聊天。聲音馬上變回正常的音量。明亮的。輕鬆的。
走開的時候完全沒有回頭看林昭明。
林昭明坐在那裡。
帶著兒子一起去死。
說這話的人現在在包廂另一邊笑著。跟另一個人在聊一個綜藝節目。
林 昭明的手冷了。他低頭看——他握著啤酒杯握了不知道多久。杯壁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手指。
兩個人。阿K 和 Cindy。兩個人用了同一個字。死。一個帶著兩個小孩。一個帶著一個兒子。語氣一樣平。一樣熟。
他不知道這些話是說給他聽的,還是他碰巧在那裡。
但他知道一樣東西——這些話沒有錄音。沒有書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他們說過。如果他去投訴,他們可以說:「我沒有。」如果他去跟 HR 說「有人說要帶小孩去死」——HR 會怎麼做?HR 會問 Cindy。Cindy 會說:「我只是分享了一下自己的壓力。」阿K 會說:「我沒有說過這種話。」然後 HR 的紀錄會寫:「林昭明對同事的正常情緒分享反應過度。建議關注其 interpersonal sensitivity。」
這條路他不用走都知道終點在哪裡。
有人選了一首很吵的歌。好幾個人一起唱。包廂的音量到了頂。
林昭明去倒水。站在角落。
他那杯啤酒已經沒了。他拿了杯水。站在那裡。不想坐回去。
他看著這群人。唱歌的、笑的、拍手的、在看手機的。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壓力。這個他不否認。他不知道他們的全部。每個人背著的東西他不知道。
但有一樣東西他知道。
一個月前,這間公司有人死了。
現在他們在唱歌。沒有人提。沒有人的表情有任何不同。沒有人的歌聲裡有任何停頓。
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跟那件事一樣。跟 null pointer 一樣。
「從來不存在。」
他站在那裡,水杯在手裡。沒有喝。他只是站在那裡。
老徐走過來。
沒有前奏。沒有理由。他只是走過來倒茶。他整晚都在喝茶。
他站在林昭明旁邊。倒茶。很慢。
「林先生。」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笑。沒有生氣。沒有友善。沒有不友善。好像在說天氣。
「你做的事,你覺得值得就繼續做。」
林昭明看著他。
老徐沒有看他。看著自己正在倒的茶。
「但你要知道。」他倒完茶。蓋回茶壺蓋。很慢。「這裡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要保護的東西。阿K 那些你聽到了。Cindy 那些你也聽到了。」
他拿起茶杯。
「他們說的不是在嚇你。他們是真的。」
他喝了一口。
「你的東西,跟他們的東西,走到同一條路上——就是有人要讓。你不讓,他們的路就沒了。他們的路沒了,他們會做什麼,你剛才聽到了。」
沒有威脅的語氣。沒有「我會怎樣你」的暗示。很平。很淡。好像在做一個總結。一個很有條理的總結。把阿K 的話、Cindy 的話,包裝成一個邏輯鏈,然後放在林昭明面前。
你推下去 → 他們沒辦法做 → 他們帶小孩去死。
所以。你讓不讓?
老徐沒有問這個問題。他不需要問。他把所有材料擺在那裡。答案你自己選。但你選之前,你要知道——你選的東西會殺死人。
他放下茶杯。走開了。
走過林昭明面前的時候,沒有看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好像整件事沒有發生過。好像他只是過來倒茶。
他坐回他原來那個位子。靠牆。一杯茶。很穩。
林昭明看著他。老徐已經在看手機。臉上什麼都沒有。好像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那個位子。
三個人。三個版本。
阿K 用恐懼。Cindy 用絕望。老徐用邏輯。
阿K 是子彈。Cindy 是子彈。老徐是裝子彈的人。
而三個人現在都在——唱歌、笑、喝茶——好像沒有人開過槍。
林昭明坐回去。沙發那個位子。
有人在唱一首慢歌。包廂暗了。投影的字慢慢滑過牆面。有人攬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搖。有人閉上眼睛聽。
很正常的畫面。
林昭明坐在那裡,試著做一件事——他試著把剛才的東西當作沒有發生過。
他試了。
他試著用正常的框架裝回去:同事喝完酒說真心話。很正常。大家都有壓力。年底。經濟不好。聊一聊有什麼問題。
他試了。
裝不進去。
因為有一樣東西。
阿K 說完帶小孩去死,轉身拿麥克風唱歌。Cindy 說完帶兒子去死,轉身跟人笑著聊天。老徐說完「就是有人要讓」,走開,連看都沒有看。
三個人轉身的速度一模一樣。快。乾淨。沒有任何殘留。
你說一句話。那句話裡面有死。有小孩。然後你轉身。你唱歌。你笑。你喝茶。你把那句話放在對方身上,自己走開。你回到「正常」。
那句話留在那個人身上。
但如果那個人提起——「你剛才說了⋯⋯」——你可以說:「我沒有。我只是講了一下自己的感受。你這麼敏感做什麼?」
轉身的速度。這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說的東西是彈藥。轉身才是武器。因為轉身等於——「這件事不存在。你一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對。但你看看——我們全部都沒事。」
林昭明坐在那裡。慢歌還在播。
這個 team building,從來不是 team building。
飯局那次他就隱約感覺到了。那次是比慘。這次——
這次不是比慘。比慘是集體的。是大家一起說。這次不是。這次是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趁沒人注意的時候。一個一個說完馬上走。
如果是比慘,他可以坐在那裡聽。無所謂。
但這些不是比慘。是寄件。
三個人在同一個小時裡,把同一封信,寄給了他。
有人喊「來來來喝酒」。有人拿了一瓶威士忌出來。不知道誰帶的。歡呼。
氣氛又上來了。
林昭明沒有喝威士忌。他拿著水杯。
有人拍他肩膀。「昭明你不喝嗎?」
「夠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他知道做得不好。但沒人在意。沒人 care 他的笑是真是假。因為這個場合的重點不是他。
他看著他們。倒威士忌的倒威士忌。碰杯的碰杯。有人開始講黃色笑話。有人拍桌子。有人又開始唱歌。音量到了最大。
Cindy 和那個新來的女生在另一邊自拍。她們在選角度,選濾鏡。笑。拍了好幾張。Cindy 的表情很開心。
二十分鐘前她說要帶著兒子一起去死。
現在她在拍照。
林昭明看著她。然後看向另一邊。阿K 跟幾個人在拼酒。他的臉很紅。笑得很大聲。
半小時前他說要帶著兩個小孩一起去死。
現在他在乾杯。
老徐還是坐在角落。一杯茶。手機。很穩。
十分鐘前他說「他們會做什麼,你剛才聽到了」。
現在他在看手機。好像整個晚上都沒有離開過那個位子。好像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話。
林昭明坐在那裡。
包廂很吵。空調很冷。燈光很暗。投影的歌詞在牆上滑過。有人的聲音很大,笑到整個包廂都在震。
而他在這裡。在這個喧鬧的正中間。很安靜。
他知道他現在的安靜是會被記住的。不是被誰記住——是被這個「場」記住。這個場的規則是:你不參與。你冷。你跟我們不同。你不理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問:「林昭明是什麼人?」
答案已經在這裡了:「他啊?不好相處的。Team building 他坐在角落不說話。大家聊天他不參與。不喝酒不唱歌。沒有 fusion 的。」
這個敘事不需要人寫。這個場就是一支筆。他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敘事自己寫好了。
而另一個敘事——有人在KTV用小孩的命威脅同事——這個敘事不存 在。沒有錄音。沒有書面。沒有人看到。你連否認一件沒有人看過的事都不需要。
夜深了。有人開始走。有人叫代駕。有人還不走。
包廂裡只剩五六個人。喧鬧的頂峰過了。音樂還開著,但沒有人唱。投影的歌詞走了幾首沒人選的歌,自動播放。
阿K 醉了。癱在沙發上。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有。
Cindy 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手提包、外套、手機。她的動作很正常。很清醒。她整個晚上都沒有喝太多。
老徐已經穿好外套。站在門口。等人。
林昭明站起來。
他去拿自己的外套。掛在門邊的勾子上。他拿下來的時候,Cindy 在他後面。
「你走了?」
「嗯。」
他穿外套。Cindy 站在他旁邊。包廂就那麼大。
「昭明。」
他看著她。
Cindy 的表情很平靜。不是之前那種——倒茶那時候的低聲、小孩那種——不是。現在是另一種。清醒的。
她看著他。好像要確認他聽到了。好像要確認那些東西進去了。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輕。很短。
「走了。小心回去。」
她走開了。拿著手提包。出了門。跟老徐一起走。他們在走廊裡的聲音越來越小。
林昭明站在門口。
那個笑。那個「小心回去」。
二十分鐘前她對著他說要帶著兒子去死。現在她說小心回去。
這兩句話之間的距離。人的距離。
他不知道那個笑是什麼意思。是「你收到了」。還是「我剛才說的那些不存在」。還是兩個都是。
包廂裡,阿K 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發出一些聲音。投影還開著。一首歌走完,另一首自動播。沒有人聽。
林昭明關了門。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KTV的裝修很舊。牆上有些不知道什麼時候貼的明星海報。走廊盡頭有一個綠色的「出口」 牌。
他走過去。出口。樓梯。下到一樓。
夜晚的空氣撲面而來。十二月。不算冷。但跟包廂裡的空調比,是不同的東西。真實的空氣。有濕度。有味道——遠處有人在吃宵夜。
他站在KTV門口。招牌還亮著。紫色的光。很俗的字體。
他拿出手機叫計程車。等了一會兒。站在路邊。
阿K:帶著兩個小孩一起去死。轉身。唱歌。 Cindy:帶著兒子去死。轉身。笑。拍照。 老徐:就是有人要讓。走開。看手機。
三個人。三種方式。同一個意思:如果你不停,有人會死。死的不只一個。還有小孩。
而如果他停——
如果他停。收手。不再推。不再問。
null pointer 繼續存在。繼續不存在。
一個月前死了的人,繼續從來不存在。
下一個人,繼續不知道自己走的路通向哪裡。
計程車到了。他開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行駛在十二月的夜晚。翠鏡島的街道。有些店還開著。有些已經全部熄了燈。
他看著車窗外面。腦子裡有一樣東西反覆出現。不是阿K 的話。不是 Cindy 的話。不是老徐的話。
是他們轉身的樣子。
阿K 轉身拿麥克風唱歌。Cindy 轉身跟人笑著聊天。老徐走開,連看都沒有看。
三個人的轉身。
不是他們說的東西讓他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是他們轉身的那一秒。因為那一秒代表:我說完了。這件事到你這裡。你自己拿著。我走了。
我把死和小孩放在你面前。然後我去唱歌。
你自己想。
計程車停了。到了。他付了錢。下車。
進屋。
屋子裡很靜。太太睡了。燈全熄了。只有客廳有一盞小夜燈。
他沒有開燈。走到沙發。坐下。
沒有開電腦。沒有開電視。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裡。在黑暗的 客廳裡。對著一盞小夜燈。
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