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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最後拒絕〉

台版 v1


地點:鏡界・翠鏡島(霧谷科技園) 時間:1025年1月 主角:林昭明


Calendar 上出現了一個 invite。

一月某天。下午。林昭明坐在 hot-desk。灰岩模式的日子裡,每一天都差不多——上班,坐下,做那些分配給他的事(越來越少),開那些叫他開的會(越來越沒什麼好說),然後走。

他已經不反應了。不主動提問。不爭論。不解釋。做完就走。這個狀態讓他們沒東西可以用——因為灰岩不產出材料。沒有情緒可以記錄成「態度問題」。沒有反駁可以記錄成「抗拒管理」。他的存在變成一塊沒有質地的石頭。你推不動他,但你也拿不到任何東西。

PIP 十月底 deadline 過了。結論是「未能達到改善目標」。他預料到了。但之後的動作——預期中的即時終止——沒有來。

十一月。有人死了。

十二月。KTV。

一月。他還在。

然後 Calendar 上出現了那個 invite。

Subject:「下世代核心架構——銜接評估啟動會」

他看著那行字。

下世代核心架構。

他知道這個 project。


整個行業都知道。下一代運算核心的架構會由一個全新的供應商主導。不是改良。是換血。舊的核心架構跑了十幾年,整個生態系統——韌體、驅動、接口協議、測試流程——全部圍著它轉。業界的人早就知道遲早要切換。問題不是「會不會換」。是「換的時候會死多少東西」。

林昭明知道得更多。

因為他花了三年追蹤的那個問題——UIP 時脈缺陷——根源就在舊架構的時脈設計。CLK 的速度、並行處理的方式、系統管理匯流排的通訊協議——全部和新架構不同。

舊架構底下,UIP 時脈缺陷已經存在。他見過。他寫過報告。他的報告變成附錄 B。問題被 workaround 撐住。沒有人 fix root cause。因為 fix root cause 等於承認 root cause 存在。承認 root cause 存在等於——很多東西會連環爆。

現在要換新架構。

新的 CLK timing 會不同。新的並行方式會不同。系統管理匯流排的通訊協議會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所有舊的 workaround——那些花了幾年、用無限測試、用「綜合問題難以釐清」堆出來的 workaround——全部會失效。

之前的替代架構已經試過。連那個相對接近的替代方案都搞不定相容性。新的這個,距離更遠。

林昭明不用算都知道:這個 project,以目前的系統設計,是災難。

他知道。

老細也知道。

因為老細從幾個月前就開始秘密在做這件事。


這不是新消息。

林昭明一直知道下世代架構的事。行業的 newsletter 有提。Town hall 講過。老細偶爾在 meeting 裡暗示「有些新方向要開始準備」。

但他被擋在外面。

「這個暫時由我 handle。」

「你不用管這邊。」

「專心做你手上的事。」

他手上的事越來越少。核心的工作被搬走。例會變成表演。他的 scope 縮到只剩文件和 VLOOKUP。與此同時,下世代架構的準備工作——接口評估、相容性測試、供應商溝通——這些本來應該有他的事——全部在另一個他進不去的 channel 裡進行。

他知道。他不問。灰岩不問東西。

但他有耳朵。

走廊上的碎片。茶水間的半句話。Meeting 裡有人不小心提到「新核心那邊的 timeline」然後馬上收聲。阿強那邊——廠商——有一次 send 了一份關於系統管理匯流排相容性的測試報告給他。可能是誤發。可能是阿強用這種方式遞的消息。他看了。

報告裡的數字很難看。相容性測試的 fail rate 高到不合理。時脈同步的誤差比舊架構大三倍。系統管理匯流排的 handshake protocol 和舊的完全不同——舊的 driver、舊的韌體、舊的接口邏輯,全部對不上。

林昭明看完。沒有回覆。

因為回覆 = 確認他接收了這份資料 = 確認他參與了這個 project = 入甕。

他不回。但他記得每一個數字。


現在,Calendar 上出現了一個 invite。他的名字在與會者名單裡。

會議室 B。三點。

他走進去的時候,房裡有三個人。老細坐在正中間。旁邊是 Derek——那個幾個月前說「你 commitment 好強」的 Derek。另一邊坐著一個他面熟的人,新調來的,叫 Kevin。乾淨的。沒有歷史的。稀釋機制的產物。

桌上攤著幾張印出來的 slide。

老細看著他進來。沒有寒暄。沒有客氣。灰岩之後的互動都是這樣——stripped 到只剩指令和應答。

「昭明,坐。」

他坐下。

「下世代核心架構的銜接,你應該知道。」

「知道。行業都知道。」

「我們內部的準備工作做了幾個月。」老細翻開第一張 slide。一個 timeline。色彩繽紛的。每一段都有名字。「Phase 1:需求定義。Phase 2:相容性評估。Phase 3:系統整合。Phase 4:驗證和量產。」

四個 Phase。每一個都有一大堆 sub-task。

「現在的狀況是——」老細頓了一下。在選用詞。「Phase 1 和 Phase 2,某些部分進展比預期慢。我們需要有人專門 lead Phase 2 的後半段——接口相容性評估、系統管理匯流排的 protocol 對齊、以及韌體層的 timing 校準。」

韌體層的 timing 校準。

林昭明坐在那裡。面無表情。

他聽到的是:timing 校準。

他知道的是:UIP 時脈缺陷。CLK 快了。並行架構不同。系統管理匯流排的 protocol 和舊的完全不相容。這些東西不是「進展比預期慢」。是根本沒辦法在舊框架底下解決。因為舊框架本身就有一個從未被正式承認的缺陷在那裡。

現在你在舊框架上面加一個新的架構。舊的缺陷不只沒有修好——它會被新架構的 timing 差異放大。放到多大?看阿強 send 的那份報告的數字——三倍。至少三倍。

但這些東西他說不出口。

因為 UIP 時脈缺陷「從來不存在」。這是十一月之後的共識。不只沒有人承認——連提都沒人提。Ticket 消失。Comment 被 edit。「什麼 null pointer?」

他如果要說的話會是:「這個 project 的核心難點在韌體 timing。而 timing 的問題,不是新的——舊架構已經有了。只不過被 workaround 撐住。新架構會讓所有 workaround 失效。要真正解決,要回去 fix root cause。而 root cause⋯⋯」

而 root cause 從來不存在。

所以他說出口的任何東西,都會變成:一個有「溝通問題」的員工,再一次提出沒有 data support 的推斷。

老細繼續說。

「Timeline 是三月底交 Phase 2 report。資源方面——」

Derek 接過來:「我和 Kevin 會 support 你。但主力是你。你的韌體背景——」Derek 笑著,很 friendly 的笑。「這是你的強項嘛。」

我的強項。

他們 cut 了他所有核心工作。擋了他在這個 project 外面好幾個月。斷了他的支援。PIP 的時候叫他「停掉所有工作,專心提升自己」。現在說——這是你的強項。

Derek 繼續說。說 timeline。說 milestone。說「stakeholder alignment」。說「cross-functional collaboration」。

Kevin 坐在旁邊,沒有出聲。一個新人在一個不關他事的會議裡的標準姿勢。

林昭明看著 slide。

Phase 2 的 scope 裡面,有一行字:「韌體 timing alignment across legacy and next-gen interface protocols」。

Legacy and next-gen。

Legacy 的 timing——他追了三年。寫過 report。Report 變成附錄 B。附錄 B 在一份沒有人翻開的文件裡面。

Next-gen 的 timing——阿強 send 的報告。Fail rate。誤差。Handshake protocol 不同。他看了,沒有回覆。

現在這行字要他在兩個月內 align。

兩個月。沒有團隊。沒有後台 log。沒有 data。沒有任何人在過去三年正式承認過 legacy timing 有問題。

他要從「這個問題從來不存在」開始,在兩個月內,解決它。


老細說完了。

房間靜了一下。

「昭明,你有沒有問題?」

林昭明看著桌上那幾張 slide。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個禮拜,阿文在牆上用手指點了兩個位置。那兩個位置正好是韌體版本切換的節點。阿文看到的東西和他看到的一樣。然後阿文帶著他的規則進來,把地圖翻譯成附錄 B。

想起平安夜。陳工的聲音。「想過死」。四個小時的會議。他一個人打電話叫停。叫停沒有記錄。

想起中介島。母親的病床邊。耳機裡的會議。六點到八點。所有的 DM 都排在這個時段。

想起三十九天。年終晚宴場地。福利委員會會議記錄。VLOOKUP。「什麼都做一點。」

想起 PIP。一年推不動的數位化,變成一季做不到的目標。他想修正的混亂,變成懲罰他的工具。

想起灰岩。不反應。不給材料。不產出任何他們可以用的東西。

現在——他們要他反應。要他產出。要他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做不到,就有新的材料。新的 report 可以寫。新的「故事」可以製造。

這不是一個任務。

是一個新的 PIP。只不過這次不是行政的——是技術的。他拒絕不了的——因為「這是你的強項」。他做不到的——因為三年的 root cause 被確保「從來不存在」。

完美的陷阱。

他知道。


「有。」林昭明說。

老細看著他。

「Phase 2 的 scope——timing alignment——需要 legacy 的完整 log。後台的系統運行記錄。韌體版本的完整修訂歷史。各個接口的 timing profile。」

他一項一項說。聲音很平。很慢。每一項都是他追了三年沒有拿到的東西。

「這些 log 我從來沒有存取權限。如果要做 alignment,首先要——」

「Log 的事,我跟 IT 那邊談。」老細打斷他。「你先列個清單出來。」

「第二,」林昭明繼續,好像沒有聽到。「Legacy 的 timing 問題——如果有的話——在過去的報告裡沒有被獨立記錄。也就是說,我要做 alignment,首先要重新建立 legacy timing 的 baseline。這個工作量本身就超過兩個月。」

老細的臉微微變了一下。很細的變化。Derek 看了老細一眼。

「第三。系統管理匯流排的 protocol 差異。舊的 protocol 和新的完全不同。這不是 alignment 的問題。是重寫的問題。重寫需要開發團隊。開發團隊的人力——」

「昭明,」老細的聲音很平。「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才找你。」

林昭明停了。

他看著老細。

「我評估過 scope 和 timeline。」他的聲音沒有變。沒有提高。沒有壓低。和灰岩一樣的質地——但這次多了一樣東西。清晰。「這個 scope,以現有的條件——沒有 log 權限、沒有 legacy baseline、沒有開發團隊——在兩個月內交 Phase 2 report,做不到。」

房間很安靜。

「我可以做一個評估:需要什麼條件、多少時間、多少人才可以做到。這份評估我可以交。但這個版本——」他指著 slide。「這個版本我接不了。」

老細沒有馬上出聲。

Derek 看著桌面。Kevin 看著窗外。

「你的意思是——」老細開始說。

「我的意思是,這個 scope 需要的條件不存在。如果硬接,出來的 report 品質我負不起責。而你需要的是一份能 defend 的 report。不是一份掛著我的名字、裡面沒有 substance 的東西。」

最後那句,他知道老細會聽得懂。

一份能 defend 的 report。

老細的工作,一直都是製造能 defend 的文件。沒有 substance 的文件他見過很多。他不需要多一份。

但他需要的,是一份掛著林昭明名字的失敗報告。

林昭明不給他。

「你確定?」老細問。

「我確定。」

靜了幾秒。

老細把 slide 收回文件夾。

「OK。我們再 arrange。」

會議結束。


林昭明走出會議室。

走廊很長。午後的光從窗口照進來,在地面拖出一條一條的影子。

他走過 open area。有人打電話。有人敲鍵盤。有人對著螢幕皺眉。正常的辦公室。正常的下午。

沒有人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會議室 B 裡面發生了什麼。

Calendar 上那個 invite,三十分鐘,已經結束。如果有人查,那個 invite 的內容是「下世代核心架構——銜接評估啟動會」。沒有會議紀錄。沒有 email 跟進。沒有任何東西記錄林昭明說過「接不了」。

如果將來有人問,老細的版本會是:「我們和他 discuss 過。他的 capability 不 match 這個 role 的 requirement。我們決定另行安排。」

沒有一句是假的。

他走到洗手間。關上門。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個人很累。

他開水。洗手。洗臉。水很冰。

他看著水流進排水孔。

走出來的時候,走廊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變。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沒有文件。沒有錄音。沒有 email。就好像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平安夜那次。叫停。沒有記錄。

就好像他的 report。附錄 B。沒有人翻到。

這間公司最擅長的事——不是製造產品,是製造「沒有發生過」。

他回到座位。坐下。繼續做事。

灰岩繼續。


★ 閃回D〈Sorry,不公平〉


那一天突然回來了。

不是因為會議室的光。不是因為老細的臉。是因為那句「你確定?」。

老細問「你確定?」的時候,林昭明的腦子閃了一下。很快。到了另一間房間。另一個人。另一句「你確定?」。

1020年。亞美利昂聯合體。舊典繼承者地區。太平洋另一邊。

那間公司叫⋯⋯其實現在已經記不得英文全名了。太小。小到沒人認識。做的東西很 specific——嵌入式系統的 firmware customisation。五十幾個人。一層樓。林昭明是那裡唯一一個有軟硬體雙重背景的人。

他在那裡什麼都能做。

不是因為他特別厲害。是因為那裡的結構允許他做。老闆知道他會什麼。同事知道他在做什麼。有問題就討論。討論完就做。做完就下班。

很簡單。簡單到他那時候以為所有公司都是這樣的。

最後那天。

老闆叫他進 office。一間很小的房間。桌上堆著文件。牆上釘著 post-it。一個做了三十幾年的亞美利昂人,頭髮灰白,坐在一張嘎吱嘎吱的辦公椅上。

「昭明,坐。」

他坐下。

老闆看著他。好幾秒沒有出聲。

「你知道公司的狀況。」

他知道。訂單少了。大客戶被另一間收購了。Pipeline 裡面只剩兩個 project。

「我爭取過。」老闆說。聲音很低。「跟 board 說過。跟 partner 說過。試過找新的 client。但是——」

他停了。

「Sorry。這件事不公平。你的 performance 從來沒有問題。這不是你的事。是市場。是 timing。是我沒辦法控制的東西。」

林昭明坐在那裡。

「我寫了一封 reference letter。任何人打來問我,我都會如實說你做過的事。」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你的遣散安排。不多。我盡力了。如果將來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你隨時打電話。」

林昭明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你確定沒有其他辦法?」他問。

老闆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很清楚的東西。不是同情——是一種 respect。對著一個他知道他虧欠的人的 respect。

「I'm sure。如果有,我不會跟你坐在這裡。」

他們站起來。老闆伸出手。他們握手。

「Take care of yourself。」

「你也是。」

林昭明走出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走過那層樓。五十幾個人的公司,走廊很短。有人跟他點頭。有人跟他說 bye。

門口。停車場。舊典繼承者的陽光很烈。

他坐進車裡。沒有馬上開車。

他記得那一刻的感覺——不是生氣。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奇怪的乾淨感。好像有人用水洗了一樣東西。洗完之後,那樣東西就是那樣東西。沒有多餘的。

Sorry。不公平。我沒辦法。

九個字。

沒有「這對你的 career development 比較好」。

沒有「你自己的狀況你自己清楚」。

沒有「我是以過來人的身份跟你說的」。

沒有「不走我們會用盡所有辦法把你的 file 搞花」。

沒有 PIP。沒有困住聊。沒有七個小時。沒有「你自己選擇不去 QTR」。沒有「沒有人阻止你」。

只有九個字。

Sorry。不公平。我沒辦法。

加一封 reference letter。加一次真實的握手。


林昭明坐在 hot-desk。

閃回散去。舊典繼承者的陽光縮回記憶裡面。

他面前是翠鏡島的低雲。

九個字和三年。

同一件事——你要走。

兩種完全不同的說法。

那個亞美利昂老闆說的是假的嗎?不是。市場真的差。訂單真的少了。他真的盡力了。遣散真的不多。

靈韻合成的老細說的是假的嗎?

他說「辭職對你最好」。他說「PIP 是 development plan」。他說「這是你的強項」。

每一句的結構都是:用「為你好」包住一個已經算好的結論。他不需要想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是即時的、自動的。天天做、件件做,做到編造敘事變成本能——還沒做事之前就先想怎麼說、怎麼寫、怎麼設局。已經不再是踏踏實實做事的人了。

兩個老闆說的話聽起來都很真誠。

差別是:一個的真誠裡面有人。另一個的真誠裡面有計算。

那個亞美利昂老闆——他的 sorry 是他沒辦法保護一個他知道有價值的人的遺憾。

靈韻合成的老細——他的「為你好」是一個已經算好一切的人在執行他算好的東西。Day 1 就是這樣。只不過沒事的時候不需要露出來。有事的時候——壞到骨子裡。

哪個更難對付?

算好一切的人。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幫他自己做紀錄。他說的不是話——是文件。


那天晚上。

林昭明回到家。太太在廚房。他換鞋。放下包包。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

太太端了一碗湯出來。坐在他對面。

「你不太好。」她說。不是問句。

林昭明拿起湯匙。

「今天有件事。」

太太等著。

「他們要我接一個 project。一個做了好幾個月、我一直沒有參與的 project。現在出問題了,才來找我。」

「你接不接?」

「接不了。」

「你跟他們說了?」

「說了。」

太太看著他。

「那他們會怎樣?」

「不知道。可能再找其他辦法。」

太太喝了一口湯。放下碗。

「你拒絕⋯⋯不是自找麻煩嗎?」

林昭明想了一下。

「不是自找麻煩。」他說。「是拒絕一個陷阱。」

「陷阱?」

「一個我接了一定會失敗的東西。然後失敗的責任在我身上。」

太太看了他很久。

「你確定是陷阱?不是⋯⋯他們真的需要你?」

這個問題很好。好的原因是——他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他的推斷是陷阱。但如果他錯了呢?如果真的是因為他的背景合適呢?

幾秒。

「兩個都是。」他說。「他們真的需要這種背景的人。而我真的接不了——因為他們已經斷掉所有可以做這件事的條件。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太太沒有再問。

他們喝湯。吃飯。飯桌上的氣氛很安靜。窗外開始下雨。


夜裡。太太睡了。

林昭明坐在書房。沒有開大燈。桌燈的光很黃很細。

他沒有做事。坐在那裡。

腦子裡轉的東西很慢。不是轉不動。是好像有一樣很大的東西,在暗的地方,慢慢浮上水面。

他想起彼得。

幾個月前。彼得的辦公室。門開著。彼得坐在那裡看窗外。

三十九天的最後一天,他去找過彼得。彼得跟他說:「你的事——QCC 那時候、跟供應商那邊的分析——我知道。」然後轉回去看窗外。「那些東西在文件裡不是那樣寫的。但我知道。」

彼得知道。然後彼得什麼都沒做。因為彼得做不到。或者不願意。或者兩個都是。

但彼得還有另一句話。更早的。

林昭明在追 QCC 的時候。某天。彼得從他座位旁邊走過。停了一秒。很隨意的語氣——

「同事都在幫你啊。」

那時候他以為——安慰。老闆的安慰。「放心,你不是一個人」那種。他甚至覺得溫暖過。彼得是一個沒什麼用的老闆,但至少他有一句安慰。

現在。坐在書房。

「同事都在幫你。」

這句話的功能不是安慰。

是紀錄。

如果將來有人翻彼得的管理記錄。如果有人問:「林昭明在公司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提供支援?」彼得可以說:「有。我親自跟他說過,同事都在幫他。我有給他充分的支援。」

一句口頭的話。沒有 email。沒有文件。但彼得的記憶裡——如果他選擇記得的話——有一個「我 support 過他」的版本。

這不是彼得的陰謀。陰謀需要策劃。彼得不需要策劃。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自動的——像呼吸。編造紀錄、設退路、說一句將來 defend 得住的話——這些事,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年。老細做 PIP 的時候知道要找 HR、知道不讓錄音、知道在電話接通前兩秒切換頻率——不用想的。Yvonne 參與十五分鐘,剛好足夠讓「HR participated」這行字出現在紀錄上——不用 design 的。

這些人不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做對的事。這些人是:造假、gaslighting、推卸責任——做到變成本能。還沒做事,就先想怎麼編敘事。還沒出手,就先設好局。在這間公司做到留得下來的人,是被挑出來的——然後再被訓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最後,「踏踏實實做事」這個概念,在他們的世界裡已經不存在了。

林昭明坐在書房。他花了很久才接受這件事。

不是因為他不想接受他們是這樣的人。是因為——他能夠理解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

一個人進入這個系統。系統挑他——因為他夠 flexible、夠聽話、夠「識相」。然後系統教他:功勞要搶、責任要推、敘事要編、文件要控制。他學會了。他升職了。他教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學會了。下一個人升職了。

一條鏈。

等到你面前的老細跟你說「這是你的強項」的時候,他不需要在心裡計算一次「這句話的功能是什麼」。他已經沒有這個步驟了。計算和呼吸之間的分界消失了。他已經失去了人性——不是因為他天生沒有。是因為這個系統不允許人性。有人性的人,在這個系統裡活不過兩年。

留下來的人,都是這類人。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林昭明坐在書房。桌燈的光。窗外的雨聲。

他的腦子裡,一樣東西終於浮上了水面。不是一個字。不是一句話。是一個形狀。

他做了四年的事——追 UIP timing、寫 report、跟供應商對數據、叫停測試、推 efficiency proposal、做 QCC 分析——所有這些事,是一個遊戲。

解決問題的遊戲。

他一直以為:你解決問題,你就有價值。你做得好,就被認可。這是遊戲的規則。他一路按這個規則打。

但系統計的分,不是這個遊戲的分。

系統計的是另一個遊戲。

那個遊戲的規則是:誰控制敘事。誰的名字在對的文件上面。誰的版本成為「正式版本」。誰的功勞被記錄。誰的錯誤被製造。

這個遊戲,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入場。不是因為他不會。是因為他不知道這個遊戲存在。

他以為只有一個遊戲。他以為把麵做好就行了。

但裁判從頭到尾都坐在另一個球場。

他打的每一球——QCC 的分析、平安夜的叫停、UIP 的追蹤、efficiency 的 proposal——全部都有落點。全部都有技術上的價值。

但沒有一球落在裁判看著的那個球場裡。

所以他的分數永遠是零。

不是因為他打得差。是因為他在打一個沒有裁判的遊戲。

而那些一直在第二個球場打的人——搶 credit 的、製造問題的、串供的、演戲的——他們的球技可能很差。但他們在正確的球場。

裁判只計那裡的分。


林昭明坐在暗的書房。雨聲大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間會議室。老細、Derek、Kevin。三個人。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一個他用三句話拒絕了的陷阱。

他拒絕了。

但他知道:拒絕不會改變任何事。他們會找第二個方法。第二份文件。第二個「故事」。

他能做的,不是贏。

是不輸在他們的條件底下。

灰岩不產出材料。拒絕不產出失敗。他沒有給他們任何東西可以用。但他也沒有拿到任何東西。沒有 vindication。沒有人道歉。沒有人承認「你是對的」。沒有人翻開附錄 B。

零。

他坐在那裡。從頭到尾,他得到的都是零。

但零和負數不同。

零是:你沒有贏。

負數是:你在他們的條件底下輸。你的名字被寫進一份你不認得的故事。你的版本被污染。你走的時候帶著一個不是你的形狀。

今天,他守住了零。

他站起來。關了桌燈。走出書房。走進房間。

太太的呼吸很均勻。

窗外在下雨。一月的翠鏡島。很冷。

他躺下。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今天,他拒絕了一個陷阱。這件事沒有人會知道。沒有文件會記錄。沒有任何痕跡證明他做過這個決定。

就像平安夜那次一樣。

做過的事,沒有記錄。

沒有記錄的事,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


「兩個遊戲同時在跑。你以為你在第一個遊戲裡做事——解決問題,找 root cause,寫 report。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但裁判坐在第二個球場。他計的分是:誰控制敘事,誰的名字在正確的文件上面,誰的版本成為唯一的版本。你的每一球都有落點。只是落在沒有裁判的那個球場。所以你的分數,從頭到尾,是零。而那天我拒絕那個不可能的任務——拒絕的不是任務。是拒絕在他們的條件底下輸。零不是贏。但零和負數不同。負數是他們的故事裡面的你。零是:你不在他們的故事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