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假面話術詞典〉
港版 v4
地點：鏡界・翠鏡島書房（15號平行宇宙） 時間：MAR 1022–DEC 1022 主角：林昭明
入職半年 之後，林昭明開始留意到一啲詞。
唔係因為佢聽唔明。係因為佢聽得明，但係意思同字面唔一樣。
第一次係喺一個例會。
彼得講到人手調配，用咗一個詞：「成長機會」。
「呢個係一個好好嘅成長機會。我哋希望你可以接手多啲responsibility。」
林昭明聽住。接手嘅意思係本來三個人做嘅嘢，而家兩個人做。冇加人，冇加錢，冇加時間。
「成長機會」。
佢記住咗。
第二次係email。
有個同事提出咗一個建議，關於測試流程嘅改動。郵件send咗，幾日後收到回覆。
「感謝你的分享。我們會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
然後冇咗下文。
林昭明喺CC入面，睇住成件事。建議係合理嘅，數據係齊嘅，邏輯係清楚嘅。但係「感謝你的分享」之後，就係靜。
「綜合考慮」。
佢又記住咗。
第三次係全公司嘅公告。
Subject line係「Our People First Commitment」。內文講到公司點樣重視每一位同事，點樣投資喺人才發展，點樣建立一個inclusive嘅工作環境。
三個禮拜後，另一封郵件。Subject line係「Strategic Workforce Optimization」。
「為配合業務發展方向，我們將進行策略性人力優化。受影響的同事將獲得適當的過渡安排。」
林昭明讀咗三次。
「策略性優化」。「受影響的同事」。「過渡安排」。
每一個字都係正確嘅。加埋一齊，係裁員。
佢開始喺腦入面整理。
唔係刻意嘅。係自然咁，每次聽到一個詞，佢會記低，然後對住後來發生嘅事。
「成長機會」= 做多啲，冇人多謝你。 「感謝你的分享」= 你講嘅嘢唔會有任何影響。 「策略性優化」= 炒人。 「過渡安排」= 執嘢走。
呢啲唔係秘密。每個人都知。但係冇 人會講出嚟。
講出嚟嘅話，你就係「唔夠positive」。
2022年年中，林昭明準備咗一份建議書。
關於標準化。
件事係咁嘅。
靈韻合成用幾套系統：ALC係主要嘅資料庫，JIRA係project tracking，仲有各種測試報告、規格書、會議紀錄。問題係——每一套系統用唔同嘅編號，唔同嘅單位，唔同嘅邏輯。
同一個能芯模組，喺ALC叫「SEM-2201-A」，喺JIRA叫「MOD-22-001」，喺測試報告叫「TypeA_v2」。參數，ALC用一套單位，測試報告用另一套，規格書又係另一套。
林昭明計過：每次開會，有90%嘅時間係喺度做轉換。你講一個編號，我要對返另一個編號，然後確認講緊同一樣嘢。你講一個數字，我要問清楚係咩單位，然後人手換算。
之前嗰間公司，佢花過時間寫script，自動對應。一條Excel公式，搞掂。
佢以為呢度都可以。
其實個概念好簡單。
能芯有物理參數——效能密度、轉換係數、衰減率。呢啲係絕對值，係底層嘅真實。
然後你可以將呢啲絕對值「標準化」——變成百分比、相對效率、壽命指數。呢啲係相對值，係抽象化之後嘅參數。
有咗呢啲標準化參數，無論你套用喺邊款產品、邊種規格嘅能芯，系統都可以自動轉換。一秒鐘嘅事。
但係靈韻合成冇呢套嘢。
佢哋將某一款鏡幕終端跑出嚟嘅結果——「可以用幾耐」——當成咗標準。就好似將「轉左行五十步」當成絕對座標。結果每次換新機型，所有工程師都要用人手重新測、重新計。
明明一秒鐘可以由系統轉換嘅嘢，變成日復一日嘅人肉算術題。
佢整咗份proposal。
唔複雜。建立一個三層結構：
底層係基礎物理標準——能芯嘅真實極限，絕對值。
中層係標準化抽象參 數——將硬件特性抽象化，脫離單一產品綁定。
頂層係終端輸出——根據前兩層，自動換算出每款產品嘅規格。
有咗呢個結構，每個產品一個unique ID，其他系統全部link返去。之後查嘢，一個ID就夠。換新產品，填入轉換參數，自動出數。
佢send俾老細。
等咗幾日。
老細約咗個one-on-one。
「睇咗你份proposal。」老細話。
林昭明等。
「呢啲嘢……唔係咁簡單。」
「我知唔係一日可以做到。但係如果由細嘅地方開始——」
「你唔熟我哋嘅流程。」老細話。語氣係平嘅。「呢度有好多歷史，好多原因，唔係你睇到嘅咁straightforward。」
「我明白。但係個問題係真實嘅——每次開會，大部分時間都係做轉換——」
「你需要更主動同其他部門溝通。」
林昭明停咗。
「呢份proposal，你有冇同其他人傾過？有冇了解過佢哋嘅concern？」
「我……有同幾個人傾過。」
「傾過唔係溝通。」老細話。「溝通係要建立關係，要了解對方嘅position，要搵到共識。你呢個approach，太aggressive。」
林昭明坐喺度。
「我唔係話你嘅idea唔好。」老細話。「但係呢度唔係你之前嗰間公司。你要學識點樣喺呢個環境做嘢。」
Call完。
林昭明坐喺書房，望住個黑咗嘅螢幕。
「你需要更主動溝通。」
佢聽得明呢句話嘅字面意思。但係佢唔明嘅係：佢提出一個technical solution，點解回應係「你溝通有問題」？
係咪佢真係講得唔夠清楚？係咪佢真係唔識呢度嘅文化？
佢諗咗好耐。
最後，佢決定：可能真係溝通問題。下次試吓用另一個方式講。
幾個月後，有一件事發生。
有個project，做咗成年。係關於能芯performance comparison——比較兩款同規格嘅能芯模組，睇邊款好啲。
Presentation嗰日，林昭明喺WFH，視訊參加。
負責嘅人講咗成個鐘。佢大讚A系統嘅能芯係「黑科技」，因為效能勁過B系統好多。數據齊全，圖表靚，terminology正確——Synergy、Alignment、Optimization，每一個buzzword都用得啱。
林昭明聽住聽住，有啲嘢唔對。
佢開咗咪。
「A系統同B系統本身嘅負載係咪唔一樣？」
靜咗一下。
「A係輕量機，B係重型機？」
對方頓咗一頓。「係……但係能芯規格係一樣嘅——」
「如果負載唔同，消耗率就唔同。參照點冇對齊，個比較根本唔成立。」
靜咗更耐。
有人清咗清喉嚨。會議繼續，但係嗰個presentation已經冇人再認真聽。
林昭明熄咗咪，坐喺書房。
佢冇覺得自己做咗咩特別嘅事。佢只係指出一個中學程度嘅物理問題——控制變數。
但係佢開始諗：呢個project做咗成年。經過咗幾多人？
Line Manager睇過。Department Head批過。Director簽過。可能仲有更高層。
幾十個人，名牌大學、MBA出身，每個人都撳過「Approve」。
冇一個人睇得出「參照點冇對齊」。
點解？
佢唔知道答案。
但係有一件事佢開始留意到：呢度嘅審批，好似唔係審內容嘅。
係審格式。審流程。審「有冇跟規矩」。
至於內容本身啱唔啱——好似唔係重點。
嗰陣，佢仲未知道。
唔係溝通問題。
係標準化會觸碰到一啲嘢。如果資料對齊咗，編號統一咗，記錄可以追溯——好多嘢會浮面。好多人花喺「轉換」嘅時間，會變成冇咗嘅時間。好多人嘅「價值」，會變成冇咗嘅價值。
而嗰個presentation，經過幾十個人審批都冇人睇出問題——呢個唔係意 外。因為審批嘅目的，從來都唔係搵問題。
但係呢啲，佢要到2023年先開始隱約感覺到。2024年先真正明白。
喺2022年，佢只係覺得：可能係自己嘅問題。可能係自己溝通方式唔啱。可能係自己唔夠了解呢度嘅文化。
同一個時期，另一件事發生咗。
QCC件事之後，林昭明喺幾個project入面做嘢，有啲成果。唔係大嘢，係日常嘅嘢——搵到一個bug，寫咗個script加快測試，整理咗一份文件令流程清晰啲。
有一次，老細喺例會提到：「呢個project做得幾好。」
林昭明以為係講緊佢。
但係老細冇講名。只係話「team effort」，然後提到另一個人「coordinate得好好」。
嗰個人係Cindy。
會後，林昭明去搵老細。
「啱啱講嗰個project，我想confirm一下——」
「係呀，做得幾好。」老細話。
「我係想講——入面有啲工作，其實係我——」
「我知。」老細話。「你做咗好多嘢。背後嘅付出都係好重要嘅。」
「但係——」
「呢啲嘢，唔可以咁計較。」老細話。語氣仍然係友善嘅。「Project唔可以加咁多名落去。你做到嘅嘢，好多人都知。」
「知又點？」林昭明差啲講出口。但係佢冇講。
「呢啲係你嘅累積。」老細話。「長遠嚟講，對你係有好處嘅。」
Call完。
林昭明坐喺書房。
「背後嘅付出都係好重要嘅。」 「唔可以咁計較。」 「呢啲係你嘅累積。」
每一句都係正確嘅。每一句都係好聽嘅。
但係加埋一齊，意思係：你做咗，credit唔係你嘅，你唔應該問。
佢開始明白一件事。
呢度有一套語言。字面係一個意思，實際係另一個意思。每個人都識講，每個人都識聽。但係冇人會攤開嚟講。
「成長機會」。 「感謝你的分享」。「你需要更主動溝通」。「唔可以咁計較」。
佢開始學。唔係因為想學，係因為唔學就聽唔明發生緊乜。
有一次，佢去ALC搵資料。
係關於一個舊project嘅測試報告。佢要對照三份文件，搵返當時嘅數據。
第一份文件：測試報告，結論係「Pass」。 第二份文件：會議紀錄，提到「有pending issue需要follow up」。 第三份文件：JIRA ticket，狀態係「Resolved」，但係resolution寫住「Deferred to next phase」。
三份文件，講緊同一件事。但係三個結論。
Pass。Pending。Deferred。
邊個係真？
佢去問阿J。
「呢三份文件，邊份係準嘅？」
阿J望咗一眼。「都係準嘅。」
「但係結論唔同——」
「測試報告係講測試結果。會議紀錄係講當時嘅discussion。JIRA係講action item。唔同嘢嚟嘅。」
「但係如果我要知呢個issue最後係點——」
「你要睇晒所有文件，自己判斷。」
林昭明坐喺度。
「或者，」阿J話，「你問返當時負責嘅人。」
「當時負責嘅人走咗。」
「噉就……」阿J笑咗笑。「睇你點interpret啦。」
林昭明返到書房，坐咗好耐。
三份文件。三個版本。冇一份係假嘅——每一份都係真實嘅記錄，記錄嗰個moment嘅狀態。但係加埋一齊，你搵唔到一個清晰嘅答案。
而負責嘅人走咗。記憶散咗。剩低嘅，係碎片。
佢開始留意到：呢度嘅資料，有一種奇怪嘅特質。
唔係造假。唔係隱瞞。係……模糊。
每一份文件都係真嘅。但係真嘅文件加埋一齊，唔等於真相。
而呢種模糊，好似係被維護嘅。
唔係有人刻意搞亂。係……冇人有incentive去整理清楚。整理清楚嘅話，會發生咩事？
佢唔知道 。佢只係感覺到：有啲嘢唔對。
年尾，有一個全公司嘅update。
CEO發咗一封長email，講公司嘅方向。
「We remain committed to our People First philosophy.」 「We will continue to invest in our talent.」 「Together, we will navigate the challenges ahead.」
林昭明讀完。
同一個禮拜，HR發咗另一封email。
「As part of our ongoing organizational review, the following positions have been identified for strategic realignment.」
佢數咗一下。十五個人。
林昭明坐喺書房，計咗條數。
呢間公司唔係佢以為嘅嗰種公司。
唔係因為有壞人。唔係因為有陰謀。係因為呢度講嘅嘢同做嘅嘢，係兩套。而每個人都知道係兩套，但係每個人都扮唔知。
「People First」同「strategic realignment」可以同一個禮拜出現。冇人覺得有問題。
或者，有人覺得有問題，但係冇人會講。
講嘅話，你就係「唔夠mature」。「唔明白business reality」。「need to be more strategic」。
佢可以點？
佢計過。
如果硬碰——質疑呢啲語言，指出呢啲矛盾——會發生咩事？
冇嘢會發生。因為每一句話都係「正確」嘅。你冇辦法話佢錯。你只能話你「理解唔同」。然後你就係嗰個有問題嘅人。
佢唔想做嗰個有問題嘅人。
至少，唔係而家。
「安安樂樂做落去，睇定啲先。」
佢同自己講。
唔係妥協。唔係放棄。係——觀察。
佢要睇清楚呢個系統係點運作嘅。佢要知道邊啲位置係安全嘅，邊啲位置係危險嘅。佢要搵到自己嘅位置。
然後，到時先算。
呢段時間，Cindy有時會喺Teams單獨搵佢。唔係公事嘅嗰種——冇ticket number，冇deadline，就係閒聊。
問佢翠鏡島住得慣唔慣。問佢老婆係咪都喺翠鏡島。問佢租定買。問佢之前喺亞美利昂公司做咩position。
佢答咗。覺得正常——人哋問你就答。Cindy自己都會講嘢：租樓幾辛苦，搬過幾次，翠鏡城樓價升得離譜。但佢老公做咩、搵幾多、屋企幾個人開支——從來冇提過。
林昭明冇留意到。佢只覺得Cindy幾健談，幾主動。喺一個WFH嘅team入面，肯主動傾偈嘅人唔多。佢覺得係好事。
嗰晚，老婆嚟到書房門口。
「仲做緊？」
「睇緊啲嘢。」林昭明話。
「公司嘅？」
「係。」
佢企喺度，望住佢。「你好似成日都喺度睇公司嘅嘢。」
「係有啲嘢要搞清楚。」
「咩嘢？」
林昭明諗咗一陣。
「啲詞。」佢話。「呢度啲人講嘢，有時我聽唔明。唔係聽唔明個字，係聽唔明個意思。」
「咁你問囉。」
「問咗。」佢話。「但係答案同問題唔match。」
佢望住佢，冇再追問。
「早啲瞓。」佢話。
「好。」
佢走咗。
林昭明望住個螢幕，又望咗一陣。
佢嗰陣以為，學識咗呢套語言，就會好啲。
佢唔知道，學識咗之後，只係會睇到更多嘅嘢。
而睇到更多嘅嘢，唔等於可以改變任何嘢。
2022年，佢仲覺得係溝通問題。
2023年，佢開始覺得可能唔係。
2024年，佢終於知道：從來都唔係。
但係呢個，係之後嘅事。
「佢哋講嘅每一個字，喺字典入面都係正確嘅。但係呢本字典，只有佢哋喺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