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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最後拒絕〉

港版 v1


地點:鏡界・翠鏡島(霧谷科技園) 時間:1025年1月 主角:林昭明


Calendar上面出咗一個invite。

一月某日。下午。林昭明坐喺hot-desk。灰岩模式嘅日子入面,每一日都差唔多——返工,坐低,做嗰啲畀佢做嘅嘢(越嚟越少),開嗰啲叫佢開嘅會(越嚟越冇嘢講),然後走。

佢已經唔反應。唔主動提問。唔爭論。唔解釋。做完就走。呢個狀態令佢哋冇嘢可以用——因為灰岩唔產出材料。冇情緒可以記錄做「態度問題」。冇反駁可以記錄做「抗拒管理」。佢嘅存在變成一塊冇質地嘅石頭。你推佢唔郁,但你攞唔到任何嘢。

PIP十月尾deadline過咗。結論係「未能達到改善目標」。佢預咗。但之後嘅動作——預期中嘅即時終止——冇嚟。

十一月。有人死咗。

十二月。KTV。

一月。佢仲喺度。

然後Calendar上面出咗嗰個invite。

Subject:「下世代核心架構——銜接評估啟動會」

佢望住嗰行字。

下世代核心架構。

佢知道呢個project。


成個行業都知。下一代運算核心嘅架構會由一個全新嘅供應商主導。唔係改良。係換血。舊嘅核心架構行咗十幾年,成個生態系統——韌體、驅動、接口協議、測試流程——全部圍住佢轉。業界嘅人早就知道遲早要切換。問題唔係「會唔會換」。係「換嘅時候會死幾多嘢」。

林昭明知道得更多。

因為佢花咗三年追蹤嘅嗰個問題——UIP時脈缺陷——根源就喺舊架構嘅時脈設計。CLK嘅速度、並行處理嘅方式、系統管理匯流排嘅通訊協議——全部同新架構唔同。

舊架構底下,UIP時脈缺陷已經存在。佢見過。佢寫過報告。佢嘅報告變成附錄B。問題被workaround頂住。冇人fix root cause。因為fix root cause等如承認root cause存在。承認root cause存在等如——好多嘢會連住爆。

而家要換新架構。

新嘅CLK timing會唔同。新嘅並行方式會唔同。系統管理匯流排嘅通訊協議會完全唔同。

即係話:所有舊嘅workaround——嗰啲花咗幾年、用無限測試、用「綜合問題難以釐清」堆出嚟嘅workaround——全部會失效。

之前嘅替代架構已經試過。連嗰個相對接近嘅替代方案都搞唔掂相容性。新嘅呢個,距離更遠。

林昭明唔使計都知道:呢個project,以目前嘅系統設計,係災難。

佢知道。

老細都知道。

因為老細由幾個月之前就開始秘密做呢個嘢。


呢個唔係新消息。

林昭明一直知道下世代架構嘅事。行業嘅newsletter有講。Town hall有提過。老細偶爾喺meeting入面暗示「有啲新方向要開始準備」。

但佢被擋喺外面。

「呢個暫時由我handle。」

「你唔使理呢邊。」

「集中做你手頭嘅嘢。」

佢手頭嘅嘢越嚟越少。核心嘅工作被搬走。例會變成表演。佢嘅scope縮到剩返文件同VLOOKUP。與此同時,下世代架構嘅準備工作——接口評估、相容性測試、供應商溝通——呢啲本來應該有佢嘅嘢——全部喺另一個佢入唔到嘅channel度進行。

佢知道。佢唔問。灰岩唔問嘢。

但佢有耳朵。

走廊上面嘅碎片。茶水間嘅半句。Meeting入面有人唔小心提到「新核心嗰邊嘅timeline」然後即刻收聲。阿強嗰邊——廠商——有一次send咗一份關於系統管理匯流排相容性嘅測試報告畀佢。可能係誤發。可能係阿強用呢個方式遞嘅消息。佢睇咗。

報告入面嘅數字好難睇。相容性測試嘅fail rate高到唔合理。時脈同步嘅誤差比舊架構大三倍。系統管理匯流排嘅handshake protocol同舊嘅完全唔同——舊嘅driver、舊嘅韌體、舊嘅接口邏輯,全部對唔上。

林昭明睇完。冇覆。

因為覆 = 確認佢接收咗呢份資料 = 確認佢參與咗呢個project = 入甕。

佢唔覆。但佢記得每一個數字。


而家,Calendar上面出咗一個invite。佢嘅名喺與會者名單度。

會議室B。三點。

佢行入去嘅時候,房入面有三個人。老細坐喺正中間。隔離係Derek——嗰個幾個月前講「你commitment好強」嘅Derek。另一邊坐住一個佢面善嘅人,新調嚟嘅,叫Kevin。乾淨嘅。冇歷史嘅。稀釋機制嘅產物。

枱面攤咗幾張打印出嚟嘅slide。

老細望住佢入嚟。冇寒暄。冇客氣。灰岩之後嘅互動都係咁——stripped到剩返指令同應答。

「昭明,坐。」

佢坐低。

「下世代核心架構嘅銜接,你應該知道。」

「知道。行業都知道。」

「我哋內部嘅準備工作做咗幾個月。」老細翻開第一張slide。一個timeline。色彩繽紛嘅。每一段都有名。「Phase 1:需求定義。Phase 2:相容性評估。Phase 3:系統整合。Phase 4:驗證同量產。」

四個Phase。每一個都有一大堆sub-task。

「而家嘅情況係——」老細頓咗一頓。揀緊用詞。「Phase 1同Phase 2,某啲部分進展比預期慢。我哋需要有人專門lead Phase 2嘅後半段——接口相容性評估、系統管理匯流排嘅protocol對齊、同埋韌體層嘅timing校準。」

韌體層嘅timing校準。

林昭明坐喺度。面冇表情。

佢聽到嘅係:timing校準。

佢知道嘅係:UIP時脈缺陷。CLK快咗。並行架構唔同。系統管理匯流排嘅protocol同舊嘅完全唔相容。呢啲嘢唔係「進展比預期慢」。係根本冇辦法喺舊框架底下解決。因為舊框架本身就有一個從未被正式承認嘅缺陷喺度。

而家你喺舊框架上面加一個新嘅架構。舊嘅缺陷唔止冇修好——佢會被新架構嘅timing差異放大。放到幾大?睇阿強send嗰份報告嘅數字——三倍。至少三倍。

但呢啲嘢佢講唔出。

因為UIP時脈缺陷「從來唔存在」。呢個係十一月之後嘅共識。唔止冇人承認——連提都冇人提。ticket消失。comment被edit。「咩null pointer?」

佢要講嘅話會係:「呢個project嘅核心難點喺韌體timing。而timing嘅問題,唔係新嘅——舊架構已經有。只不過被workaround頂住。新架構會令所有workaround失效。要真正解決,要返去fix root cause。而root cause⋯⋯」

而root cause從來唔存在。

所以佢講出嚟嘅任何嘢,都會變成:一個有「溝通問題」嘅員工,再一次提出冇data support嘅推斷。

老細繼續講。

「Timeline係三月底交Phase 2 report。資源方面——」

Derek接過嚟:「我同Kevin會support你。但主力係你。你嘅韌體背景——」Derek笑住,好friendly嘅笑。「呢個係你嘅強項啊嘛。」

我嘅強項。

佢哋cut咗佢所有核心工作。擋咗佢喺呢個project外面幾個月。斷咗佢嘅支援。PIP嘅時候叫佢「停曬所有工作,專心提升自己」。而家話——呢個係你嘅強項。

Derek繼續講。講timeline。講milestone。講「stakeholder alignment」。講「cross-functional collaboration」。

Kevin坐喺隔離,冇出聲。一個新人喺一個唔關佢事嘅會議入面嘅標準姿勢。

林昭明望住slide。

Phase 2嘅scope入面,有一行字:「韌體timing alignment across legacy and next-gen interface protocols」。

Legacy and next-gen。

Legacy嘅timing——佢追咗三年。寫過report。Report變成附錄B。附錄B喺一份冇人翻開嘅文件入面。

Next-gen嘅timing——阿強send嘅報告。Fail rate。誤差。Handshake protocol唔同。佢睇咗,冇覆。

而家呢行字要佢喺兩個月入面align。

兩個月。冇團隊。冇後台log。冇data。冇任何人喺過去三年正式承認過legacy timing有問題。

佢要由「呢個問題從來唔存在」開始,喺兩個月內,解決佢。


老細講完。

房間靜咗一陣。

「昭明,你有冇問題?」

林昭明望住枱面嗰幾張slide。

佢諗起好多嘢。

諗起第一個禮拜,阿文喺牆上面用手指點咗兩個位。嗰兩個位就係韌體版本切換嘅節點。阿文見到嘅嘢同佢見到嘅一樣。然後阿文帶住佢嘅規則入嚟,將地圖翻譯成附錄B。

諗起平安夜。陳工嘅聲。「諗過死」。四個鐘嘅會議。佢一個人打電話叫停。叫停冇記錄。

諗起中介島。阿媽病床邊。耳機入面嘅會議。六點到八點。所有嘅DM都排喺呢個時段。

諗起三十九日。年終晚宴場地。福利委員會分鐘。VLOOKUP。「乜都做吓咁。」

諗起PIP。一年推唔郁嘅數碼化,變成一季做唔到嘅目標。佢想修正嘅混亂,變成懲罰佢嘅工具。

諗起灰岩。唔反應。唔畀材料。唔產出任何佢哋可以用嘅嘢。

而家——佢哋要佢反應。要佢產出。要佢做一件唔可能嘅事。佢做唔到,就有新嘅材料。新嘅report可以寫。新嘅「故事」可以製造。

呢個唔係一個任務。

係一個新嘅PIP。只不過今次唔係行政嘅——係技術嘅。佢拒絕唔到嘅——因為「呢個係你嘅強項」。佢做唔到嘅——因為三年嘅root cause被確保「從來唔存在」。

完美嘅陷阱。

佢知道。


「有。」林昭明話。

老細望住佢。

「Phase 2嘅scope——timing alignment——需要legacy嘅完整log。後台嘅系統運行記錄。韌體版本嘅完整修訂歷史。各個接口嘅timing profile。」

佢一樣一樣講。聲好平。好慢。每一樣都係佢追咗三年冇拿到嘅嘢。

「呢啲log我從來冇接觸權限。如果要做alignment,首先要——」

「log嘅嘢,我同IT嗰邊傾。」老細打斷佢。「你先列個清單出嚟。」

「第二,」林昭明繼續,好似冇聽到。「Legacy嘅timing問題——如果有嘅話——喺過去嘅報告入面冇被獨立記錄。即係話,我要做alignment,首先要重新建立legacy timing嘅baseline。呢個工作量本身就超過兩個月。」

老細嘅面微微變咗一下。好細嘅變化。Derek望咗老細一眼。

「第三。系統管理匯流排嘅protocol差異。舊嘅protocol同新嘅完全唔同。呢個唔係alignment嘅問題。係重寫嘅問題。重寫需要開發團隊。開發團隊嘅人力——」

「昭明,」老細嘅聲好平。「你講嘅呢啲,我都知道。所以先搵你。」

林昭明停咗。

佢望住老細。

「我評估過scope同timeline。」佢嘅聲冇變。冇提高。冇壓低。同灰岩一樣嘅質地——但今次多咗一樣嘢。清晰。「呢個scope,以現有嘅條件——冇log權限、冇legacy baseline、冇開發團隊——喺兩個月內交Phase 2 report,做唔到。」

房間好靜。

「我可以做一個評估:需要咩條件、幾多時間、幾多人先可以做到。呢份評估我可以交。但呢個版本——」佢指住slide。「呢個版本我接唔到。」

老細冇即刻出聲。

Derek望住枱面。Kevin望住窗。

「你嘅意思係——」老細開始講。

「我嘅意思係,呢個scope需要嘅條件唔存在。如果硬接,出嚟嘅report質量我負唔起責。而你需要嘅係一份能defend嘅report。唔係一份掛住我個名、入面冇substance嘅嘢。」

最後嗰句,佢知道老細會聽得明。

一份能defend嘅report。

老細嘅工作,一直都係製造能defend嘅文件。冇substance嘅文件佢見過好多。佢唔需要多一份。

但佢需要嘅,係一份掛住林昭明個名嘅失敗報告。

林昭明唔畀佢。

「你確定?」老細問。

「我確定。」

靜咗幾秒。

老細將slide收返入文件夾。

「OK。我哋再arrange。」

會議完。


林昭明行出會議室。

走廊好長。午後嘅光由窗口照入嚟,喺地面拖出一條一條嘅影。

佢行過open area。有人打電話。有人敲鍵盤。有人對住Mon皺緊眉。正常嘅辦公室。正常嘅下午。

冇人知道佢啱啱做咗咩。

冇人知道會議室B入面發生咗咩。

Calendar上面嗰個invite,三十分鐘,已經結束。如果有人check,嗰個invite嘅內容係「下世代核心架構——銜接評估啟動會」。冇會議紀錄。冇email跟進。冇任何嘢記錄林昭明講過「接唔到」。

如果將來有人問,老細嘅版本會係:「我哋同佢discuss過。佢嘅capability唔match呢個role嘅requirement。我哋決定另行安排。」

冇一句係假嘅。

佢行到去洗手間。關埋門。企喺洗手盤前面。望住鏡。

鏡入面嗰個人好攰。

佢開水。洗手。洗臉。水好凍。

佢望住水流入去去水位。

走出嚟嘅時候,走廊仲係一樣。冇嘢變咗。

佢知道自己做咗一個決定。呢個決定唔會留低任何痕跡。冇文件。冇錄音。冇email。就好似冇發生過。

就好似平安夜嗰次。叫停。冇記錄。

就好似佢嘅report。附錄B。冇人翻到。

呢間公司最擅長嘅嘢——唔係製造產品,係製造「冇發生過」。

佢返去個位。坐低。繼續做嘢。

灰岩繼續。


★ 閃回D〈Sorry,不公平〉


嗰一日突然返嚟。

唔係因為會議室嘅光。唔係因為老細嘅臉。係因為嗰句「你確定?」。

老細問「你確定?」嘅時候,林昭明嘅腦閃咗一下。好快。去到另一間房。另一個人。另一句「你確定?」。

1020年。亞美利昂聯合體。舊典繼承者地區。太平洋另一邊。

呢間公司叫⋯⋯其實而家已經唔記得英文全名。太細。細到冇人識。做嘅嘢好specific——嵌入式系統嘅firmware customisation。五十幾個人。一層樓。林昭明係嗰度唯一一個有軟硬件雙重背景嘅人。

佢係嗰度做乜都得嘅。

唔係因為佢特別叻。係因為嗰度嘅結構容許佢做。老闆知道佢識咩。同事知道佢做緊咩。有問題就傾。傾完就做。做完就收工。

好簡單。簡單到佢嗰陣以為所有公司都係咁嘅。

最後嗰日。

老闆叫佢入office。一間好細嘅房。枱上面堆住文件。牆上面釘住啲post-it。一個做咗三十幾年嘅亞美利昂人,頭髮灰白嘅,坐喺一張咯吱咯吱嘅辦公椅上面。

「昭明,坐。」

佢坐低。

老闆望住佢。有幾秒冇出聲。

「你知道公司嘅情況。」

佢知道。訂單少咗。大客戶畀另一間收購咗。Pipeline入面得返兩個project。

「我爭取過。」老闆話。聲好低。「同board講過。同partner講過。試過搵新嘅client。但——」

佢停咗。

「Sorry。呢件事唔公平。你嘅performance從來冇問題。呢個唔係關你嘅事。係市場。係timing。係我冇辦法控制嘅嘢。」

林昭明坐喺度。

「我寫咗一封reference letter。任何人打嚟問我,我都會如實講你做過嘅嘢。」

佢由枱面攞起一張紙。遞過嚟。

「呢個係你嘅遣散安排。唔多。我盡咗力。如果將來有任何嘢我幫到——你隨時打電話。」

林昭明接過張紙。望咗一眼。

「你確定冇其他辦法?」佢問。

老闆望住佢。眼入面有嘢。好清楚嘅嘢。唔係同情——係一種respect。對住一個佢知道佢虧欠嘅人嘅respect。

「I'm sure。如果有,我唔會同你坐喺度。」

佢哋企起身。老闆伸出手。佢哋握手。

「Take care of yourself。」

「你都係。」

林昭明行出嗰間細小嘅辦公室。走過嗰層樓。五十幾個人嘅公司,走廊好短。有人同佢點頭。有人同佢講bye。

門口。停車場。舊典繼承者嘅陽光好猛。

佢坐入車。冇即刻開車。

佢記得嗰一刻嘅感覺——唔係嬲。唔係悲傷。係一種好奇怪嘅清潔感。好似有人用水洗咗一件嘢。洗完之後,嗰件嘢就係嗰件嘢。冇多餘嘅。

Sorry。唔公平。我冇辦法。

九個字。

冇「呢個對你嘅career development比較好」。

冇「你自己嘅狀況你自己清楚」。

冇「我係以過來人嘅身份同你講嘅」。

冇「唔走我哋會用盡所有辦法劃花你個file」。

冇PIP。冇困住傾。冇七個鐘。冇「你自己選擇唔去QTR」。冇「冇人阻止你」。

只有九個字。

Sorry。唔公平。我冇辦法。

加一封reference letter。加一次真實嘅握手。


林昭明坐喺hot-desk。

閃回消散。舊典繼承者嘅陽光縮返去記憶嗰度。

佢面前係翠鏡島嘅低雲。

九個字同三年。

同一件事——你要走。

兩種完全唔同嘅講法。

嗰個亞美利昂老闆講嘅嘢係假嘅?唔係。市場真係差。訂單真係少咗。佢真係盡咗力。遣散真係唔多。

靈韻合成嘅老細講嘅嘢係假嘅?

佢講「辭職對你最好」。佢講「PIP係development plan」。佢講「呢個係你嘅強項」。

每一句嘅結構都係:用「為你好」包住一個已經計好嘅結論。佢唔使諗呢啲嘢。呢啲嘢喺佢嘅腦入面係即時嘅、自動嘅。日日做、件件做,做到砌敘事變成本能——未做嘢之前先諗點講、點寫、點設局。已經唔再係實實在在做事嘅人。

兩個老闆講嘅嘢聽落都好真誠。

分別係:一個嘅真誠入面有人。另一個嘅真誠入面有計算。

嗰個亞美利昂老闆——佢嘅sorry係佢冇辦法保護一個佢知道有價值嘅人嘅遺憾。

靈韻合成嘅老細——佢嘅「為你好」係一個已經計好晒嘅人喺度執行佢計好嘅嘢。Day 1已經係咁。只不過冇事嘅時候唔使show出嚟。有事嘅時候——毒到仆街。

邊個更難對付?

計過晒嘅人。因為佢嘅每一句嘢都喺幫佢自己做紀錄。佢講嘅唔係話——係文件。


嗰晚。

林昭明返到屋企。太太喺廚房。佢換鞋。放低袋。坐喺沙發。冇開電視。

太太端咗碗湯出嚟。坐喺佢對面。

「你唔係好好。」佢話。唔係問句。

林昭明拎起個匙羹。

「今日有件事。」

太太等。

「佢哋要我接一個project。一個做咗幾個月、我一直冇份嘅project。而家出事咗,先搵我。」

「你接唔接?」

「接唔到。」

「你同佢哋講咗?」

「講咗。」

太太望住佢。

「咁佢哋會點?」

「唔知道。可能再搵其他方法。」

太太飲咗啖湯。放低碗。

「你拒絕⋯⋯唔係搵自己麻煩咩?」

林昭明諗咗一陣。

「唔係搵自己麻煩。」佢話。「係拒絕一個陷阱。」

「陷阱?」

「一個我接咗一定會失敗嘅嘢。然後失敗嘅責任喺我度。」

太太望住佢好耐。

「你確定係陷阱?唔係⋯⋯佢哋真係需要你?」

呢個問題好好。好好嘅原因係——佢唔能夠百分百肯定。

佢嘅推斷係陷阱。但如果佢錯呢?如果真係因為佢嘅背景啱呢?

幾秒。

「兩樣都係。」佢話。「佢哋真係需要呢個背景嘅人。而我真係接唔到——因為佢哋已經斷咗所有可以做呢件事嘅條件。兩樣嘢同時係真嘅。」

太太冇再問。

佢哋飲湯。食飯。飯桌上面嘅嘢好靜。窗外面開始落雨。


夜晚。太太瞓咗。

林昭明坐喺書房。冇開大燈。枱燈嘅光好黃好細。

佢冇做嘢。坐喺度。

腦入面轉嘅嘢好慢。唔係轉唔到。係好似有一樣好大嘅嘢,喺暗嘅地方,慢慢浮上水面。

佢想起彼得。

幾個月之前。彼得嘅辦公室。門開住。彼得坐喺度望窗。

三十九日嘅最後一日,佢去搵過彼得。彼得同佢講:「你嘅嘢——QCC嗰陣、同供應商嗰邊嘅分析——我知嘅。」然後轉返去望窗。「嗰啲嘢喺文件入面唔係咁寫嘅。但我知嘅。」

彼得知。然後彼得乜都冇做。因為彼得做唔到。或者唔願意。或者兩樣都係。

但彼得仲有另一句嘢。更早嘅。

林昭明追QCC嘅時候。某日。彼得行過佢個位。停咗一秒。好隨意嘅語氣——

「同事都係幫緊你㗎。」

嗰陣佢以為——安慰。老闆嘅安慰。「放心啦,你唔係一個人」嗰種。佢甚至覺得溫暖過。彼得係一個冇乜用嘅老闆,但起碼佢有一句安慰。

而家。坐喺書房。

「同事都係幫緊你。」

呢句嘢嘅功能唔係安慰。

係紀錄。

如果將來有人翻返彼得嘅管理記錄。如果有人問:「林昭明喺公司嗰陣,你哋有冇提供支援?」彼得可以講:「有。我親自同佢講過,同事都係幫緊佢。我有畀足支援佢。」

一句口頭嘅話。冇email。冇文件。但彼得嘅記憶入面——如果佢揀記得嘅話——有一個「我support過佢」嘅版本。

呢個唔係彼得嘅陰謀。陰謀需要策劃。彼得唔使策劃。佢講嗰句嘢嘅時候,自動嘅——好似呼吸。砌紀錄、設退路、講一句將來defend得住嘅話——呢啲嘢,佢做咗唔知幾多年。老細做PIP嘅時候識得叫埋HR、識得唔畀錄音、識得喺電話接通前兩秒切換頻率——唔使諗嘅。Yvonne參與十五分鐘,剛好足夠「HR participated」呢行字出現喺紀錄上面——唔使design嘅。

呢班人唔係「真心相信」自己做緊啱嘅嘢。呢班人係:做假、gaslighting、推卸責任——做到變成本能。未做嘢,先諗點砌敘事。未出手,先設好局。喺呢間公司做到留得低嘅人,係被揀出嚟嘅——然後再被訓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最後,「實實在在做事」呢個概念,喺佢哋嘅世界入面已經唔存在。

林昭明坐喺書房。佢用咗好耐先接受到呢件事。

唔係因為佢唔想接受佢哋係咁嘅人。係因為——佢能夠理解佢哋點解會變成咁嘅人。

一個人入到呢個系統。系統揀佢——因為佢夠flexible、夠聽話、夠「識做」。然後系統教佢:功勞要搶、責任要推、敘事要砌、文件要控制。佢學識咗。佢升職咗。佢教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學識咗。下一個人升職咗。

一條鏈。

到你面前嘅老細同你講「呢個係你嘅強項」嘅時候,佢唔需要喺心入面計一次「呢句話嘅功能係咩」。佢已經冇呢個步驟。計算同呼吸之間嘅分界冇咗。佢已經冇咗人性——唔係因為佢天生冇。係因為呢個系統唔容許人性。有人性嘅人,喺呢個系統入面活唔過兩年。

留低嘅人,都係呢類人。

呢個先係最恐怖嘅地方。


林昭明坐喺書房。枱燈嘅光。窗外嘅雨聲。

佢嘅腦入面,一樣嘢終於浮到水面。唔係一個字。唔係一句嘢。係一個形狀。

佢做咗四年嘅嘢——追UIP timing、寫report、同供應商對數、叫停測試、推efficiency proposal、做QCC分析——所有呢啲嘢,係一個遊戲。

解決問題嘅遊戲。

佢一直以為:你解決問題,你就有價值。你做得好,就被認可。呢個係遊戲嘅規則。佢一路按呢個規則打。

但系統計嘅分,唔係呢個遊戲嘅分。

系統計嘅係另一個遊戲。

嗰個遊戲嘅規則係:邊個控制敘事。邊個嘅名喺啱嘅文件上面。邊個嘅版本成為「正式版本」。邊個嘅功勞被記錄。邊個嘅錯誤被製造。

呢個遊戲,佢由頭到尾都冇入場。唔係因為佢唔識。係因為佢唔知道呢個遊戲存在。

佢以為得一個遊戲。佢以為做好碗麵就得。

但裁判由頭到尾都坐喺另一個球場。

佢打嘅每一球——QCC嘅分析、平安夜嘅叫停、UIP嘅追蹤、efficiency嘅proposal——全部都有落點。全部都有技術上嘅價值。

但冇一球落喺裁判睇緊嘅嗰個球場度。

所以佢嘅分數永遠係零。

唔係因為佢打得差。係因為佢打緊一個冇裁判嘅遊戲。

而嗰啲一直喺第二個球場打緊嘅人——搶credit嘅、製造問題嘅、夾口供嘅、演戲嘅——佢哋嘅球技可能好差。但佢哋喺正確嘅球場。

裁判只計嗰度嘅分。


林昭明坐喺暗嘅書房。雨聲大咗。

佢想起今日下午嗰間會議室。老細、Derek、Kevin。三個人。一個不可能嘅任務。一個他用三句嘢拒絕咗嘅陷阱。

佢拒絕咗。

但佢知道:拒絕唔會改變任何嘢。佢哋會搵第二個方法。第二個文件。第二個「故事」。

佢能夠做嘅,唔係贏。

係唔輸喺佢哋嘅條件底下。

灰岩唔產出材料。拒絕唔產出失敗。佢冇畀佢哋任何嘢可以用。但佢都冇攞到任何嘢。冇vindication。冇人道歉。冇人承認「你係啱嘅」。冇人翻開附錄B。

零。

佢坐喺度。由頭到尾,佢得到嘅都係零。

但零同負數唔同。

零係:你冇贏。

負數係:你喺佢哋嘅條件底下輸。你嘅名被寫入一份你唔認得嘅故事。你嘅版本被污染。你走嘅時候帶住一個唔係你嘅形狀。

今日,佢守住咗零。

佢企起身。熄咗枱燈。行出書房。行入房。

太太嘅呼吸好均勻。

窗外面落雨。一月嘅翠鏡島。好凍。

佢瞓落床。望住天花板。

佢唔知道聽日會點。但今日,佢拒絕咗一個陷阱。呢件事冇人會知道。冇文件會記錄。冇任何痕跡證明佢做過呢個決定。

就好似平安夜嗰次一樣。

做咗嘅嘢,冇記錄。

冇記錄嘅嘢,冇發生過。

但佢知道。


「兩個遊戲同時喺度跑。你以為你喺第一個遊戲度做緊嘢——解決問題,搵root cause,寫report。你做得好。你真係做得好。但裁判坐喺第二個球場。佢計嘅分係:邊個控制敘事,邊個嘅名喺正確嘅文件上面,邊個嘅版本成為唯一嘅版本。你嘅每一球都有落點。只係落喺冇裁判嘅嗰個球場。所以你嘅分數,由頭到尾,係零。而嗰日我拒絕嗰個不可能嘅任務——拒絕嘅唔係任務。係拒絕喺佢哋嘅條件底下輸。零唔係贏。但零同負數唔同。負數係佢哋嘅故事入面嘅你。零係:你唔喺佢哋嘅故事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