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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組織架構重組〉與〈倖存者〉

港版 v7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5年五月——1026年二月 主角:林昭明


書房。

佢寫到呢度嘅時候停咗好耐。

唔係因為唔記得。係因為太記得。HR嘅語氣。文件嘅措辭。張檯上面嗰支筆嘅位置。窗外面嗰棵樹。

佢記得嘅嘢太多。但佢唔知道點揀邊啲寫落嚟。

因為寫落嚟嘅嘢,會變成「呢個版本」。而佢用咗四年學到嘅嘢係——每一個版本都係揀過嘅。

佢深呼吸。繼續寫。


五月。

Calendar上面出現一個meeting。HR book嘅。「Catch-up」。三十分鐘。冇agenda。冇附件。

佢望住嗰個invite。

唔係老細book嘅。係HR。直接。冇經過老細。冇CC任何人。

佢知道。

唔係知道「會發生咩」。係知道「嚟到喇」。嗰種知道唔係推斷。係一種好安靜嘅確定。好似你企喺月台,聽到路軌開始震,你唔使睇都知。

佢揀咗一件乾淨嘅恤衫。熨過嘅。


會議室B。三樓。走廊盡頭。

佢行入去嘅時候留意到:呢間房佢冇入過。四年。呢間公司嘅每一間會議室佢幾乎都坐過——「困住傾」嗰間、PIP嗰間、年終review嗰間。但呢間,冇。

門開住。入面已經有兩個人。

一個係HR。唔係珍妮。唔係PIP嗰個。第三個。林昭明唔識佢。

另一個係老細。

老細坐喺入面。見到林昭明,點咗一下頭。表情同平時一樣。好平。好正常。

「坐。」

林昭明坐低。

HR開口。聲好平。語速控制得好好——唔快唔慢,每隻字之間嘅距離一樣。好似讀過好多次嘅嘢。

「昭明,經過全面嘅績效評估及發展檢視,公司認為你目前嘅工作表現未能達到職位嘅要求。」

佢頓咗一下。

「根據先前績效改善計劃嘅結果,同綜合你嘅直屬主管及相關部門嘅反饋,我哋嘅結論係——你嘅能力同公司目前嘅發展方向未能有效匹配。」

林昭明坐喺度。

佢聽到每一隻字。

績效評估。發展檢視。未能達到。績效改善計劃。能力。未能有效匹配。

每一隻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係你嘅問題。

PIP嗰幾個月。被掏空嘅工作。被轉走嘅project。被問「你最近手頭有咩」。被困喺一間房七個鐘。被叫唔好去QTR但唔black and white講。嗰堆過期嘅、系統都讀唔到嘅、同一份文件幾十個版本幾百種名詞嘅文件地獄。

全部,喺呢一刻,變成兩隻字:不適任。

佢嘅四年。佢嘅分析。佢嘅報告。佢嘅null指針追蹤。佢嘅平安夜叫停。佢嘅供應商溝通。佢嘅系統地圖。

不適任。

HR將文件推過嚟。

「公司將提供N+1個月嘅遣散方案。所有未使用嘅年假將按照法定標準折算。」

林昭明拎起份文件。冇睇內容。睇格式。

幾頁。法律條款。保密條款。計算方式。「雙方同意」。

最後一頁。簽名欄。一條線上面已經有公司代表嘅簽名。另一條空白。等佢。

佢知道呢份文件嘅每一行字點嚟嘅。

PIP嘅文件。考核嘅文件。「困住傾」之後老細寫嘅meeting notes——佢從來冇見過嗰啲notes,但佢知道存在。HR嘅「調查報告」。投訴之後嘅「結論」。每一樣嘢,砌咗幾個月,甚至成年。

全部指向呢一刻。呢一張紙。呢一條簽名線。

佢攞起支筆。簽咗。

「多謝。」

企起身。

老細由頭到尾冇講過一句嘢。

林昭明行到門口。冇轉頭。


佢行返去自己嘅位。

坐低。習慣性咁碰咗一下滑鼠。

Screen亮咗。

登入畫面。

佢打密碼。

Invalid credentials.

佢再打。慢慢打。一隻字一隻字。

Invalid credentials.

佢望住個screen。

佢仲坐喺HR入面嘅時候——可能係HR開始講嘅嗰一刻,可能更早——佢嘅密碼已經被改咗。電腦、email、內部系統、VPN、所有嘢。

同一時間。

佢仲喺度聽「績效評估」嘅時候,外面已經乜都冇咗。冇先兆。冇通知。

佢望住嗰個登入畫面。藍色嘅底。公司嘅logo。一個輸入框。一句「Invalid credentials」。

四年。呢個screen佢每日都見。每日打密碼。每日入去。今日——「Invalid credentials」。你唔再係呢度嘅人。

佢冇再試第三次。

企起身。開抽屜。幾支筆。一本notebook。一包紙巾。

佢將筆同notebook放入袋。紙巾放入袋。

門禁卡除低。放喺枱面。

攞住個袋。行去lift lobby。


落到G。

佢行去HR指定嘅房——一間平時冇人用嘅會議室,臨時改做收嘢嘅地方。

有人喺門口排緊隊。

五個。六個。佢唔確定。冇數。但唔止佢一個。

每個人手入面都攞住差唔多嘅嘢。一個袋。一部公司電腦。一張員工卡。有啲人攞住個紙皮箱——入面有相架、杯、植物。佢冇呢啲。佢嘅袋好輕。

冇人講嘢。

佢企喺隊尾。

前面嗰個人佢唔識。另一層樓嘅。或者另一個部門。佢哋喺呢間公司可能重疊咗幾年,但從來冇講過嘢。

隊好慢。入面嗰個負責嘅人——一個IT部門嘅——喺度逐個處理。收電腦。收門禁卡。check serial number。填表。

每個人到佢嗰度,都係同一句:「電腦同員工卡交過嚟就得。」

有人問:「我嘅email仲有啲嘢未save——」

「所有access已經終止咗。IT嗰邊會處理。」

「但我有啲私人嘅file——」

「你可以聯絡HR跟進。我呢度只係負責收設備。」

嗰個人企咗一陣。然後將電腦交出去。

下一個。

林昭明望住前面嗰幾個人嘅背。

佢哋每個人嘅故事佢都唔知道。可能有人做咗十年。可能有人做咗幾個月。可能有人被PIP過。可能有人只係某日返工被叫入去一間房,十五分鐘搞掂。可能有人喺嗰間房入面喊過。可能有人同佢一樣,冇嘢好講,簽咗就走。

佢唔知道。

佢知道嘅係:佢哋全部企喺同一條隊。交同一張卡。收到同一句「我幫唔到你」。

佢前面嗰個人交完嘢,行咗。

到佢。

IT嗰個人望住佢。好攰嘅樣。可能今日已經處理咗好多個。

「電腦同員工卡。」

林昭明將電腦由袋入面攞出嚟。放喺枱面。員工卡放喺旁邊。

嗰個人scan咗一下barcode。打咗幾隻字。

「簽呢度。」

林昭明簽咗。

嗰個人望住佢。好短嘅一下。

然後低返頭。「下一位。」

林昭明行出去。

走廊好靜。佢嘅袋輕咗。冇咗部電腦。冇咗張卡。

佢行去大門。

過閘機嘅時候佢先記起——門禁卡已經交咗。佢用唔到閘機。

佢企咗一陣。

旁邊有個保安。望住佢。

「離開?」

「係。」

保安撳咗個掣。閘機開咗。

林昭明行出去。

外面好光。五月。翠鏡城嘅天好藍。

佢企喺門口。袋入面得幾支筆、一本notebook、一包紙巾。

四年。

佢行去搭車。


車上面。

窗外面嘅風景倒退。辦公區域嘅大樓。科技園嘅招牌。路邊嘅便利店。

佢攞出電話。打開WhatsApp。老婆嘅對話框。最後一句係今朝佢出門前講嘅:「今晚食咩?」

佢打字。打咗幾隻字。刪咗。再打。

「我提早返嚟。」

Send。

幾秒後已讀。冇回覆。

佢放低電話。望住窗外。

車停站。有人上車。正常嘅一日。冇人知道佢啱啱由邊度嚟。


開門。

屋企入面好靜。

老婆喺廳。坐喺梳化。電話放喺旁邊。

佢見到林昭明嘅樣。眼停咗一下。

「乜嘢事?」

林昭明除咗鞋。將袋放喺門口。行入去。坐低。

「公司裁咗我。」

靜咗一陣。

「幾時嘅事?」

「今日。今日就係最後一日。入去開會嘅時候,所有嘢已經被cut咗。電腦、email、門禁。全部。」

佢冇出聲。

「有賠償。N+1。」

「幾多個月?」

「五個月糧。」

靜咗。

佢企起身。行入廚房。

林昭明聽到雪櫃開嘅聲。水煲按落去嘅聲。杯放喺枱面嘅聲。

佢攞咗杯水出嚟。放喺林昭明前面。

「飲啖水。」

林昭明飲咗。水好暖。

佢坐返落去。靜咗好耐。

「你OK嗎?」

林昭明諗咗一陣。

「唔知。可能OK。可能唔OK。」

停頓。

「但鬆咗一啖氣。」

佢望住佢。

「嗰啲嘢⋯⋯完咗喇。」

佢講嘅「嗰啲嘢」係乜,佢冇問。

窗外面有車聲。好遠。

「食飯先。」佢話。「我去煮。」

佢行入廚房。

林昭明坐喺梳化。

對面牆上面掛住一幅畫。搬入嚟嗰陣掛嘅。一幅好普通嘅風景畫。藍色嘅天,綠色嘅山,一條河。佢睇咗四年。今日先發現條河係彎嘅。

廚房入面有鑊鏟嘅聲。油落鑊嘅聲。

佢會聽到更多呢啲聲。因為佢會喺屋企。

每一日。


第一個禮拜。

佢起身。食早餐。

呢個係四年入面,第一次喺屋企食早餐。

之前——六點半起身,七點出門。早餐係車上面嘅麵包。或者辦公室canteen嘅三文治。或者冇食。

而家佢坐喺飯枱。食一碗粥。老婆喺對面。食toast。

佢哋食完。佢洗碗。佢出門返工。

得佢一個。

佢坐喺廳。

唔知做乜。

佢打開自己嘅電腦——唔係公司嗰部,係自己嗰部。開始改CV。

改咗兩行。停咗。

CV上面寫住:Senior Engineer, Lyra Synthesis, 1021–1025。四年。

Managed cross-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between R&D and supply chain partners.

佢望住呢句。

呢句係真嘅。佢做過。但呢句同佢真正做過嘅嘢之間嘅距離——佢量唔到。

佢做過嘅嘢:追蹤一個冇人肯承認存在嘅問題。喺一個設計成糊不清嘅系統入面搵碎片。畫一張冇人信嘅地圖。被困喺一間房七個鐘。拒絕一個陷阱。

呢啲嘢唔會出現喺CV上面。冇一行CV嘅格式裝得落呢啲嘢。

佢關咗個file。


第二個禮拜。

聯絡headhunter。出去見人。飲咖啡。

「你之前喺靈韻合成做乜嘢?」

「系統整合同供應鏈工程。」

「做幾耐?」

「四年。」

「點解走?」

「公司裁員。」

對面嘅人點頭。識嘅。大公司成日都係咁。唔使解釋。

冇人追問。冇人問嗰兩隻字——「不適任」——係點嚟嘅。冇人知道嗰兩隻字後面有幾個月嘅PIP、幾個月嘅掏空、幾個月嘅「困住傾」。

因為冇人需要知道。

「公司裁員」呢四隻字,喺呢個行業入面,係一道完美嘅門。你一講,對面嘅人就知道:唔使再問。正常。大環境。

林昭明坐喺咖啡舖入面。headhunter已經開始講下一個topic——「你想搵乜嘢類型嘅位」「薪金expectation」「Remote有冇preference」。

佢答咗。一路答。好正常。好順。好似一個正常嘅人喺做一件正常嘅嘢。


呢個禮拜佢見咗三個headhunter。

第一個介紹嘅,係另一間同類型嘅大廠。比靈韻合成細啲,但本地分部嘅結構一樣——研發喺總部,本地做supply chain同RMA。

「佢哋而家正積極轉型,搵有經驗嘅人。」

林昭明點頭。

積極轉型。

呢四隻字佢聽過。喺靈韻合成嘅town hall入面。喺老細嘅口入面。喺彼得最後嗰句「同事都係幫緊你」之前嘅background入面。

積極轉型嘅意思——佢而家先明——係:上面已經決定咗點,下面嗰啲人嘅工作就係配合上面嘅決定,扮晒新方向。冇人會問新方向係咩。冇人會去做新方向需要做嘅嘢。轉型本身已經係表演。

去呢間公司,意味住佢由一個假面系統行去另一個假面系統。同一個老細嘅另一個版本。同一個HR。同一個Calendar入面嘅「Catch-up,30 min」。

「我考慮下。」

第二個介紹嘅,係本地嘅小公司。供應商。即係阿強嗰邊嗰類。

「佢哋有個資深嘅位開緊。你嘅background啱。」

林昭明問咗一啲嘢。產品線、客戶、人手規模。

對面嗰個headhunter好坦白。「老實講,client嗰邊條件好嚴。同你之前嗰啲大廠唔同。冇咁多resource。但勝在實在——做嘢就係做嘢。」

林昭明知道佢講嘅「做嘢就係做嘢」係乜意思。

冇咁多嘢花喺政治上面。冇咁多meeting。冇咁多「困住傾」。冇PIP。

但同時——

冇彈性。冇bargaining power。上面嗰啲品牌廠話要做就要做。一個禮拜要做出個東西,唔做?冇下次合作。週六日加班?正常。連續通宵?正常。叫你做你明知冇意義嘅測試?要做。

阿強嗰邊嘅嘢,佢親眼見過。十五年資歷,被零點三度溫差叫去重做整組測試。被叫去確認空調維護記錄。被叫去開兩個鐘嘅會解釋一份冇人會睇嘅報告。

阿強冇得拒絕。因為拒絕 = 冇訂單 = 冇糧。

林昭明喺靈韻合成嘅四年,至少有一樣嘢:佢有得拒絕。佢嘅拒絕代價極大——但佢有。佢拒絕咗投名狀。佢拒絕咗最後嗰個不可能任務。代價係被掏空、被困、被寫成不適任。但佢嘅拒絕係存在嘅。

去到供應商嗰邊,呢個拒絕都冇咗。

第三個介紹嘅,係海外。

「亞美利昂嗰邊有一間公司搵人。Remote 都得。但你需要relocate嘅可能性高啲。」

林昭明聽住。

亞美利昂。佢嘅前公司——閃回D入面嗰間——就係喺嗰邊。誠實嘅結束。「Sorry,這不公平。」佢知道嗰邊嘅工作係另一種質地嘅。

但relocate意味住乜?

佢老婆喺呢度有自己嘅工作。佢哋幾年前買咗呢個單位。佢嘅阿媽喺中介島,需要照顧。如果佢過去——一個人過去——意味住又一次嘅分離。佢已經試過1023年喺中介島照顧阿媽嗰段日子嘅滋味。佢知道分離嘅代價。

如果一齊過去——意味住將呢度所有嘢連根拔起。賣樓。佢老婆嘅事業要重新開始。喺一個新嘅國家由零開始建立網絡、語言、生活、保險、醫療、稅務。而且佢哋而家嘅年紀已經唔再係嗰種「乜都重新嚟過」嘅年紀。包袱多咗。風險嘅承受能力少咗。同時——亞美利昂大環境本身都唔好。批量裁員。經濟撕裂。佢哋連自己本地嘅人都養唔起。一個四十幾歲、英文唔係母語、上一份工被寫成不適任嘅外國人——擺喺嗰個市場入面,係邊個嘅優先選擇?

佢阿媽——

佢諗到呢度就停咗。

呢度嗰個headhunter仲係嘴大講。「亞美利昂嘅市場而家係差啲——你都知,AI裁員潮,spec down——但係始終有機會。」

AI裁員潮。

佢喺呢幾個月睇報導。亞美利昂嘅大科技公司、銀行、媒體、零售——一輪一輪咁裁。每一次嘅理由都係「投資AI」「優化效率」「重新聚焦核心業務」。但實際上——大部分公司根本冇真正去做AI。佢哋只係用AI做藉口。AI嘅實際能力同公司嘅應用之間嘅gap,冇人想講。但CEO講AI就會升股價。所以講。然後同一時間裁人。然後再講AI。

股市向好。失業率向上。經濟一面看起來向好,一面實質上喺崩。冇人講點解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

佢曾經以為呢套嘢只係喺靈韻合成入面發生。靈韻合成嘅town hall。彼得嘅「同事都係幫緊你」。維克多嘅scorecard。AI決策。Operational excellence。

而家佢明白——靈韻合成只係呢套嘢嘅一個本地版本。整個行業,整個半個地球,都喺度玩同一套。講一套,寫一套,做第三套。

亞美利昂嗰邊嘅工作,可能冇咁多「困住傾」。但會有同類嘅嘢。會有另一個版本嘅維克多。會有另一個版本嘅老細。會有另一個版本嘅PIP。

佢答headhunter:「我考慮下。」

行出咖啡舖。

陽光好大。

佢企喺路邊。

三條路。

留喺本地大廠——同一個系統嘅另一個版本。 落去本地小廠——勞動性嘅壓榨,連拒絕嘅權都冇。 去亞美利昂——連根拔起,去玩同一個遊戲嘅海外版本。

冇一條係佢想行嘅。

但更恐怖嘅唔係冇一條啱。係——佢開始懷疑,佢諗緊要搵嘅嗰種「啱」嘅工作,可能根本就唔存在。

唔係而家唔存在。係已經唔存在咗一段時間。佢之前唔知道,因為佢仲喺靈韻合成入面,俾入面嗰套嘢困住,諗住「行出去就有」。

而家佢行出嚟。佢望住呢個世界。佢開始懷疑。

忽然間好攰。

唔係身體攰。係一種——好似你行咗好遠嘅路,終於停低,然後先發現你行緊嘅嗰條路本身就係冇終點嘅。一直行落去都唔會行到一個叫「正常」嘅地方。因為「正常」呢個地方,可能已經冇咗。或者從來冇存在過。或者只係喺記憶入面存在過——某幾年、某啲公司、某啲已經消失嘅人。


六月。七月。

積蓄開始燒。

每個月嘅開支。租金。食物。保險。雜費。中介島嗰邊嘅支出——阿媽嗰度。每個月嘅數字係固定嘅。唔會因為佢失業就少啲。

N+1。五個月糧。攤開——租金攞一截,保險攞一截,中介島嗰邊攞一截。剩落嘅,夠幾個月。冇底線。

老婆冇講。但佢知道佢喺計。

佢知道因為——佢哋食飯嘅時候,佢會望多一眼個餸。以前唔會。而家會。好似喺計緊呢餐幾錢。

佢冇講。佢都冇講。

但有一樣嘢,佢自己心入面知。

佢仲燒得起。

呢個唔係細節。呢個係全部。

如果佢冇積蓄——如果佢上個月嗰份糧就係佢嘅全部——咁佢早就攞咗任何一份工。第一個headhunter介紹嗰間「積極轉型」嘅大廠,佢已經坐緊喺度。或者係小廠,無論幾辛苦。或者係海外,無論幾遠。冇得揀嘅人冇得「考慮下」。冇得揀嘅人聽到「有份工」就要去。

佢有得「考慮下」。呢三隻字——係靠佢嘅積蓄買返嚟嘅。

而呢三隻字——「考慮下」——係佢守住自己心靈嘅唯一嘢。

佢喺靈韻合成最後嗰幾個月,已經感受過「冇得揀」嘅感覺。困住傾。PIP。最後拒絕。每一次佢嘅拒絕都伴隨住一個明確嘅成本——冇糧、冇career、冇下一步。佢嘅拒絕之所以可能,係因為佢仲有嘢可以失去,但同時佢仲有少少緩衝。如果緩衝係零——嗰幾次拒絕都唔會發生。佢會簽。會配合。會由執行者變成目標再變成共犯。

佢見過冇緩衝嘅人變成乜樣。Cindy。阿K。老徐。佢哋唔係壞人。佢哋只係冇緩衝。冇緩衝嘅人喺一個假面系統入面,最後嘅選擇係:成為呢個系統嘅一部分,或者死。

而家——而家佢仲有緩衝。但緩衝係有限嘅。每個月嘅數字喺度跌。


但喺呢個緩衝入面,有另一個問題開始浮上嚟。

佢喺靈韻合成嘅時候,未睇清晒成個真目。佢只見到自己嘅碎片。困住傾係碎片。PIP係碎片。最後拒絕係碎片。每一個都好實在,但佢喺入面嘅時候,連起嚟睇嘅能力係冇嘅——因為連起嚟需要距離。

而家佢出嚟咗。距離有咗。佢開始睇到。

佢開始睇到嘅嘢令佢冇辦法瞓。

嗰個喺1024年11月走咗嘅人。佢諗起。然後佢諗起——可能唔止嗰一個。可能仲有其他人。喺其他team。喺其他樓。喺其他季度。佢冇一一去查。但佢知道。

死咗嘅人,一個接一個被遺忘。冇statement。冇悼念。冇學到任何嘢。Team building活動照辦。「抗壓係你個人問題」照講。Town hall照開。AI決策、operational excellence、leaner faster smarter照講。

仲有想死但冇死嘅人。呢啲人嘅數字——佢知道遠比死咗嘅多。每一個Cindy、每一個阿K、每一個喺六個鐘嘅房入面被掏空嘅人。佢哋冇消息。冇報導。冇人問佢哋而家點。佢哋繼續返工。繼續食抗抑鬱藥。繼續喺KTV包廂嗰啲只有自己聽到嘅角落講「我會帶細路跳樓」。

冇人理。

而家——而家有一個人出咗嚟。有時間。有緩衝。有距離。有完整睇見嗰個結構嘅可能性。

呢個人係佢。


某個夜晚,佢喺廳度坐住,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係咪應該要做返啲嘢?

唔係「我可以做咩」。係「我係咪應該」。

呢個問題唔係英雄主義。唔係「我要拯救邊個」。佢救唔到任何人。佢知道。死咗嘅人已經死咗。仲喺入面嘅人,佢嘅文字觸唔到。

呢個問題嘅形狀更加冷。

如果佢而家攞一份過渡嘅工——呢啲嘢就會永遠停喺佢個腦入面。佢一個人嘅腦。佢知道嘅嘢,會一日一日因為新嘅工作、新嘅老闆、新嘅meeting而被覆蓋。三年。五年。十年。到佢退休嘅時候,佢會記得「之前喺一間衰嘅公司做過」。具體嘅嘢——UIP timing defect。Null指針。平安夜。困住傾嗰間細房。PIP嗰七個鐘——會慢慢褪色。

佢會跟自己嘅記憶一齊入棺材。

冇人會知道呢個結構嘅形狀。下一個進入相似系統嘅人——冇地圖。下一個諗緊「點解我做咁多都唔夠」嘅人——冇參考。下一個喺六個鐘嘅房入面出嚟、唔知道發生過咩嘅人——冇詞彙。

呢啲嘢唔係佢有能力寫得好嘅問題。係——除咗佢,可能冇人喺呢個確切嘅位置寫得到。其他知道嘅人——大部分仲喺裡面,講唔到。或者已經出咗嚟,但選擇唔講(因為代價、因為creep、因為移咗去新嘅生活)。或者已經死咗。

佢唔係話佢嘅版本係唯一嘅版本。佢只係話——佢嘅版本,如果佢唔寫,就唔會存在。

呢個唔等如「我會救到人」。可能救唔到。可能寫完冇人睇。可能睇咗嘅人覺得「咁慘呀」然後返去自己嘅生活。

但係——

如果佢唔寫,呢個可能性本身都唔會存在。

呢個就係答案。

唔係「我會有用」。係「如果我唔做,連『可能有用』呢個space都會冇咗」。

而呢個space嘅維護,係佢出咗嚟、有緩衝、仲記得清楚嘅呢個window入面,佢一個人能夠做嘅事。

過咗呢個window——可能冇人。


但呢個答案——「space」、「可能性」——對林昭明嚟講仲係太抽象。佢需要將呢個答案翻譯成更具體嘅嘢,先至撐得起佢之後幾個月嘅孤獨。

呢個翻譯——係用兩個字。

殺人。

呢套系統會殺人。唔係比喻。係字面嘅意思。

林昭明喺四年入面,至少知道兩個。一個係1024年11月嗰個。另一個喺更早,另一條Team——佢冇親身識,只係喺討論串嘅碎片入面拼到。同一類設備。同一類壓力。同一個季度。然後個討論串被沖落去。

兩個。係佢親自知道嘅。

仲有幾多——佢唔知。冇人會做呢類調查。亞美利昂嗰邊大公司有員工自殺率嘅research,呢度——冇。或者有,但冇被講出嚟。或者被講出嚟之後,被翻譯成「個人抗壓問題」「家庭因素」「精神病史」。

呢套系統嘅特點係——佢殺人嘅時候唔會留低指紋。每一個死亡都有一個合理解釋。每一個合理解釋都同系統冇關。所以——對外面嘅人嚟講,呢套系統根本冇殺過人。

呢個就係「隱性殺人」嘅意思。


林昭明知道呢個之後,要面對另一個問題:

點寫?

因為——佢可以將本書寫得好darkness。佢可以將困住傾嗰段寫到極致。佢可以將兩個死人嘅事寫得好詳細。佢可以將整本書寫成一本「慘故事集」。

林昭明唔會咁寫。

第一個原因:佢日日要對住呢啲content。如果佢將最darkness嘅嘢全部攤開——佢自己頂唔住。佢嘅mental health會崩。佢已經喺度淡化好多嘢。困住傾——真實嘅頻率比寫出嚟嘅多。PIP嗰段——真實嘅細節比寫出嚟嘅cruel。死人嗰一段——真實嘅震撼遠超過寫嘅幾段。佢全部都收住。佢需要寫得到完。佢需要喺寫完之後仲係一個可以正常瞓覺嘅人。

第二個原因——更重要。

佢唔想呢本書變成「賣自己被pua嘅經歷」。唔想攞兩個死人嚟嘩眾取寵。如果讀者讀完之後嘅反應係「咁慘呀」然後流眼淚——呢本書失敗咗。

因為「咁慘呀」係外面嘅人嘅情緒。林昭明唔需要外面嘅人嘅同情。佢需要嘅唔係呢個。

佢需要嘅係——讀者讀完之後,認得呢套系統嘅形狀。下次撞到,第一時間知道:「呢個就係嗰樣嘢。」

呢個認得——比眼淚更難達到。眼淚係感情。認得係認知。要寫到一個人讀完之後可以pattern-match到——需要將個機器嘅運作邏輯講清楚,而唔係將最痛嘅scene擺出嚟。


而呢本書嘅讀者——

唔係仲喺裡面嘅人。仲喺裡面嘅人,文字觸唔到。佢哋已經喺度懷疑自己。佢哋讀完都會繼續懷疑。

唔係已經出嚟嘅人。已經出嚟嘅人唔需要讀。佢哋自己已經知道。

唔係加害嘅人。加害嘅人就算讀完都唔會諗自己係加害者。佢哋會諗:「呢本書講嘅唔係我。我嘅情況唔同。」

呢本書嘅讀者,係——仲未進入過呢類系統嘅人。係未識呢個世界有呢樣嘢嘅人。係如果你同佢哋講「有啲公司會慢慢將你嘅人格擦掉」,佢哋會覺得你誇張嘅人。

呢啲人——將來會撞到。佢哋撞到嗰一日,如果手入面冇地圖,佢哋會以為係自己嘅問題。會嘗試「再溝通好啲」。會喺中段嘅時候已經被掏空。會喺出嚟嗰一刻——如果出得到——已經唔再係之前嗰個自己。

呢本書唔係要救已經喺裡面嘅人。係要話將來會撞到嘅人聽:呢樣嘢存在。你唔係瘋。你嘅困惑係真實嘅。盡快認得佢嘅形狀。盡快走。


林昭明仲想諗清楚一樣嘢。呢樣嘢喺後記先正式講,但佢而家已經開始拼到形狀。

點解一個正常嘅人會做啲咁滅絕人性嘅嘢?

林昭明喺呢一年裡面睇得越嚟越清楚:佢哋嘅藉口係——「我冇得揀」。

廠商可以完全將ODM當唔係人——藉口係「我自己上面個品牌廠都係咁壓我」。 ODM可以完全將下面嘅供應商當唔係人——藉口係「品牌廠咁壓我,我都要搵人接」。 外判廠可以將下面嘅工人當唔係人——藉口係「ODM咁壓我,我冇選擇」。 個別嘅員工可以將林昭明當唔係人——藉口係「我屋企有細路要養」「我經唔起轉工」。

每個人都係對嘅。每個人都係冇「揀」呢個option。

但每個人加埋一齊——就成為咗一個冇人需要當壞人嘅機器。一個會殺人嘅機器。

呢個機器嘅燃料,就係「冇得揀」呢三隻字。

林昭明明白點解人會走入呢個邏輯。佢自己都用過呢三隻字。佢唔覺得呢啲人係特別衰。佢覺得呢啲人——大部分——只係冇睇過另一種運作方式。佢哋以為「呢個就係做生意」。佢哋以為「全世界都係咁」。

但唔係。


林昭明諗起佢之前做過嘅幾間公司。

呢啲公司唔係冇問題。每間公司都有自己嘅問題。但係——有一樣嘢佢哋係做唔到嘅。佢哋做唔到呢套精神操控+責任外包+做幫兇嘅組合。

點解?

因為佢哋嘅產品有要求。

汽車。醫療。呢啲行業嘅產品,如果出貨之前做假——出去之後會有人死。會有人告。會有規管機構查。指定要用某個牌子嘅電容,你就一定要用返嗰隻牌。指定要符合某個規格,你就一定要符合。冇得「隻眼開隻眼閉」。冇得「呢次先咁啦」。

如果客戶嘅要求做唔到——你會直接被踢出供應商名單。冇講價。冇PR。冇話你「溝通能力不足」。

呢啲行業嘅供應商——好辛苦。係。鬧人、無理取鬧、流程麻煩——全部都有。但係呢啲嘢,最後都係指向一個目的:產品要做得返。因為產品做唔好,會死人。

呢啲行業唔係特別有道德。佢哋只係——佢哋冇做假嘅空間。所以亦冇做幫兇嘅空間。所以亦冇假面系統嘅空間。

而消費電子產品——尤其是呢類「下世代核心架構」嘅嘢——空間好大。產品出問題,唔會即刻有人死。會有用戶投訴,會有maintenance update,會有「next gen」修返。冇人會即刻坐監。冇規管機構會即刻查。

呢個空間就係假面系統嘅生存土壤。


但林昭明仲想諗清楚一樣嘢:點解佢嘅一個聲音,會比一班人嘅敘事重要?

佢哋有十個人講同一個版本。佢得一個。任何理性嘅旁觀者——HR、調查員、headhunter、未來嘅讀者——都會自然而然信「十個人嘅版本」。呢個就係group gaslighting嘅power。多數派嘅敘事自動成為現實。任何一個冇親身經歷過呢套機制嘅人,都唔會有能力去識穿一班人協同打出嚟嘅謊。林昭明知道呢點。佢自己未撞到之前,都唔識。

但林昭明知道一樣嘢佢哋唔能夠操控。

產品。

產品最終嘅行為同表現——係唯一一樣冇辦法被narrative翻譯嘅嘢。良率係咩數,就係咩數。設備係咪能夠boot up,就係咪能夠boot up。客戶係咪return,就係咪return。

呢樣嘢喺長期入面係企硬嘅。

但係——喺短期入面,佢哋有一套機制應付呢個問題。


林昭明喺四年入面睇到:每次產品出問題,佢哋唔係去搵root cause。係去搵「邊個可以孭」。

第一次出問題——廠商A孭。 第二次——廠商B孭。 第三次——某個工程師孭,變成「個人能力問題」。 第四次——某條team「重組」。 第五次——某個外判廠孭。

佢哋唔需要永遠掩蓋問題。佢哋只需要將每一次問題歸因到一個「可以消失嘅來源」。然後嗰個來源消失。然後問題重新出現嗰陣,可以指向另一個「來源」。

呢個過程係可以維持十幾年嘅。每一次嘅替罪羊都會被消化掉。每一次嘅消化都會留低一個被毀嘅人、一間倒閉嘅小公司、一個被裁嘅工程師、或者——偶爾——一個自殺嘅人。

呢啲消化下去嘅人,係呢套機制嘅燃料。

林昭明用咗大量時間心力去測試、去追蹤、去拼出呢啲問題嘅形狀。但係——冇用。唔係因為佢搵錯。係因為願意講大話嘅人太多。係因為真正識做嘢嘅人,已經一個一個被炒咗。

剩低嘅人,唔係搵唔到問題嘅人。係——唔願意搵嘅人,加埋唔識搵嘅人,加埋識搵但唔敢搵嘅人。

呢個比例去到某個位之後——成個系統嘅運作,就唔再依賴「真實」。


但呢套機制有一個前提:產品本身已經冇未來。

呢個係林昭明喺後期先睇到嘅。

如果產品有未來——你係要解決問題嘅。因為下一代產品要建喺呢一代上面。Bug留落嚟會傳到下一代。供應鏈嘅問題會impact下一代嘅cost。如果產品有未來,你嘅goal就係解決問題,唔係掩蓋。

但如果產品冇未來——你嘅goal就變晒。你嘅goal唔係令呢個產品好返。你嘅goal係:撐住到下個季度。撐住到下次匯報。撐住到嗰個高層退休。撐住到公司賣盤。撐住到你自己跳出嚟。

當goal係「撐住」——所有嘅資源都會由「做嘢」轉向「掩蓋」。所有嘅improvement都會被視為「搞事」——因為improvement需要承認問題存在,而問題存在會威脅「撐住」呢個目標。

林昭明喺四年入面提出嘅每一個建議——模組化、digitization、root cause analysis——都係基於「呢間公司想將呢個產品做好」呢個假設。

呢個假設由開始就錯。

呢條產品線冇未來。整條線喺度進入sunset mode。所有人嘅心力,都已經由「做嘢」轉向「撐住」。林昭明嘅建議,會破壞「撐住」呢個項目。所以佢嘅建議全部被refused、被「考慮中」、被「敏感時期唔好搞咁大動作」。

唔係佢嘅建議差。係佢嘅建議基於錯嘅假設。


呢個sunset週期,可以維持十幾年。可能廿年。

十幾廿年入面,產品仍然出貨。仍然有客戶。仍然有人開薪水。仍然有人靠呢條線揾錢。佢哋唔會接受「呢條線完咗」呢個事實——因為一旦接受,佢哋自己嘅位都冇咗。

呢段時間入面,所有嘢都被指向同一個目的:唔好俾外面睇出嚟。

呢段時間入面,呢套機制需要不斷有「燃料」——廠商、工程師、外判廠、員工——一個用完揾下一個。呢段時間入面,會死人。死咗嘅人,佢哋嘅存在會被抹去。佢哋嘅死亡會被翻譯成「個人問題」。佢哋追蹤過嘅技術問題會被翻譯成「不存在」。連佢哋曾經喺呢度做過嘢呢件事——都會慢慢由系統嘅記憶入面褪色。

呢條線最少仲有五年八年咁樣。可能更多。

呢段時間入面,下一個林昭明已經坐喺另一張枱前面。下一個阿強已經喺度做緊冇人read嘅報告。下一個被困住傾嘅人,仲未識「困住傾」呢個詞。


呢本書能夠做嘅事,係:教讀者認得「呢條線喺sunset」嘅信號。

唔係教佢哋睇財報。唔係教佢哋分析industry trend。係教佢哋認得日常嘅信號——

當所有良率問題都揾廠商孭。 當所有技術失敗都喺「跨部門協調」入面消失。 當提出問題嘅人都變成「溝通能力不足」。 當senior同事一個一個莫名其妙咁離開。 當townhall嘅內容由「我哋而家做緊咩」轉向「我哋未來嘅願景」。 當「轉型」係主題、但具體嘅工作越嚟越虛。 當你開始懷疑自己嘅judgment。

呢啲——係一條線喺度死緊嘅信號。

如果你撞到——同你嘅合約期、分紅、title、未來promotion——冇關係。

走。

唔係demonstrative嘅走。唔係炒老細魷魚嘅快感。係平靜、確定、最快速度嘅走。

因為一條線死嘅速度好慢。喺呢個慢速入面,會死人。會精神崩潰。會帶走人嘅身份感。會掏空人。會令人懷疑自己嘅基本能力。

對外面嘅人嚟講——呢啲都唔存在。


林昭明知道,唔係每一條產品線都係咁。

呢個係林昭明嘅希望。佢之前做過嘅幾條線——有幾條係健康嘅。有真正嘅R&D。有真正嘅improvement。有人以做嘢為樂。

呢啲存在過。林昭明知道,因為佢親自做過。

問題唔係「呢個世界全部都係假面系統」。問題係——sunset mode嘅產品線、爆穫補鑊嘅機制、隱性殺人嘅文化——係呢個世界嘅其中一個面。一個越嚟越大嘅面。但唔係全部。

讀者嘅任務,唔係避開所有公司。係——學識分辨。

呢個分辨能力,係林昭明用四年換嚟嘅。佢嘅四年用嚟撞咗每一面墻。佢撞完先知道:呢啲墻嘅形狀。

佢唯一可以做嘅事——係將呢個形狀畫低。

下一個進入呢類房間嘅人,可以早一年認得個形狀。早一年認得,可以早一年走。早一年走,可能就唔會去到困住傾、PIP、最後拒絕嗰一日。或者——可能就唔會去到嗰兩個冇返出嚟嘅人嘅位置。


林昭明會諗——

汽車同醫療呢啲行業,係咪都會變成咁?

佢唔知。佢冇喺呢啲行業做咗好幾年。但佢知道呢個世界喺度變。AI炒作嘅同一套敘事,已經滲入晒每一個行業。同一啲做廠商管理嘅人,由消費電子跳去其他行業。同一套手法,被搬過去。

如果汽車變到同消費電子一樣——車會撞死人。

如果醫療變到同消費電子一樣——病人會死多好多倍。

呢啲死亡——都會有合理解釋。都會「同系統冇關」。都係「個別case」。都係「家屬有情緒可以理解」。

呢個就係林昭明最驚嘅嘢。

呢本書唔會阻止呢個發生。林昭明知道。一本書嘅力量好細。

但係——一本書能夠做嘅事係:將呢個機器嘅形狀記低。將佢嘅運作邏輯命名。等將來如果有人需要識得認佢嘅時候——至少有個參考。

如果連呢個都冇——下一次有人撞到呢套嘢,佢只有一個解釋:「係我嘅問題。」

呢個解釋——已經殺死過好多人。


某日。

「你有冇諗過⋯⋯搵份先做住?」

佢哋喺廳度。食完飯。電視開住但冇人睇。

「有。見過幾個。仲喺等。」

靜咗一陣。

「如果⋯⋯先做住一份過渡嘅呢?唔使啱嘅,先有收入。」

佢知道呢句話背後嘅嘢。佢知道佢只係驚。驚啲錢燒完。驚佢哋嘅生活會變。驚佢望住佢每日坐喺屋企做啲冇人見到嘅嘢。

「我知。我會搵。」

佢點頭。冇再講。

但佢哋兩個都知道一樣嘢——林昭明而家做緊嘅嘢,唔係搵工。


由六月開始,佢試過好多形式。

短影片。寫腳本。錄。剪。每條三十秒到兩分鐘。試咗幾條。每條都係由一個片段出發——平安夜嗰晚、阿強嗰句「你係咪聽錯咗」、困住傾嗰間細房——佢試將呢啲嘢壓縮成兩分鐘嘅嘢。

每一條,剪完,睇返。每一條都係——對。但又唔對。

對嘅地方係:每一個細節都係真嘅。

唔對嘅地方係:兩分鐘嘅形式,會將呢啲嘢變成「一個慘故事」。觀眾睇完,會覺得「嘩咁慘呀」,然後算法會推下一條。下一條可能係另一個慘故事,或者一個食物片,或者一個搞笑片。慘故事喺呢個format入面,係另一種娛樂。

呢個唔係林昭明想做嘅嘢。佢嘅嘢唔係慘。佢嘅嘢係——一個結構。一個將「正常」變成「不可能」嘅結構。呢個結構需要時間先睇到。短影片冇時間。

佢試過寫文章。長啲。一千字、兩千字。發喺幾個平台。

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由六月發到差唔多年尾。半年。

睇嘅人——好少。

唔係冇人。係——你睇住個analytics,你會見到:呢條post讀咗五十次。嗰條post讀咗八十次。冇transfer。冇sustained engagement。冇下一步。

而同時——佢留意到一件事。

佢偶爾會寫一啲關於AI市場嘅分析。技術嘅嘢、行業嘅嘢、邊間公司喺度做緊乜。呢啲post——睇嘅人多。轉發嘅人有。留言嘅人有。算法會主動推。

佢開頭以為呢個係「定位」嘅問題——可能佢嘅寫作風格啱AI分析多過啱社會議題。但慢慢佢明白咗:唔係風格。係讀者群。算法將佢推去嘅人——大部分係科技業界、投資界、AI產業裏面嘅人。呢班人對「市場分析」有需求。對「四年喺一間台灣大廠嘅精神操控」冇需求。

唔係佢哋唔care。係呢啲嘢對佢哋嚟講——抽象。同佢哋每日要做嘅決定冇關。

而林昭明真正想touch到嘅讀者——唔係佢哋。

林昭明想寫畀嘅人,係將來要進入呢個社會嘅人。尤其係後生嘅人——仲未進入職場,或者啱啱進入。佢哋會撞到呢套嘢。撞到嗰一日,如果手入面冇地圖,佢哋會以為係自己嘅問題。會懷疑自己。會嘗試「再努力啲」「再諗多啲」「再溝通好啲」。會用幾年時間先發現——問題唔喺自己。

呢啲後生嘅人,喺algorithm入面,唔會見到林昭明嘅post。算法唔會推。因為算法只推「同你已經睇緊嘅嘢相似嘅嘢」,而後生人未必喺度搵呢啲嘢。

所以——呢個唔係寫幾篇文章可以解決嘅事。


佢明白咗另一樣嘢。

呢套嘢——精神操控、責任外包、做幫兇文化——唔止係靈韻合成。唔止係翠鏡島。係——世界性嘅。

佢睇住亞美利昂嘅新聞。每個月嘅大科技公司裁員潮。理由都係「投資AI」「優化效率」「重新聚焦」。但實際上——大部分公司根本冇真正去用AI做轉型。佢哋只係用AI做藉口去裁人。然後股價升。然後CEO攞獎金。然後再講下一輪AI。

亞美利昂嘅文化——佢以前以為唔會係咁。閃回D入面嗰間公司——「Sorry,這不公平。」——係另一個質地。但嗰種質地正喺度消失。因為大環境變咗。資本嘅壓力一樣。AI嘅炒作令所有公司必須跟住呢個敘事走,無論呢個敘事係咪真嘅。

呢套假面——而家係全球化嘅。

林昭明知道呢個。佢之前以為呢個只係佢嘅private experience。而家佢明白:佢嘅private experience,係一個世界性結構嘅本地版本。下一個進入相似系統嘅後生人——唔會只係喺翠鏡島撞到。會喺大陸撞到。喺亞美利昂撞到。喺舊典繼承者地區撞到。喺任何一個有大型企業嘅地方撞到。

而呢套嘢,冇辦法對抗。

呢個係佢用咗四年學到嘅嘢。你對抗唔到。你投訴——調查交返自己人。你寫email留低紀錄——變成「花太多時間搞政治」嘅證據。你拒絕配合——變成不適任。你配合——變成幫兇。

你唯一可以做嘅嘢,係:認得佢嘅形狀。盡快走。

而要認得形狀——你需要一張地圖。

冇地圖嘅人,會喺入面浪費幾年。會以為係自己嘅問題。會喺「我點先可以做得更好」呢個問題入面打轉。會喺中段嘅時候已經被掏空。會喺出嚟嗰一刻,已經唔再係之前嗰個自己。

林昭明手入面——有一張地圖嘅雛形。係佢用四年畫出嚟嘅。冇人畀佢。佢自己畫嘅。係用佢嘅career、佢嘅精神健康、佢嘅婚姻嘅張力、佢嘅幾年時間換嚟嘅。

呢張地圖,如果只係喺佢個腦入面,會跟佢入棺材。


但呢個認知有一個前提:佢仲燒得起。

佢之所以可以坐喺度諗呢啲問題——係因為佢仲有積蓄。仲有時間。仲有今晚嘅一餐飯、聽日嘅一餐飯。

如果積蓄燒完——呢啲問題冇得問。問題會變成「點開飯」。一個問緊「點開飯」嘅人,冇辦法寫一本書。佢只可以攞最近嗰份工。

所以——佢嘅寫作(如果寫到出嚟),會踩喺一個時間嘅薄層上面。呢個薄層由佢嘅積蓄定義。每個月薄一啲。

老婆嘅「先做住一份過渡嘅呢」,唔係佢唔明。佢明。佢只係——佢只係知道,如果佢而家攞一份過渡嘅工,過渡會變成永久。因為過渡嘅工會吸光佢嘅時間同心力。寫書呢件事——需要嘅唔止係空閒時間。需要嘅係一種完整嘅、唔被切碎嘅精神空間。一個老闆每日 ping 你嘅人,冇呢個空間。

佢冇辦法解釋呢個畀老婆聽。因為佢自己都唔肯定。佢自己都喺度問:呢個係真嘅,定係佢喺度藉口逃避搵工?

佢唔知。

佢只知道——而家係佢能夠做呢件事嘅唯一window。錯過咗,佢嘅版本就會永遠停留喺片段嘅狀態。喺佢腦入面。冇人見到。

老婆喺廚房入面。

佢望住佢嘅背影。

佢好想同佢講:「我唔係喺度逃避。我喺度做一件——可能係我一生入面最重要嘅嘢。但我冇辦法證明畀你睇,因為呢件事嘅證明只可能喺寫完之後出現,而寫完需要成年。我需要你信我成年。」

但佢冇講。

因為佢知道——呢句話本身就係一個自負嘅請求。佢冇權要求任何人信佢成年。佢只可以做。做出嚟。然後接受任何結果。


嗰晚。

林昭明坐喺書房。

佢諗起嗰啲日子。

佢糾纏咁耐。由茶水間嗰次被叫走、到PIP、到灰岩、到最後拒絕——每一次佢可以走。每一次都有人話「你自己辭職對你最好」。每一次佢都冇走。

外面嘅人會覺得佢傻。「點解唔早啲走?」

佢冇辦法同任何人解釋。

因為佢留低嘅原因——唔係因為佢覺得會變好。唔係因為佢覺得會贏。

係因為佢知道:佢走咗之後,佢哋會繼續。同一個系統。同一套嘢。佢諗住——下一個人會坐佢個位。冇人會警告嗰個人。所以佢留低,至少喺度做一個唔配合嘅人。

佢留低一日,嗰個系統就要多應付佢一日。多一個唔配合嘅人喺入面。多一個唔肯簽嗰啲佢唔同意嘅嘢嘅人。多一個喺會議上面唔肯當嗰啲問題唔存在嘅人。

佢以為——留多一日,可能會死少一個人。

但佢而家坐喺書房,問自己:有冇?

佢嘅留低,有冇令任何人少受一日嘅壓力?有冇令嗰個系統慢咗一步?有冇令任何一個供應商嘅工程師少做一次冇意義嘅測試?

佢唔知道。

佢永遠唔會知道。

因為佢走咗之後,佢哋繼續。同一個老細。同一個HR。同一套scorecard。

佢嘅位空咗。

呢度係萎縮緊嘅地方。唔請真正嘅新人。

個位可能會空幾個月。然後某日,有人由另一條被cut咗嘅線搬過嚟坐——唔係新人,係另一個被「重新分配」嘅人。冇welcome email。冇「歡迎加入大家庭」嘅儀式。佢只係由一張枱搬到另一張枱,唔知道自己接緊乜。

或者個位就咁空咗。Headcount被「優化」。Cost saving。

林昭明本來以為——至少有一日,會有一個下一個人坐過嚟,可能會問起前任係邊個。佢諗住:嗰一日,如果有任何人提起佢嘅名,至少佢嘅消失會留低一個問號。

而家佢明白:唔會。

唔係因為冇人會話佢知。係因為冇下一個人。


十月。

某日夜晚。老婆已經瞓咗。佢坐喺廳度。

佢想講。

唔係講畀邊個聽。只係想由頭到尾、一次過、完整咁講一次。

佢從來冇完整咁講過。喺公司——冇人聽。同HR講,變成「溝通有挑戰」。同老細講,變成「你嘅approach有問題」。走咗之後——headhunter唔需要聽。朋友唔需要聽。佢哋需要嘅係「公司裁員」呢四隻字。夠喇。過喇。

但佢需要講。

唔係為咗證明。唔係為咗投訴。

係因為如果佢唔講——呢啲嘢就會永遠停喺佢個腦入面。冇文件。冇錄音。冇證人。得佢一個人知道。

如果佢一個人知道嘅嘢,佢一世都冇講出嚟——嗰啲嘢存唔存在過?

佢試過喺腦入面排一次。

UIP timing defect。Null指針誤讀。平安夜。供應商嗰邊。阿強。老細嘅茶水間。六個鐘嘅房。PIP。灰岩。最後拒絕。

每一件佢都記得。但佢發現——由頭到尾講一次嘅難度,唔係記憶嘅問題。係語言嘅問題。

因為每一件事,獨立嚟講,都有一個「正常」嘅版本。

「困住傾。」——「catch-up meeting,正常嘅。」 「工作被轉走。」——「restructure,正常嘅。」 「PIP。」——「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正常嘅HR流程。」 「不適任。」——「裁員咁多人都係用呢個字,正常嘅。」

每一件。都有一個正常嘅名。

但所有正常嘅名加埋一齊——

佢搵唔到一個詞可以裝得落。


十一月。

林昭明終於試過同老婆講。

佢哋坐喺廳度。食完飯。

「我想同你講啲嘢。」

老婆望住佢。放低咗手入面嘅杯。

「你講。」

林昭明深呼吸。

「靈韻合成嗰四年⋯⋯唔係佢哋講嘅咁。」

佢開始講。由UIP Firmware開始。Null指針誤讀。佢發現嘅嘢。佢追蹤嘅嘢。佢寫過嘅報告。佢畫過嘅地圖。佢搵過嘅人。佢被關過嘅房。佢被掏空嘅工作。

佢講咗好耐。講到口乾。中間飲咗兩次水。

老婆聽住。冇打斷。

講完。

靜咗好耐。

「你嘅意思係⋯⋯個產品有問題。」老婆話。

「係。UIP底層有timing defect。所有對接模組都受影響。但冇人肯確認。」

「你提出過?」

「提過。幾次。同唔同嘅人。」

「佢哋點反應?」

「話我只係喺推斷。」

停頓。

「你有冇⋯⋯證據?」

「我有分析。有null pointer嘅code。有一張我自己畫嘅系統地圖。」

「佢哋唔接受?」

「佢哋——」林昭明停咗。

佢要點講呢個?公司唔係唔接受。佢哋將佢嘅分析交咗畀一個「專責團隊」。嗰個團隊出咗份報告。結論同佢唔同。然後佢嘅分析變成「已在跟進」。然後消失。

呢個過程——由「有人聽」到「冇人記得」——唔係一步。係好多步。每一步都有文件。每一步都有人簽過名。加埋一齊,佢嘅嘢就冇咗。

「佢哋有佢哋嘅版本。」林昭明最後講。「佢哋嘅版本入面,冇呢啲嘢。」

老婆望住佢。

「你當時點解唔直接講?」

「我講咗。」

「我係講⋯⋯直接啲。去搵更高嘅人。去投訴。」

「去過。」

「然後呢?」

「投訴之後——調查交返公司內部嘅人做。結論係我溝通方式有問題。」

靜咗。

「嗰啲log呢?後台嗰啲紀錄。」

「喺黑盒入面。我入唔到。」

靜咗好耐好耐。屋企入面得冷氣嘅聲。

老婆望住地下。

「咁講咗⋯⋯有咩用?」

停頓。

林昭明望住老婆。

「我唔知道。」佢話。「可能冇用。」

停頓。

「但我知道。」

老婆望住佢。

老婆嘅眼入面有嘢。唔係理解。唔係唔理解。係一種好疲倦嘅接受。好似一個人聽完一個自己冇辦法做任何嘢嘅消息,但聽完咗。

老婆伸手。拍咗一下林昭明嘅手背。

「瞓啦。」

老婆企起身。行入房。

林昭明坐喺廳度。

佢冇嬲。佢冇失望。

因為——老婆明。佢真係明。一個人聽完你講嘅所有嘢之後,問你「咁講咗有咩用」——唔係因為唔信。係因為信。信,但知道信完之後冇嘢可以做。

呢個比唔信更痛。


嗰晚。

佢坐喺書房。

冇開燈。投影模組嘅待機光喺枱面微微嘅。

今晚有啲唔同。

四年入面、走咗之後嘅幾個月入面、每一個坐喺書房嘅夜晚——佢嘅腦都喺度轉。喺度追。喺度砌。喺度拆。喺度問「係咪我記錯」「有冇其他可能」「如果嗰時我咁做呢」。

今晚佢嘅腦停咗。

唔係平靜。係用盡。好似一部機器行到最後,唔係壞咗,係油用完。

佢坐喺度。窗外面好暗。

佢諗起排隊嗰日。

嗰條隊。五個人。六個人。每個人手入面攞住同一啲嘢。交同一張卡。聽同一句「我幫唔到你」。

佢同佢哋攞到同一張紙。同一隻字。不適任。

但佢同佢哋唔同。

佢哋可能只係某日返工被叫入去一間房。十五分鐘。簽名。走人。正常嘅裁員。大環境。唔關佢哋事。

佢嘅「不適任」——係花咗幾個月砌出嚟嘅。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困住傾」。每一次工作被掏空再被問「你手頭有咩」。全部都係為咗令呢3隻字成立。

但喺嗰條隊入面——冇分別。

佢同佢哋企喺同一條隊。同一個counter。同一個幫唔到任何人嘅IT同事。

嗰個IT同事今日可能處理咗幾十個人。每個人都係同一個問題。佢收電腦。Check serial number。填表。「下一位。」

林昭明只係其中一位。

佢嘅四年。佢嘅PIP。佢嘅七個鐘。佢嘅null指針。佢嘅系統地圖。

喺嗰條隊入面,呢啲嘢嘅重量——同一部電腦同一張員工卡嘅重量一樣。

嗰日交完卡,行出大門嘅時候,保安撳咗個掣放佢出去。

保安唔知道佢係邊個。保安只知道:又一個。

佢坐喺書房。

好耐好耐。

然後佢做咗一個決定。

佢伸手。開咗投影模組。藍色嘅光。

開咗一個新嘅文件。

空白嘅。

佢望住嗰個空白。

四年嘅嘢。幾十個人嘅嘢。一個死咗嘅人嘅嘢。一條隊入面嘅幾百個佢唔識嘅人嘅嘢。一個永遠唔會知道自己嘅留低有冇用嘅人嘅嘢。

佢唔知呢啲嘢寫出嚟有冇人信。

佢唔知呢啲嘢寫出嚟有冇用。

但佢知道。

佢開始打字。


窗外面仲係好暗。佢唔知道寫到幾時。佢只知道——佢開始寫嘅嗰一刻,有啲嘢由佢個腦入面搬咗去另一個地方。唔係消失。係搬咗。搬到一個佢以外嘅人有可能掂到嘅地方。

呢個就夠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