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不差的選擇〉
港版 v4
地點：鏡界 - 中介島書房（15號平行宇宙） 時間：JAN 1021（5年前） 主角：林昭明
林昭明 失業。
佢坐喺書房，桌上係一杯涼咗嘅茶，螢幕亮住，Inbox裏面有九十幾封recruiter嘅郵件。佢冇開。唔係因為懶。係因為佢知道開咗係咩內容。
外面嘅世界正在進行一場大型重新排列。貿易戰，疫情，政治。原本可以去嘅地方，一個一個關門；原本計得通嘅數，一個一個算唔通。
中介島唔係不能留，係佢唔想睇住佢變成另一個樣。
佢唔係走投無路。佢喺中介島有個公寓，賣咗，套現，數係夠嘅。問題唔係冇錢，係冇位置。成個亞洲嘅格局喺重新劃線，而佢嗰一格，剛好喺線上。
翠鏡島有個理由，係一早就喺度嘅。
霧谷有個單位，佢買咗幾年，一直租出去。姑姐走咗，遺產嘅事要人去處理，佢係唯一有時間去嘅人。然後佢失業。然後外面嘅世界開始嗰場大型重新排列。
「要去一次」，變成「也許可以留下來」。
有一間公司招佢，官網係英文，寫住「亞美利昂背景管理層」，睇落去係正常外資。
「睇落去係正常外資。」
佢望住呢行字，停咗一下。
面試係視訊，兩輪。
第一輪係HR，國語，亞美利昂口音，問嗰啲標準問題。林昭明答嗰啲標準答案。公式對公式，大家都知係點玩。
第二輪係整個Team——十幾個人，senior manager、director、principal engineer、senior principal engineer，一字排開。技術問題有，但問唔出深度，佢只能答佢認為最好嘅答案。然後話題轉：你嘅弱點係咩？你最差嘅一次工作經歷係咩？你點樣克服？
喺亞美利昂公司面試唔係咁嘅。喺亞美利昂，技術考核係考你點諗，考你喺不確定嘅情況下點反應，問到你答唔出嚟先知你嘅邊界係喺邊。呢度唔係。呢度係考你識唔識背書——管理學嘅書，人力資源嘅書，「現代職場領導力」嘅書。
公 式化嘅問題，佢就畀公式化嘅答案。對方點頭。
面試之後，佢喺書房坐咗一會。
佢以為會食到真係用新鮮牛肉做嘅美式漢堡。就算係連鎖快餐嘅漢堡都好，起碼你知係咩，唔會有意外。但食到手嘅，係個掛包夾住一塊罐頭漢堡扒，擺喺一個英文菜單嘅碟上面。
佢冇退走。
有一個計算佢冇講出口：公司喺疫情之前已經推WFH，面試全程視訊，佢喺中介島就做得到。就算入咗之後有咩問題，WFH嘅工，換個出糧嘅地方，換個稅務戶口，理論上唔係好難。佢以前喺中介島出糧，喺人民和諧體做嘢，都係咁過。呢個邏輯，俾咗佢一個感覺：就算唔啱，都唔係死局。
Offer嚟了。佢簽了。
喺亞美利昂公司做嘅五年，係佢做得最舒服嘅時間。
老闆係亞美利昂人，三十幾歲，接手家族企業嘅新人，豪爽，說話直接。做好嘢就有位做，做差咗就直接話你聽，唔會拐彎抹角，唔會話「呢係一個成長機會」。佢喺嗰度學識咗一件嘢：技術係語言，語言夠好就夠，唔需要其他嘢。
佢習慣專注結果，唔習慣保護自己。做好碗麵就得。其他嘅，識唔識規矩、會唔會叫啲名，佢以為唔緊要。
然後外面嘅嘢發生咗。疫情，政治，生意決定搬去和諧體。老闆打電話嚟，講咗幾句，語氣係平嘅——唔係壞消息，係環境變咗，冇人對冇人錯。
林昭明聽住，冇說話。
老闆都知佢唔會去。老婆係翠鏡島人，細路仲細，家喺嗰度。呢啲嘢唔需要解釋，講出嚟反而奇怪。兩個人都明白，所以冇人說「可惜」，冇人說「對唔住」，就係咁。
十五個月遣散費，直接打入戶口，冇廢話，冇附加條件，冇要求佢簽任何嘢。
收線之後，佢坐喺書房。
佢喺亞美利昂公司之前係PG做過，嗰段係另一種嘢——中介島舊式華資，最後賣盤，有人叫佢做假數，佢拒絕，失去咗啲人脈，但嗰晚睡得著覺。
亞美利昂公司係佢見過最接近「正常」嘅地方。正常嘅意思係：你做咗乜，就係做咗乜。結束咗，就係結束咗，冇話術，冇多餘嘅嘢。
呢個「正常」，佢帶住去翠鏡島。
佢做過總部，做過亞洲樞紐。幾年前外派嚟過翠鏡島，做嘅係政策推行——總部有方向，佢負責落地。嗰陣佢睇到政策點樣由上而下，睇唔到枱底下有啲咩阻礙。佢以為轉型失敗係市場問題，係執行力問題。
呢次唔同。呢次係第一次用地區員工嘅身份。
以前聽人講地區係爽嘅——支援性質，冇前線壓力，跟住總部走就得。佢唔係唔信，係根本冇諗過要懷疑。
佢做住每份工，都會留意住個世界發生緊乜嘢。機械人興起嗰陣，佢研究過。AI嚟嗰陣，佢都研究過。好做好玩嘅嘢，佢都會去試。呢個習慣俾咗佢一個感覺：就算呢度唔啱，個世界咁大，總有地方去。
佢諗咗一個問題，但冇答案：如果呢個選擇係對嘅，對嘅標準係乜？
佢喺電子合約上簽名，按確認，關電腦。
然後佢喺書房坐咗好耐，冇做任何嘢。
窗外係中介島嘅夜，對面大廈有幾戶嘅燈仲亮住，遠處係海港，燈光喺水面上斷斷續續。
嗰晚，佢叫老婆過嚟坐低。
「我接咗個offer，去翠鏡島。一間有亞美利昂背景嘅科技公司。」
佢望住佢，冇即刻答。然後佢話：「好，咁就去囉。」
佢冇問佢確唔確定。佢都冇告訴佢佢有幾唔確定。
嗰係佢哋第一次冇完整講完嘅對話。後來仲有好多次。
燈關了。中介島嘅夜係靜嘅。
最初嘅盤算好簡單。
唔係選擇咗份工。係算術之後，選咗最不差嘅答案。然後系統話你知：你選錯咗，係你嘅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