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組織架構重組〉與〈倖存者〉
港版 v7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5年五月——1026年二月 主角:林昭明
書房。
佢寫到呢度嘅時候停咗好耐。
唔係因為唔記得。係因為太記得。HR嘅語氣。文件嘅措辭。張檯上面嗰支筆嘅位置。窗外面嗰棵樹。
佢記得嘅嘢太多。但佢唔知道點揀邊啲寫落嚟。
因為寫落嚟嘅嘢,會變成「呢個版本」。而佢用咗四年學到嘅嘢係——每一個版本都係揀過嘅。
佢深呼吸。繼續寫。
五月。
Calendar上面出現一個meeting。HR book嘅。「Catch-up」。三十分鐘。冇agenda。冇附件。
佢望住嗰個invite。
唔係老細book嘅。係HR。直接。冇經過老細。冇CC任何人。
佢知道。
唔係知道「會發生咩」。係知道「嚟到喇」。嗰種知道唔係推斷。係一種好安靜嘅確定。好似你企喺月台,聽到路軌開始震,你唔使睇都知。
佢揀咗一件乾淨嘅恤衫。熨過嘅。
會議室B。三樓。走廊盡頭。
佢行入去嘅時候留意到:呢間房佢冇入過。四年。呢間公司嘅每一間會議室佢幾乎都坐過——「困住傾」嗰間、PIP嗰間、年終review嗰間。但呢間,冇。
門開住。入面已經有兩個人。
一個係HR。唔係珍妮。唔係PIP嗰個。第三個。林昭明唔識佢。
另一個係老細。
老細坐喺入面。見到林昭明,點咗一下頭。表情同平時一樣。好平。好正常。
「坐。」
林昭明坐低。
HR開口。聲好平。語速控制得好好——唔快唔慢,每隻字之間嘅距離一樣。好似讀過好多次嘅嘢。
「昭明,經過全面嘅績效評估及發展檢視,公司認為你目前嘅工作表現未能達到職位嘅要求。」
佢頓咗一下。
「根據先前績效改善計劃嘅結果,同綜合你嘅直屬主管及相關部門嘅反饋,我哋嘅結論係——你嘅能力同公司目前嘅發展方向未能有效匹配。」
林 昭明坐喺度。
佢聽到每一隻字。
績效評估。發展檢視。未能達到。績效改善計劃。能力。未能有效匹配。
每一隻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係你嘅問題。
PIP嗰幾個月。被掏空嘅工作。被轉走嘅project。被問「你最近手頭有咩」。被困喺一間房七個鐘。被叫唔好去QTR但唔black and white講。嗰堆過期嘅、系統都讀唔到嘅、同一份文件幾十個版本幾百種名詞嘅文件地獄。
全部,喺呢一刻,變成兩隻字:不適任。
佢嘅四年。佢嘅分析。佢嘅報告。佢嘅null指針追蹤。佢嘅平安夜叫停。佢嘅供應商溝通。佢嘅系統地圖。
不適任。
HR將文件推過嚟。
「公司將提供N+1個月嘅遣散方案。所有未使用嘅年假將按照法定標準折算。」
林昭明拎起份文件。冇睇內容。睇格式。
幾頁。法律條款。保密條款。計算方式。「雙方同意」。
最後一頁。簽名欄。一條線上面已經有公司代表嘅簽名。另一條空白。等佢。
佢知道呢份文件嘅每一行字點嚟嘅。
PIP嘅文件。考核嘅文件。「困住傾」之後老細寫嘅meeting notes——佢從來冇見過嗰啲notes,但佢知道存在。HR嘅「調查報告」。投訴之後嘅「結論」。每一樣嘢,砌咗幾個月,甚至成年。
全部指向呢一刻。呢一張紙。呢一條簽名線。
佢攞起支筆。簽咗。
「多謝。」
企起身。
老細由頭到尾冇講過一句嘢。
林昭明行到門口。冇轉頭。
佢行返去自己嘅位。
坐低。習慣性咁碰咗一下滑鼠。
Screen亮咗。
登入畫面。
佢打密碼。
Invalid credentials.
佢再打。慢慢打。一隻字一隻字。
Invalid credentials.
佢望住個screen。
佢仲坐喺HR入面嘅時候——可能係HR開始講嘅嗰一刻,可能更早——佢嘅密碼已經被改咗。電腦、email、內部系統、VPN、所有嘢。
同一時間。
佢仲喺度聽「績效評估」嘅時候,外面已經乜都冇咗。冇先兆。冇通知。
佢望住嗰個登入畫面。藍色嘅底。公司嘅logo。一個輸入框。一句「Invalid credentials」。
四年。呢個screen佢每日都見。每日打密碼。每日入去。今日——「Invalid credentials」。你唔再係呢度嘅人。
佢冇再試第三次。
企起身。開抽屜。幾支筆。一本notebook。一包紙巾。
佢將筆同notebook放入袋。紙巾放入袋。
門禁卡除低。放喺枱面。
攞住個袋。行去lift lobby。
落到G。
佢行去HR指定嘅房——一間平時冇人用嘅會議室,臨時改做收嘢嘅地方。
有人喺門口排緊隊。
五個。六個。佢唔確定。冇數。但唔止佢一個。
每個人手入面都攞住差唔多嘅嘢。一個袋。一部公司電腦。一張員工卡。有啲人攞住個紙皮箱——入面有相架、杯、植物。佢冇呢啲。佢嘅袋好輕。
冇人講嘢。
佢企喺隊尾。
前面嗰個人佢唔識。另一層樓嘅。或者另一個部門。佢哋喺呢間公司可能重疊咗幾年,但從來冇講過嘢。
隊好慢。入面嗰個負責嘅人——一個IT部門嘅——喺度逐個處理。收電腦。收門禁卡。check serial number。填表。
每個人到佢嗰度,都係同一句:「電腦同員工卡交過嚟就得。」
有人問:「我嘅email仲有啲嘢未save——」
「所有access已經終止咗。IT嗰邊會處理。」
「但我有啲私人嘅file——」
「你可以聯絡HR跟進。我呢度只係負責收設備。」
嗰個人企咗一陣。然後將電腦交出去。
下一個。
林昭明望住前面嗰幾個人嘅背。
佢哋每個人嘅故事佢都 唔知道。可能有人做咗十年。可能有人做咗幾個月。可能有人被PIP過。可能有人只係某日返工被叫入去一間房,十五分鐘搞掂。可能有人喺嗰間房入面喊過。可能有人同佢一樣,冇嘢好講,簽咗就走。
佢唔知道。
佢知道嘅係:佢哋全部企喺同一條隊。交同一張卡。收到同一句「我幫唔到你」。
佢前面嗰個人交完嘢,行咗。
到佢。
IT嗰個人望住佢。好攰嘅樣。可能今日已經處理咗好多個。
「電腦同員工卡。」
林昭明將電腦由袋入面攞出嚟。放喺枱面。員工卡放喺旁邊。
嗰個人scan咗一下barcode。打咗幾隻字。
「簽呢度。」
林昭明簽咗。
嗰個人望住佢。好短嘅一下。
然後低返頭。「下一位。」
林昭明行出去。
走廊好靜。佢嘅袋輕咗。冇咗部電腦。冇咗張卡。
佢行去大門。
過閘機嘅時候佢先記起——門禁卡已經交咗。佢用唔到閘機。
佢企咗一陣。
旁邊有個保安。望住佢。
「離開?」
「係。」
保安撳咗個掣。閘機開咗。
林昭明行出去。
外面好光。五月。翠鏡城嘅天好藍。
佢企喺門口。袋入面得幾支筆、一本notebook、一包紙巾。
四年。
佢行去搭車。
車上面。
窗外面嘅風景倒退。辦公區域嘅大樓。科技園嘅招牌。路邊嘅便利店。
佢攞出電話。打開WhatsApp。老婆嘅對話框。最後一句係今朝佢出門前講嘅:「今晚食咩?」
佢打字。打咗幾隻字。刪咗。再打。
「我提早返嚟。」
Send。
幾秒後已讀。冇回覆。
佢放低電話。望住窗外。
車停站。有人上車。正常嘅一日。冇人知道佢啱啱由邊度嚟。
開門。
屋企入面好靜。
老 婆喺廳。坐喺梳化。電話放喺旁邊。
佢見到林昭明嘅樣。眼停咗一下。
「乜嘢事?」
林昭明除咗鞋。將袋放喺門口。行入去。坐低。
「公司裁咗我。」
靜咗一陣。
「幾時嘅事?」
「今日。今日就係最後一日。入去開會嘅時候,所有嘢已經被cut咗。電腦、email、門禁。全部。」
佢冇出聲。
「有賠償。N+1。」
「幾多個月?」
「五個月糧。」
靜咗。
佢企起身。行入廚房。
林昭明聽到雪櫃開嘅聲。水煲按落去嘅聲。杯放喺枱面嘅聲。
佢攞咗杯水出嚟。放喺林昭明前面。
「飲啖水。」
林昭明飲咗。水好暖。
佢坐返落去。靜咗好耐。
「你OK嗎?」
林昭明諗咗一陣。
「唔知。可能OK。可能唔OK。」
停頓。
「但鬆咗一啖氣。」
佢望住佢。
「嗰啲嘢⋯⋯完咗喇。」
佢講嘅「嗰啲嘢」係乜,佢冇問。
窗外面有車聲。好遠。
「食飯先。」佢話。「我去煮。」
佢行入廚房。
林昭明坐喺梳化。
對面牆上面掛住一幅畫。搬入嚟嗰陣掛嘅。一幅好普通嘅風景畫。藍色嘅天,綠色嘅山,一條河。佢睇咗四年。今日先發現條河係彎嘅。
廚房入面有鑊鏟嘅聲。油落鑊嘅聲。
佢會聽到更多呢啲聲。因為佢會喺屋企。
每一日。
第一個禮拜。
佢起身。食早餐。
呢個係四年入面,第一次喺屋企食早餐。
之前——六點半起身,七點出門。早餐係車上面嘅麵包。或者辦公室canteen嘅三文治。或者冇食。
而家佢坐喺飯枱。食一碗粥。老婆喺對面。食toast。
佢哋食完。佢洗碗。佢出門返工。
得佢一個。
佢坐喺廳。
唔知做乜。
佢打開自己嘅電腦——唔係公司嗰部,係自己嗰部。開始改CV。
改咗兩行。停咗。
CV上面寫住:Senior Engineer, Lyra Synthesis, 1021–1025。四年。
Managed cross-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between R&D and supply chain partners.
佢望住呢句。
呢句係真嘅。佢做過。但呢句同佢真正做過嘅嘢之間嘅距離——佢量唔到。
佢做過嘅嘢:追蹤一個冇人肯承認存在嘅問題。喺一個設計成糊不清嘅系統入面搵碎片。畫一張冇人信嘅地圖。被困喺一間房七個鐘。拒絕一個陷阱。
呢啲嘢唔會出現喺CV上面。冇一行CV嘅格式裝得落呢啲嘢。
佢關咗個file。
第二個禮拜。
聯絡headhunter。出去見人。飲咖啡。
「你之前喺靈韻合成做乜嘢?」
「系統整合同供應鏈工程。」
「做幾耐?」
「四年。」
「點解走?」
「公司裁員。」
對面嘅人點頭。識嘅。大公司成日都係咁。唔使解釋。
冇人追問。冇人問嗰兩隻字——「不適任」——係點嚟嘅。冇人知道嗰兩隻字後面有幾個月嘅PIP、幾個月嘅掏空、幾個月嘅「困住傾」。
因為冇人需要知道。
「公司裁員」呢四隻字,喺呢個行業入面,係一道完美嘅門。你一講,對面嘅人就知道:唔使再問。正常。大環境。
林昭明坐喺咖啡舖入面。headhunter已經開始講下一個topic——「你想搵乜嘢類型嘅位」「薪金expectation」「Remote有冇preference」。
佢答咗。一路答。好正常。好順。好似一個正常嘅人喺做一件正常嘅嘢。
呢個禮拜佢見咗三個headhunter。
第一個介紹嘅,係另一間同類型嘅大廠。比靈韻合成細啲,但本地分部嘅結構一樣——研發喺總部,本地做supply chain同RMA。
「佢哋而家正積極轉型 ,搵有經驗嘅人。」
林昭明點頭。
積極轉型。
呢四隻字佢聽過。喺靈韻合成嘅town hall入面。喺老細嘅口入面。喺彼得最後嗰句「同事都係幫緊你」之前嘅background入面。
積極轉型嘅意思——佢而家先明——係:上面已經決定咗點,下面嗰啲人嘅工作就係配合上面嘅決定,扮晒新方向。冇人會問新方向係咩。冇人會去做新方向需要做嘅嘢。轉型本身已經係表演。
去呢間公司,意味住佢由一個假面系統行去另一個假面系統。同一個老細嘅另一個版本。同一個HR。同一個Calendar入面嘅「Catch-up,30 min」。
「我考慮下。」
第二個介紹嘅,係本地嘅小公司。供應商。即係阿強嗰邊嗰類。
「佢哋有個資深嘅位開緊。你嘅background啱。」
林昭明問咗一啲嘢。產品線、客戶、人手規模。
對面嗰個headhunter好坦白。「老實講,client嗰邊條件好嚴。同你之前嗰啲大廠唔同。冇咁多resource。但勝在實在——做嘢就係做嘢。」
林昭明知道佢講嘅「做嘢就係做嘢」係乜意思。
冇咁多嘢花喺政治上面。冇咁多meeting。冇咁多「困住傾」。冇PIP。
但同時——
冇彈性。冇bargaining power。上面嗰啲品牌廠話要做就要做。一個禮拜要做出個東西,唔做?冇下次合作。週六日加班?正常。連續通宵?正常。叫你做你明知冇意義嘅測試?要做。
阿強嗰邊嘅嘢,佢親眼見過。十五年資歷,被零點三度溫差叫去重做整組測試。被叫去確認空調維護記錄。被叫去開兩個鐘嘅會解釋一份冇人會睇嘅報告。
阿強冇得拒絕。因為拒絕 = 冇訂單 = 冇糧。
林昭明喺靈韻合成嘅四年,至少有一樣嘢:佢有得拒絕。佢嘅拒絕代價極大——但佢有。佢拒絕咗投名狀。佢拒絕咗最後嗰個不可能任務。代價係被掏空、被困、被寫成不適任。但佢嘅拒絕係存在嘅。
去到供應商嗰邊,呢個拒絕都冇咗。
第三個介紹嘅,係海外。
「亞美利昂嗰邊有一間公司搵人。Remote 都得。但你需要relocate嘅可能性高啲。」
林昭明聽住。
亞美利昂。佢嘅前公司——閃回D入面嗰間——就係喺嗰邊。誠實嘅結束。「Sorry,這不公平。」佢知道嗰邊嘅工作係另一種質地嘅。
但relocate意味住乜?
佢老婆喺呢度有自己嘅工作。佢哋幾年前買咗呢個單位。佢嘅阿媽喺中介島,需要照顧。如果佢過去——一個人過去——意味住又一次嘅分離。佢已經試過1023年喺中介島照顧阿媽嗰段日子嘅滋味。佢知道分離嘅代價。
如果一齊過去——意味住將呢度所有嘢連根拔起。賣樓。佢老婆嘅事業要重新開始。喺一個新嘅國家由零開始建立網絡、語言、生活、保險、醫療、稅務。而且佢哋而家嘅年紀已經唔再係嗰種「乜都重新嚟過」嘅年紀。包袱多咗。風險嘅承受能力少咗。同時——亞美利昂大環境本身都唔好。批量裁員。經濟撕裂。佢哋連自己本地嘅人都養唔起。一個四十幾歲、英文唔係母語、上一份工被寫成不適任嘅外國人——擺喺嗰個市場入面,係邊個嘅優先選擇?
佢阿媽——
佢諗到呢度就停咗。
呢度嗰個headhunter仲係嘴大講。「亞美利昂嘅市場而家係差啲——你都知,AI裁員潮,spec down——但係始終有機會。」
AI裁員潮。
佢喺呢幾個月睇報導。亞美利昂嘅大科技公司、銀行、媒體、零售——一輪一輪咁裁。每一次嘅理由都係「投資AI」「優化效率」「重新聚焦核心業務」。但實際上——大部分公司根本冇真正去做AI。佢哋只係用AI做藉口。AI嘅實際能力同公司嘅應用之間嘅gap,冇人想講。但CEO講AI就會升股價。所以講。然後同一時間裁人。然後再講AI。
股市向好。失業率向上。經濟一面看起來向好,一面實質上喺崩。冇人講點解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
佢曾經以為呢套嘢只係喺靈韻合成入面發生。靈韻合成嘅town hall。彼得嘅「同事都係幫緊你」。維克多嘅scorecard。AI決策。Operational excellence。
而家佢明白——靈韻合成只係呢套嘢嘅一個本地版本。整個行業,整個半個地球,都喺度玩同一套。講一套,寫一套,做第三套。
亞美利昂嗰邊嘅工作,可能冇咁多「困住傾」。但會有同類嘅嘢。會有另一個版本嘅維克多。會有另一個版本嘅老細。會有另一個版本嘅PIP。
佢答headhunter:「我考慮下。」
行出咖啡舖。
陽光好大。
佢企喺路邊。
三條路。
留喺本地大廠——同一個系統嘅另一個版本。 落去本地小廠——勞動性嘅壓榨,連拒絕嘅權都冇。 去亞美利昂——連根拔起,去玩同一個遊戲嘅海外版本。
冇一條係佢想行嘅。
但更恐怖嘅唔係冇一條啱。係——佢開始懷疑,佢諗緊要搵嘅嗰種「啱」嘅工作,可能根本就唔存在。
唔係而家唔存在。係已經唔存在咗一段時間。佢之前唔知道,因為佢仲喺靈韻合成入面,俾入面嗰套嘢困住,諗住「行出去就有」。
而家佢行出嚟。佢望住呢個世界。佢開始懷疑。
忽然間好攰。
唔係身體攰。係一種——好似你行咗好遠嘅路,終於停低,然後先發現你行緊嘅嗰條路本身就係冇終點嘅。一直行落去都唔會行到一個叫「正常」嘅地方。因為「正常」呢個地方,可能已經冇咗。或者從來冇存在過。或者只係喺記憶入面存在過——某幾年、某啲公司、某啲已經消失嘅人。
六月。七月。
積蓄開始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