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組織架構重組〉與〈倖存者〉
台版 v3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5年五月——1026年二月 主角:林昭明
書房。
他寫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好久。
不是因為不記得。是因為太記得。HR的語氣。文件的措辭。桌上那支筆的位置。窗外那 棵樹。
他記得的東西太多。但他不知道該挑哪些寫下來。
因為寫下來的東西,會變成「這個版本」。而他用了四年學到的事是——每一個版本都是被挑過的。
他深呼吸。繼續寫。
五月。
行事曆上面出現一個會議。HR約的。「Catch-up」。三十分鐘。沒有agenda。沒有附件。
他看著那個邀請。
不是老闆約的。是HR。直接。沒有經過老闆。沒有CC任何人。
他知道。
不是知道「會發生什麼」。是知道「來了」。那種知道不是推斷。是一種很安靜的確定。像你站在月台,聽到鐵軌開始震,你不用看都知道。
他挑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燙過的。
會議室B。三樓。走廊盡頭。
他走進去的時候注意到:這間房他沒進過。四年。這間公司的每一間會議室他幾乎都坐過——「困住聊」那間、PIP那間、年終review那間。但這間,沒有。
門開著。裡面已經有兩個人。
一個是HR。不是珍妮。不是PIP那個。第三個。林昭明不認識他。
另一個是老闆。
老闆坐在裡面。看到林昭明,點了一下頭。表情跟平時一樣。很平。很正常。
「坐。」
林昭明坐下。
HR開口。聲音很平。語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個字之間的距離一樣。像唸過很多次的東西。
「昭明,經過全面的績效評估及發展檢視,公司認為你目前的工作表現未能達到職位的要求。」
他頓了一下。
「根據先前績效改善計劃的結果,加上綜合你的直屬主管以及相關部門的反饋,我們的結論是——你的能力與公司目前的發展方向未能有效匹配。」
林昭明坐在那裡。
他聽到每一個字。
績效評估。發展檢視。未能達到。績效改善計劃。能力。未能有效匹配。
每一個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是你的問題。
PIP那幾個月。被掏空的工作。被轉走的project。被問「你最近手頭有什麼」。被困在一間房七個小時。被叫不要去QTR但不black and white講。那堆過期的、系統都讀不到的、同一份文件幾十個版本幾百種名詞的文件地獄。
全部,在這一刻,變成兩個字:不適任。
他的四年。他的分析。他的報告。他的null指針追蹤。他的平安夜叫停。他的供應商溝通。他的系統地圖。
不適任。
HR把文件推過來。
「公司將提供N+1個月的遣散方案。所有未使用的年假將按照法定標準折算。」
林昭明拿起文件。沒看內容。看格式。
幾頁。法律條款。保密條款。計算方式。「雙方同意」。
最後一頁。簽名欄。一條線上面已經有公司代表的簽名。另一條空白。等他。
他知道這份文件每一行字是怎麼來的。
PIP的文件。考核的文件。「困住聊」之後老闆寫的meeting notes——他從來沒見過那些notes,但他知道存在。HR的「調查報告」。投訴之後的「結論」。每一樣東西,砌了幾個月,甚至整整一年。
全部指向這一刻。這一張紙。這一條簽名線。
他拿起筆。簽了。
「謝謝。」
站起來。
老闆從頭到尾沒講過一句話。
林昭明走到門口。沒回頭。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
坐下。習慣性地碰了一下滑鼠。
螢幕亮了。
登入畫面。
他打密碼。
Invalid credentials.
他再打。慢慢打。一個字一個字。
Invalid credentials.
他看著螢幕。
他還坐在HR裡面的時候——可能是HR開始講的那一刻,可能更早——他的密碼已經被改了。電腦、email、內部系統、VPN、所有東西。
同一時間。
他還在那邊聽「績效評估」的時候,外面已經什麼都沒了。沒先兆。沒通知。
他看著那個登入畫面。藍色的底。公司的logo。一個輸入框。一句「Invalid credentials」。
四年。這個畫面他每天都看。每天打密碼。每天進去。今天——「Invalid credentials」。你不再是這裡的人。
他沒再試第三次。
站起來。打開抽屜。幾支筆。一本筆記本。一包面紙。
他把筆和筆記本放進包裡。面紙放進包裡。
門禁卡解下來。放在桌上。
拿著包。走到電梯口。
到G。
他走到HR指定的房間——一間平時沒人用的會議室,臨時改作收東西的地方。
有人在門口排著隊。
五個。六個。他不確定。沒數。但不止他一個。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差不多的東西。一個包。一台公司電腦。一張員工卡。有些人拿著紙箱——裡面有相框、杯子、植物。他沒有這些。他的包很輕。
沒人講話。
他站在隊尾。
前面那個人他不認識。另一層樓的。或者另一個部門。他們在這間公司可能重疊了幾年,但從來沒講過話。
隊伍很慢。裡面那個負責的人——一個IT部門的——一個一個處理。收電腦。收門禁卡。check serial number。填表。
每個人到他那邊,都是同一句:「電腦跟員工卡交過來就行了。」
有人問:「我的email還有些東西沒save——」
「所有access都已經終止了。IT那邊會處理。」
「但我有些私人的file——」
「你可以聯絡HR跟進。我這邊只負責收設備。」
那個人站了一陣。然後把電腦交出去。
下一個。
林昭明看著前面那幾個人的背。
他們每個人的故事他都不知道。可能有人做了十年。可能有人做了幾個月。可能有人被PIP過。可能有人只是某天上班 被叫進去一間房,十五分鐘搞定。可能有人在那間房裡哭過。可能有人跟他一樣,沒什麼好講,簽了就走。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們全部站在同一條隊。交同一張卡。聽到同一句「我幫不了你」。
他前面那個人交完東西,走了。
到他。
IT那個人看著他。很累的樣子。可能今天已經處理了好多個。
「電腦跟員工卡。」
林昭明把電腦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員工卡放在旁邊。
那個人掃了一下barcode。打了幾個字。
「簽這裡。」
林昭明簽了。
那個人看著他。很短的一下。
然後低回頭。「下一位。」
林昭明走出去。
走廊很靜。他的包輕了。沒了電腦。沒了卡。
他走到大門。
過閘機的時候他才想起——門禁卡已經交了。他用不了閘機。
他站了一陣。
旁邊有個保全。看著他。
「離開?」
「是。」
保全按了個鈕。閘機開了。
林昭明走出去。
外面很亮。五月。翠鏡城的天很藍。
他站在門口。包裡只有幾支筆、一本筆記本、一包面紙。
四年。
他走去搭車。
車上。
窗外的風景倒退。辦公區域的大樓。科技園的招牌。路邊的便利商店。
他拿出手機。打開LINE。太太的對話框。最後一句是今早他出門前講的:「今晚吃什麼?」
他打字。打了幾個字。刪了。再打。
「我提早回來。」
送出。
幾秒後已讀。沒回覆。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車停站。有人上車。正常的一天。沒人知道他剛從哪裡來。
開門。
家裡很靜。
太太在客廳。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旁邊。
她看到林昭明的樣子。眼睛停了一下。
「怎麼了? 」
林昭明脫了鞋。把包放在門口。走進去。坐下。
「公司資遣我了。」
靜了一陣。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今天就是最後一天。進去開會的時候,所有東西已經被cut掉了。電腦、email、門禁。全部。」
她沒出聲。
「有賠償。N+1。」
「幾個月?」
「五個月薪水。」
靜了。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
林昭明聽到冰箱開的聲音。水壺按下去的聲音。杯子放在桌上的聲音。
她拿了一杯水出來。放在林昭明面前。
「喝口水。」
林昭明喝了。水很溫。
她坐回去。靜了好久。
「你還好嗎?」
林昭明想了一陣。
「不知道。可能還好。可能不好。」
停頓。
「但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他。
「那些事⋯⋯結束了。」
他講的「那些事」是什麼,她沒問。
窗外有車聲。很遠。
「先吃飯。」她說。「我去煮。」
她走進廚房。
林昭明坐在沙發上。
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搬進來的時候掛的。一幅很普通的風景畫。藍色的天,綠色的山,一條河。他看了四年。今天才發現那條河是彎的。
廚房裡有鍋鏟的聲音。油下鍋的聲音。
他會聽到更多這些聲音。因為他會在家裡。
每一天。
第一個禮拜。
他起床。吃早餐。
這是四年裡,第一次在家裡吃早餐。
之前——六點半起床,七點出門。早餐是車上的麵包。或者辦公室canteen的三明治。或者沒吃。
現在他坐在餐桌前。吃一碗粥。太太在對面。吃toast。
他們吃完。她洗碗。她出門上班。
只有他一個。
他坐在客廳。
不知道做什麼。
他打開自己的電腦——不是公司那台,是自己那台。開始改履歷。
改了兩行。停了。
履歷上寫著:Senior Engineer, Lyra Synthesis, 1021–1025。四年。
Managed cross-functional communication between R&D and supply chain partners.
他看著這句。
這句是真的。他做過。但這句跟他真正做過的事之間的距離——他量不到。
他做過的事:追蹤一個沒人肯承認存在的問題。在一個被設計成糊不清的系統裡找碎片。畫一張沒人信的地圖。被困在一間房七個小時。拒絕一個陷阱。
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履歷上。沒有一行履歷的格式裝得下這些東西。
他關了那個檔案。
第二個禮拜。
聯絡獵人頭。出去見人。喝咖啡。
「你之前在靈韻合成做什麼?」
「系統整合跟供應鏈工程。」
「做多久?」
「四年。」
「為什麼離開?」
「公司資遣。」
對面的人點頭。懂。大公司常常都這樣。不用解釋。
沒人追問。沒人問那兩個字——「不適任」——是怎麼來的。沒人知道那兩個字後面有幾個月的PIP、幾個月的掏空、幾個月的「困住聊」。
因為沒人需要知道。
「公司資遣」這四個字,在這個行業裡,是一道完美的門。你一講,對面的人就知道:不用再問。正常。大環境。
林昭明坐在咖啡店裡。獵人頭已經開始講下一個topic——「你想找什麼類型的職位」「薪資expectation」「Remote有沒有preference」。
他答了。一路答。很正常。很順。像一個正常的人在做一件正常的事。
這個禮拜他見了三個獵人頭。
第一個介紹的,是另一間同類型的大廠。比靈韻合成小一點,但本地分部的結構一樣——研發在總部,本地做supply chain跟RMA。
「他們現在正在積極轉型,找有經驗的人。」
林昭明點頭。
積極轉型。
這四個字他聽過。在靈韻合成的town hall裡。在老闆嘴裡。在彼得最後那句「同事都在幫你」之前的background裡。
積極轉型的意思——他現在才懂——是:上面已經決定了要怎樣,下面那些人的工作就是配合上面的決定,假裝出新方向。沒人會問新方向是什麼。沒人會去做新方向需要做的事。轉型本身已經是表演。
去這間公司,意味著他從一個假面系統走到另一個假面系統。同一個老闆的另一個版本。同一個HR。同一個行事曆裡的「Catch-up,30 min」。
「我考慮一下。」
第二個介紹的,是本地的小公司。供應商。也就是阿強那邊那一類。
「他們有個資深的位子在開。你的background合適。」
林昭明問了一些事。產品線、客戶、人手規模。
對面那個獵人頭很坦白。「老實講,client那邊條件很嚴。跟你之前那些大廠不一樣。沒那麼多resource。但勝在實在——做事就是做事。」
林昭明知道他講的「做事就是做事」是什麼意思。
沒那麼多東西花在政治上。沒那麼多會議。沒那麼多「困住聊」。沒有PIP。
但同時——
沒有彈性。沒有bargaining power。上面那些品牌廠說要做就要做。一個禮拜要做出某個東西,不做?沒下次合作。週末加班?正常。連續通宵?正常。叫你做你明知沒意義的測試?要做。
阿強那邊的事,他親眼見過。十五年資歷,被零點三度溫差叫去重做整組測試。被叫去確認空調維護記錄。被叫去開兩個小時的會議解釋一份沒人會看的報告。
阿強沒辦法拒絕。因為拒絕 = 沒訂單 = 沒薪水。
林昭明在靈韻合成的四年,至少有一樣東西:他可以拒絕。他的拒絕代價極大——但他有。他拒絕了投名狀。他拒絕了最後那個不可能任務。代價是被掏空、被困、被寫成不適任。但他的拒絕是存在的。
到了供應商那邊,這個拒絕都沒了。
第三個介紹的,是海外。
「亞美利昂那邊有一間公司在找人。Remote也行。但你需要relocate的可能性比較高。」
林昭明聽著。
亞美利昂。他的前公司——閃回D裡那間——就在那邊。誠實的結束。「Sorry,這不公平。」他知道那邊的工作是另一種質地的。
但relocate意味著什麼?
他太太在這裡有自己的工作。他們幾年前買了這個房子。他媽媽在中介島,需要照顧。如果他過去——一個人過去——意味著又一次的分離。他已經試過1023年在中介島照顧媽媽那段日子的滋味。他知道分離的代價。
如果一起過去——意味著把這裡所有東西連根拔起。賣房子。他太太的事業要重新開始。在一個新的國家從零開始建立網絡、語言、生活、保險、醫療、稅務。而且他們現在的年紀已經不再是那種「什麼都重新來過」的年紀。包袱多了。風險的承受能力少了。同時——亞美利昂大環境本身也不好。批量裁員。經濟撕裂。他們連自己本地的人都養不起。一個四十幾歲、英文不是母語、上一份工作被寫成不適任的外國人——擺在那個市場裡,是誰的優先選擇?
他媽媽——
他想到這裡就停了。
這邊那個獵人頭還在喋喋不休。「亞美利昂的市場現在是差一點——你也知道,AI裁員潮,spec down——但是始終有機會。」
AI裁員潮。
他在這幾個月看新聞。亞美利昂的大科技公司、銀行、媒體、零售——一輪一輪地裁。每一次的理由都是「投資AI」「優化效率」「重新聚焦核心業務」。但實際上——大部分公司根本沒真正去做AI。他們只是用AI當藉口。AI的實際能力跟公司的應用之間的gap, 沒人想講。但CEO講AI就會抬升股價。所以講。然後同一時間裁人。然後再講AI。
股市向好。失業率向上。經濟一面看起來向好,一面實質上在崩。沒人講為什麼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
他曾經以為這套東西只是在靈韻合成裡發生。靈韻合成的town hall。彼得的「同事都在幫你」。維克多的scorecard。AI決策。Operational excellence。
現在他明白——靈韻合成只是這套東西的一個本地版本。整個行業,整個半個地球,都在玩同一套。講一套,寫一套,做第三套。
亞美利昂那邊的工作,可能沒那麼多「困住聊」。但會有同類的東西。會有另一個版本的維克多。會有另一個版本的老闆。會有另一個版本的PIP。
他答獵人頭:「我考慮一下。」
走出咖啡店。
陽光很大。
他站在路邊。
三條路。
留在本地大廠——同一個系統的另一個版本。 下到本地小廠——勞動性的壓榨,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去亞美利昂——連根拔起,去玩同一個遊戲的海外版本。
沒有一條是他想走的。
但更可怕的不是沒有一條對。是——他開始懷疑,他想找的那種「對」的工作,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現在不存在。是已經不存在了一段時間。他之前不知道,因為他還在靈韻合成裡,被裡面那套東西困住,想著「走出去就有」。
現在他走出來了。他看著這個世界。他開始懷疑。
忽然間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一種——像你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停下,然後才發現你走的那條路本身就是沒有終點的。一直走下去都不會走到一個叫「正常」的地方。因為「正常」這個地方,可能已經沒有了。或者從來沒有存在過。或者只是在記憶裡存在過——某幾年、某些公司、某些已經消失的人。
六 月。七月。
積蓄開始燒。
每個月的開支。房貸。食物。保險。雜費。中介島那邊的支出——媽媽那邊。每個月的數字是固定的。不會因為他失業就少。
N+1。五個月薪水。攤開——房貸拿一截,保險拿一截,中介島那邊拿一截。剩下的,夠幾個月。沒有底線。
太太沒講。但他知道她在算。
他知道因為——他們吃飯的時候,她會多看一眼那道菜。以前不會。現在會。像在算這餐多少錢。
他沒講。她也沒講。
但有一樣東西,他自己心裡知道。
他還燒得起。
這不是細節。這是全部。
如果他沒有積蓄——如果他上個月那份薪水就是他的全部——那他早就拿了任何一份工作。第一個獵人頭介紹那間「積極轉型」的大廠,他已經坐在裡面了。或者是小廠,無論多辛苦。或者是海外,無論多遠。沒得選的人沒得「考慮一下」。沒得選的人聽到「有份工作」就要去。
他可以「考慮一下」。這三個字——是靠他的積蓄買回來的。
而這三個字——「考慮一下」——是他守住自己心靈的唯一東西。
他在靈韻合成最後那幾個月,已經感受過「沒得選」的感覺。困住聊。PIP。最後拒絕。每一次他的拒絕都伴隨著一個明確的代價——沒薪水、沒career、沒下一步。他的拒絕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他還有東西可以失去,但同時他還有少少緩衝。如果緩衝是零——那幾次拒絕都不會發生。他會簽。會配合。會從執行者變成目標再變成共犯。
他見過沒有緩衝的人變成什麼樣子。Cindy。阿K。老徐。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沒有緩衝。沒有緩衝的人在一個假面系統裡,最後的選擇是: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或者死。
現在——現在他還有緩衝。但緩衝是有限的。每個月的數字在跌。
但在這個緩衝裡面,有另一個問題開始浮上來。
他在靈韻合成的時候,沒看清整個面目。他只看到自己的碎片。困住聊是碎片。PIP是碎片。最後拒絕是碎片。每一個都很實在,但他在裡面的時候,連起來看的能力是沒有的——因為連起來需要距離。
現在他出來了。距離有了。他開始看到。
他開始看到的東西讓他沒辦法睡。
那個在1024年11月走了的人。他想起。然後他想起——可能不止那一個。可能還有其他人。在其他team。在其他樓。在其他季度。他沒一一去查。但他知道。
死了的人,一個接一個被遺忘。沒statement。沒悼念。沒學到任何東西。Team building活動照辦。「抗壓是你個人問題」照講。Town hall照開。AI決策、operational excellence、leaner faster smarter照講。
還有想死但沒死的人。這些人的數字——他知道遠比死了的多。每一個Cindy、每一個阿K、每一個在六個小時的房裡被掏空的人。他們沒有消息。沒有報導。沒人問他們現在怎樣。他們繼續上班。繼續吃抗憂鬱藥。繼續在KTV包廂那些只有自己聽到的角落講「我會帶小孩跳樓」。
沒人理。
現在——現在有一個人出來了。有時間。有緩衝。有距離。有完整看見那個結構的可能性。
這個人是他。
某個夜晚,他在客廳坐著,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是不是應該要做點什麼?
不是「我可以做什麼」。是「我是不是應該」。
這個問題不是英雄主義。不是「我要拯救誰」。他救不了任何人。他知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還在裡面的人,他的文字觸不到。
這個問題的形狀更冷。
如果他現在拿一份過渡的工作——這些東西就會永遠停在他腦裡。他一個人的腦。他知道的東西,會一天一天因為新的工作、新的老闆、新的會議而被覆蓋。三年。五年。十年。到他退休的時候,他會記得「以前在一間爛公司做過」。具體的東西——UIP timing defect。Null指針。平安夜。困住聊那間小房間。PIP那七個小時——會慢慢褪色。
他會跟自己的記憶一起進棺材。
沒人會知道這個結構的形狀。下一個進入相似系統的人——沒地圖。下一個想著「為什麼我做這麼多都不夠」的人——沒參考。下一個從六個小時的房間出來、不知道發生過什麼的人——沒詞彙。
這些東西不是他有沒有能力寫得好的問題。是——除了他,可能沒人在這個確切的位置寫得到。其他知道的人——大部分還在裡面,講不出來。或者已經出來了,但選擇不講(因為代價、因為creep、因為移到新的生活去了)。或者已經死了。
他不是說他的版本是唯一的版本。他只是說——他的版本,如果他不寫,就不會存在。
這不等於「我會救到人」。可能救不到。可能寫完沒人看。可能看了的人覺得「好慘啊」然後回到自己的生活。
但是——
如果他不寫,這個可能性本身都不會存在。
這就是答案。
不是「我會有用」。是「如果我不做,連『可能有用』這個space都會沒有」。
而這個space的維護,是他出來了、有緩衝、還記得清楚的這個window裡,他一個人能夠做的事。
過了這個window——可能沒人。
但這個答案——「space」、「可能性」——對林昭明來講還是太抽象。他需要把這個答案翻譯成更具體的東西,才能撐起他之後幾個月的孤獨。
這個翻譯——是用兩個字。
殺人。
這套系統會殺人。不是比喻。是字面的意思。
林昭明在四年裡,至少知道兩個。一個是1024年11月那個。另一個更早,另一條Team——他沒親身認識,只是在討論串的碎片裡拼出來。同一類設備。同一類壓力。同一個季度。然後那個討論串被沖下去。
兩個。是他親自知道的。
還有多少——他不知道。沒人會做這類調查。亞美利昂那邊大公司有員工自殺率的research,這邊——沒有。或者有,但沒被講出來。或者被講出來之後,被翻譯成「個人抗壓問題」「家庭因素」「精神病史」。
這套系統的特點是——它殺人的時候不會留下指紋。每一個死亡都有一個合理解釋。每一個合理解釋都跟系統無關。所以——對外面的人來講,這套系統根本沒殺過人。
這就是「隱性殺人」的意思。
林昭明知道這個之後,要面對另一個問題:
怎麼寫?
因為——他可以把這本書寫得很darkness。他可以把困住聊那段寫到極致。他可以把兩個死人的事寫得很詳細。他可以把整本書寫成一本「慘故事集」。
林昭明不會這樣寫。
第一個原因:他每天要對著這些content。如果他把最darkness的東西全部攤開——他自己撐不住。他的mental health會崩。他已經在淡化好多東西。困住聊——真實的頻率比寫出來的多。PIP那段——真實的細節比寫出來的cruel。死人那段——真實的震撼遠超過寫的幾段。他全部都收住。他需要寫得到完。他需要在寫完之後還是一個可以正常睡覺的人。
第二個原因——更重要。
他不想這本書變成「賣自己被pua的經歷」。不想拿兩個死人來譁眾取寵。如果讀者讀完之後的反應是「好慘啊」然後流眼淚——這本書失敗了。
因為「好慘啊」是外面的人的情緒。林昭明不需要外面的人的同情。他需要的不是這個。
他需要的是——讀者讀完之後,認得這套系統的形狀。下次撞到,第一時間知道:「這個就是那樣東 西。」
這個認得——比眼淚更難達到。眼淚是感情。認得是認知。要寫到一個人讀完之後可以pattern-match到——需要把這個機器的運作邏輯講清楚,而不是把最痛的scene擺出來。
而這本書的讀者——
不是還在裡面的人。還在裡面的人,文字觸不到。他們已經在懷疑自己。他們讀完都會繼續懷疑。
不是已經出來的人。已經出來的人不需要讀。他們自己已經知道。
不是加害的人。加害的人就算讀完也不會想自己是加害者。他們會想:「這本書講的不是我。我的情況不一樣。」
這本書的讀者,是——還沒進入過這類系統的人。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這樣東西的人。是如果你跟他們講「有些公司會慢慢把你的人格擦掉」,他們會覺得你誇張的人。
這些人——將來會撞到。他們撞到那一天,如果手裡沒地圖,他們會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會嘗試「再溝通好一點」。會在中段的時候已經被掏空。會在出來那一刻——如果出得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自己。
這本書不是要救已經在裡面的人。是要告訴將來會撞到的人:這樣東西存在。你不是瘋。你的困惑是真實的。盡快認得它的形狀。盡快走。
林昭明還想想清楚一樣東西。這個東西在後記才正式講,但他現在已經開始拼到形狀。
為什麼一個正常的人會做那些滅絕人性的事?
林昭明在這一年裡看得越來越清楚:他們的藉口是——「我沒得選」。
廠商可以完全把ODM當不是人——藉口是「我自己上面那個品牌廠也是這樣壓我」。 ODM可以完全把下面的供應商當不是人——藉口是「品牌廠這樣壓我,我也要找人接」。 代工廠可以把下面的工人當不是人——藉口是「ODM這樣壓我,我沒選擇」。 個別的員工可以把林昭明當不是 人——藉口是「我家裡有小孩要養」「我經不起換工作」。
每個人都是對的。每個人都沒有「選」這個option。
但每個人加起來——就成為了一個沒人需要當壞人的機器。一個會殺人的機器。
這個機器的燃料,就是「沒得選」這三個字。
林昭明明白為什麼人會走進這個邏輯。他自己也用過這三個字。他不覺得這些人特別壞。他覺得這些人——大部分——只是沒看過另一種運作方式。他們以為「這就是做生意」。他們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
但不是。
林昭明想起他之前做過的幾間公司。
這些公司不是沒有問題。每間公司都有自己的問題。但是——有一樣東西他們是做不到的。他們做不到這套精神操控+責任外包+做幫兇的組合。
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產品有要求。
汽車。醫療。這些行業的產品,如果出貨之前做假——出去之後會有人死。會有人告。會有監管機構查。指定要用某個牌子的電容,你就一定要用回那個牌。指定要符合某個規格,你就一定要符合。沒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這次先這樣啦」。
如果客戶的要求做不到——你會直接被踢出供應商名單。沒有議價。沒有PR。沒有講你「溝通能力不足」。
這些行業的供應商——很辛苦。是。罵人、無理取鬧、流程麻煩——全部都有。但是這些東西,最後都是指向一個目的:產品要做得回來。因為產品做不好,會死人。
這些行業不是特別有道德。他們只是——他們沒有做假的空間。所以也沒有做幫兇的空間。所以也沒有假面系統的空間。
而消費電子產品——尤其是這類「下世代核心架構」的東西——空間很大。產品出問題,不會立刻有人死。會有用戶投訴,會有maintenance update,會有「next gen」修回來。沒人會立刻坐牢。沒監管機構會立刻查。
這個空間就是假面系統的生存土壤。
但林昭明還想想清楚一樣東西:為什麼他一個人的聲音,會比一群人的敘事重要?
他們有十個人講同一個版本。他只有一個。任何理性的旁觀者——HR、調查員、獵人頭、未來的讀者——都會自然而然信「十個人的版本」。這就是group gaslighting的power。多數派的敘事自動成為現實。任何一個沒親身經歷過這套機制的人,都不會有能力去看穿一群人協同打出來的謊。林昭明知道這點。他自己沒撞到之前,也不懂。
但林昭明知道一樣東西他們不能操控。
產品。
產品最終的行為跟表現——是唯一一樣沒辦法被narrative翻譯的東西。良率是什麼數,就是什麼數。設備是不是能boot up,就是不是能boot up。客戶有沒有return,就是有沒有return。
這樣東西在長期裡是站得住的。
但是——在短期裡,他們有一套機制應付這個問題。
林昭明在四年裡看到:每次產品出問題,他們不是去找root cause。是去找「誰可以扛」。
第一次出問題——廠商A扛。 第二次——廠商B扛。 第三次——某個工程師扛,變成「個人能力問題」。 第四次——某條team「重組」。 第五次——某個代工廠扛。
他們不需要永遠掩蓋問題。他們只需要把每一次問題歸因到一個「可以消失的來源」。然後那個來源消失。然後問題重新出現的時候,可以指向另一個「來源」。
這個過程是可以維持十幾年的。每一次的替罪羊都會被消化掉。每一次的消化都會留下一個被毀的人、一間倒閉的小公司、一個被裁的工程師、或者——偶爾——一個自殺的人。
這些被消化下去的人,是這套機制的燃料。
林昭明用了大量時 間心力去測試、去追蹤、去拼出這些問題的形狀。但是——沒有用。不是因為他找錯了。是因為願意說謊的人太多。是因為真正會做事的人,已經一個一個被裁掉了。
剩下的人,不是找不到問題的人。是——不願意找的人,加上不會找的人,加上會找但不敢找的人。
這個比例到了某個位之後——整個系統的運作,就不再依賴「真實」。
但這套機制有一個前提:產品本身已經沒未來。
這個是林昭明在後期才看到的。
如果產品有未來——你是要解決問題的。因為下一代產品要建在這一代上面。Bug留下來會傳到下一代。供應鏈的問題會impact下一代的cost。如果產品有未來,你的goal就是解決問題,不是掩蓋。
但如果產品沒未來——你的goal就變了。你的goal不是讓這個產品變好。你的goal是:撐到下個季度。撐到下次匯報。撐到那個高層退休。撐到公司賣掉。撐到你自己跳出來。
當goal是「撐」——所有的資源都會從「做事」轉向「掩蓋」。所有的improvement都會被視為「搞事」——因為improvement需要承認問題存在,而問題存在會威脅「撐」這個目標。
林昭明在四年裡提出的每一個建議——模組化、digitization、root cause analysis——都是基於「這間公司想把這個產品做好」這個假設。
這個假設從一開始就錯。
這條產品線沒未來。整條線在進入sunset mode。所有人的心力,都已經從「做事」轉向「撐」。林昭明的建議,會破壞「撐」這個項目。所以他的建議全部被refused、被「考慮中」、被「敏感時期不要搞這麼大的動作」。
不是他的建議差。是他的建議基於錯的假設。
這個sunset週期,可以維持十幾年。可能二十年。
十幾二十年裡面,產品仍然出貨。仍然有客戶。仍 然有人領薪水。仍然有人靠這條線賺錢。他們不會接受「這條線完了」這個事實——因為一旦接受,他們自己的位子也沒了。
這段時間裡面,所有東西都被指向同一個目的:不要被外面看出來。
這段時間裡面,這套機制需要不斷有「燃料」——廠商、工程師、代工廠、員工——一個用完找下一個。這段時間裡面,會死人。死了的人,他們的存在會被抹去。他們的死亡會被翻譯成「個人問題」。他們追蹤過的技術問題會被翻譯成「不存在」。連他們曾經在這裡做過事這件事——都會慢慢從系統的記憶裡褪色。
這條線最少還有五年八年這樣。可能更多。
這段時間裡面,下一個林昭明已經坐在另一張桌前。下一個阿強已經在做沒人read的報告。下一個被困住聊的人,還不認得「困住聊」這個詞。
這本書能夠做的事,是:教讀者認得「這條線在sunset」的訊號。
不是教他們看財報。不是教他們分析industry trend。是教他們認得日常的訊號——
當所有良率問題都找廠商扛。 當所有技術失敗都在「跨部門協調」裡消失。 當提出問題的人都變成「溝通能力不足」。 當senior同事一個一個莫名其妙地離開。 當townhall的內容從「我們現在在做什麼」轉向「我們未來的願景」。 當「轉型」是主題、但具體的工作越來越虛。 當你開始懷疑自己的judgment。
這些——是一條線在死的訊號。
如果你撞到——跟你的合約期、分紅、title、未來promotion——沒有關係。
走。
不是demonstrative的走。不是炒老闆魷魚的快感。是平靜、確定、最快速度的走。
因為一條線死的速度很慢。在這個慢速裡面,會死人。會精神崩潰。會帶走人的身份感。會掏空人。會讓人懷疑自己的基本能力。
對外面的 人來講——這些都不存在。
林昭明知道,不是每一條產品線都是這樣。
這是林昭明的希望。他之前做過的幾條線——有幾條是健康的。有真正的R&D。有真正的improvement。有人以做事為樂。
這些存在過。林昭明知道,因為他親自做過。
問題不是「這個世界全部都是假面系統」。問題是——sunset mode的產品線、爆倉補鍋的機制、隱性殺人的文化——是這個世界其中一個面。一個越來越大的面。但不是全部。
讀者的任務,不是避開所有公司。是——學會分辨。
這個分辨能力,是林昭明用四年換來的。他的四年用來撞了每一面牆。他撞完才知道:這些牆的形狀。
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把這個形狀畫下來。
下一個進入這類房間的人,可以早一年認得這個形狀。早一年認得,可以早一年走。早一年走,可能就不會走到困住聊、PIP、最後拒絕那一天。或者——可能就不會走到那兩個沒回來的人的位置。
林昭明會想——
汽車跟醫療這些行業,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
他不知道。他沒有在這些行業做過好幾年。但他知道這個世界在變。AI炒作的同一套敘事,已經滲入每一個行業。同一些做廠商管理的人,從消費電子跳去其他行業。同一套手法,被搬過去。
如果汽車變到跟消費電子一樣——車會撞死人。
如果醫療變到跟消費電子一樣——病人會死多很多倍。
這些死亡——都會有合理解釋。都會「跟系統無關」。都是「個別case」。都是「家屬有情緒可以理解」。
這是林昭明最怕的事。
這本書不會阻止這個發生。林昭明知道。一本書的力量很小。
但是——一本書能夠做的事是:把這個機器的形狀記下來。把它的運作邏輯命名。等將來如果 有人需要認得它的時候——至少有個參考。
如果連這個都沒有——下一次有人撞到這套東西,他只有一個解釋:「是我的問題。」
這個解釋——已經殺死過很多人。
某天。
「你有沒有想過⋯⋯先找份過渡的?」
他們在客廳。吃完飯。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有。見過幾個。還在等。」
靜了一陣。
「如果⋯⋯先做一份過渡的呢?不用合適的,先有收入。」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東西。他知道她只是怕。怕錢燒完。怕他們的生活會變。怕她看著他每天坐在家裡做著沒人看見的事。
「我知道。我會找。」
她點頭。沒再講。
但他們兩個都知道一件事——林昭明現在做的事,不是找工作。
從六月開始,他試過好多形式。
短影片。寫腳本。錄。剪。每段三十秒到兩分鐘。試了幾段。每段都是從一個片段出發——平安夜那晚、阿強那句「你是不是聽錯了」、困住聊那間小房間——他試把這些東西壓縮成兩分鐘的東西。
每一段,剪完,看回去。每一段都是——對。但又不對。
對的地方是: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
不對的地方是:兩分鐘的形式,會把這些東西變成「一個慘故事」。觀眾看完,會覺得「哇好慘啊」,然後演算法會推下一段。下一段可能是另一個慘故事,或者一個食物片,或者一個搞笑片。慘故事在這個format裡,是另一種娛樂。
這不是林昭明想做的事。他的東西不是慘。他的東西是——一個結構。一個把「正常」變成「不可能」的結構。這個結構需要時間才看得到。短影片沒時間。
他試過寫文章。長一點。一千字、兩千字。發在幾個平台。
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從六月發到差不多年尾。半年。
看的人——很少。
不是沒人。是——你看著analytics,你會看到:這篇貼文讀了五十次。那篇貼文讀了八十次。沒有transfer。沒有sustained engagement。沒有下一步。
而同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偶爾會寫一些關於AI市場的分析。技術的東西、行業的東西、哪間公司在做什麼。這些貼文——看的人多。轉發的人有。留言的人有。演算法會主動推。
他剛開始以為這是「定位」的問題——可能他的寫作風格適合AI分析多過適合社會議題。但慢慢他明白了:不是風格。是讀者群。演算法把他推去的人——大部分是科技業界、投資界、AI產業裡面的人。這群人對「市場分析」有需求。對「四年在一間台灣大廠的精神操控」沒需求。
不是他們不care。是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講——抽象。跟他們每天要做的決定無關。
而林昭明真正想touch到的讀者——不是他們。
林昭明想寫給的人,是將來要進入這個社會的人。尤其是年輕的人——還沒進入職場,或者剛剛進入。他們會撞到這套東西。撞到那一天,如果手裡沒地圖,他們會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會懷疑自己。會嘗試「再努力一點」「再想多一點」「再溝通好一點」。會用幾年時間才發現——問題不在自己。
這些年輕的人,在演算法裡,不會看到林昭明的貼文。演算法不會推。因為演算法只推「跟你已經在看的東西相似的東西」,而年輕人未必在找這些東西。
所以——這不是寫幾篇文章可以解決的事。
他明白了另一樣東西。
這套東西——精神操控、責任外包、做幫兇文化——不只是靈韻合成。不只是翠鏡島。是——世界性的。
他看著亞美利昂的新聞。每個月的大科技公司裁員潮。理由都是「投資AI」「優化效率」「重新聚焦」。 但實際上——大部分公司根本沒真正去用AI做轉型。他們只是用AI當藉口去裁人。然後股價升。然後CEO拿獎金。然後再講下一輪AI。
亞美利昂的文化——他以前以為不會是這樣。閃回D裡那間公司——「Sorry,這不公平。」——是另一個質地。但那種質地正在消失。因為大環境變了。資本的壓力一樣。AI的炒作讓所有公司必須跟著這個敘事走,無論這個敘事是不是真的。
這套假面——現在是全球化的。
林昭明知道這個。他之前以為這個只是他的private experience。現在他明白:他的private experience,是一個世界性結構的本地版本。下一個進入相似系統的年輕人——不會只在翠鏡島撞到。會在大陸撞到。在亞美利昂撞到。在舊典繼承者地區撞到。在任何一個有大型企業的地方撞到。
而這套東西,沒辦法對抗。
這是他用四年學到的事。你對抗不了。你投訴——調查交回自己人。你寫email留下紀錄——變成「花太多時間搞政治」的證據。你拒絕配合——變成不適任。你配合——變成幫兇。
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認得它的形狀。盡快走。
而要認得形狀——你需要一張地圖。
沒地圖的人,會在裡面浪費幾年。會以為是自己的問題。會在「我要怎樣才可以做得更好」這個問題裡打轉。會在中段的時候已經被掏空。會在出來那一刻,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自己。
林昭明手裡——有一張地圖的雛形。是他用四年畫出來的。沒人給他。他自己畫的。是用他的career、他的精神健康、他的婚姻的張力、他的幾年時間換來的。
這張地圖,如果只是在他腦裡,會跟他進棺材。
但這個認知有一個前提:他還燒得起。
他之所以可以坐在那裡想這些問題——是因為他還有積蓄。還有時間。還有今 晚的一餐飯、明天的一餐飯。
如果積蓄燒完——這些問題沒得問。問題會變成「怎麼吃飯」。一個在問「怎麼吃飯」的人,沒辦法寫一本書。他只能拿最近那份工作。
所以——他的寫作(如果寫得出來),會踩在一個時間的薄層上面。這個薄層由他的積蓄定義。每個月薄一點。
太太的「先做一份過渡的呢」,不是林昭明不懂。林昭明懂。林昭明只是知道,如果他現在拿一份過渡的工作,過渡會變成永久。因為過渡的工作會吸光他的時間跟心力。寫書這件事——需要的不止是空閒時間。需要的是一種完整的、不被切碎的精神空間。一個老闆每天 ping 你的人,沒有這個空間。
林昭明沒辦法解釋這個給太太聽。因為林昭明自己都不確定。林昭明自己都在問:這個是真的,還是他在藉口逃避找工作?
林昭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是他能夠做這件事的唯一window。錯過了,他的版本就會永遠停留在片段的狀態。在他腦裡。沒人看見。
太太在廚房裡。
林昭明看著太太的背影。
林昭明很想跟太太講:「我不是在逃避。我在做一件——可能是我一生裡最重要的事。但我沒辦法證明給你看,因為這件事的證明只可能在寫完之後出現,而寫完需要幾個月、可能整整一年。我需要你信我這段時間。」
但林昭明沒講。
因為林昭明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自負的請求。他沒有權要求任何人相信他一段他自己都未證明過的東西。他只能做。做出來。然後接受任何結果。
那晚。
林昭明坐在書房。
他想起那些日子。
他糾纏這麼久。從茶水間那次被叫走、到PIP、到灰岩、到最後拒絕——每一次他可以走。每一次都有人說「你自己辭職對你最好」。每一次他都沒 走。
外面的人會覺得他傻。「為什麼不早點走?」
他沒辦法跟任何人解釋。
因為他留下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覺得會變好。不是因為他覺得會贏。
是因為他知道:他走了之後,他們會繼續。同一個系統。同一套東西。他想著——下一個人會坐他的位子。沒人會警告那個人。所以他留下來,至少在這裡做一個不配合的人。
他留下一天,那個系統就要多應付他一天。多一個不配合的人在裡面。多一個不肯簽那些他不同意的東西的人。多一個在會議上不肯當那些問題不存在的人。
他以為——留下一天,可能會死少一個人。
但他現在坐在書房,問自己:有沒有?
他的留下,有沒有讓任何人少受一天的壓力?有沒有讓那個系統慢了一步?有沒有讓任何一個供應商的工程師少做一次沒意義的測試?
他不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他走了之後,他們繼續。同一個老闆。同一個HR。同一套scorecard。
他的位子空了。
這裡是萎縮中的地方。不請真正的新人。
那個位子可能會空幾個月。然後某天,有人從另一條被cut掉的線搬過來坐——不是新人,是另一個被「重新分配」的人。沒有welcome email。沒有「歡迎加入大家庭」的儀式。他只是從一張桌子搬到另一張桌子,不知道自己接的是什麼。
或者那個位子就這樣空了。Headcount被「優化」。Cost saving。
林昭明本來以為——至少有一天,會有一個下一個人坐過來,可能會問起前任是誰。他想著:那一天,如果有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至少他的消失會留下一個問號。
現在他明白:不會。
不是因為沒人會告訴他。是因為沒有下一個人。
十月。
某天晚上。太太已經睡了。他坐在客廳。
他想講。
不是講給誰聽。只是想從頭到尾、一次過、完整地講一次。
他從來沒完整地講過。在公司——沒人聽。跟HR講,變成「溝通有挑戰」。跟老闆講,變成「你的approach有問題」。走了之後——獵人頭不需要聽。朋友不需要聽。他們需要的是「公司資遣」這四個字。夠了。過了。
但他需要講。
不是為了證明。不是為了投訴。
是因為如果他不講——這些東西就會永遠停在他腦裡。沒文件。沒錄音。沒證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如果他一個人知道的東西,他一輩子都沒講出來——這些東西存不存在過?
他試過在腦裡排一次。
UIP timing defect。Null指針誤讀。平安夜。供應商那邊。阿強。老闆的茶水間。六個小時的房間。PIP。灰岩。最後拒絕。
每一件他都記得。但他發現——從頭到尾講一次的難度,不是記憶的問題。是語言的問題。
因為每一件事,獨立來講,都有一個「正常」的版本。
「困住聊。」——「catch-up meeting,正常的。」 「工作被轉走。」——「restructure,正常的。」 「PIP。」——「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正常的HR流程。」 「不適任。」——「資遣這麼多人都用這個字,正常的。」
每一件。都有一個正常的名字。
但所有正常的名字加起來——
他找不到一個詞可以裝得下。
十一月。
林昭明終於試過跟太太講。
他們坐在客廳。吃完飯。
「我想跟你講些事。」
太太看著他。放下手裡的杯子。
「你講。」
林昭明深呼吸。
「靈韻合成那四年⋯⋯不是他們講的那樣。」
他開始講。從UIP Firmware開始。Null指針誤讀。他發現的事。他追蹤的事。他寫過的報告。他畫過的地圖。他找過的人。他被關 過的房間。他被掏空的工作。
他講了好久。講到口乾。中間喝了兩次水。
太太聽著。沒打斷。
講完。
靜了好久。
「你的意思是⋯⋯這個產品有問題。」太太說。
「是。UIP底層有timing defect。所有對接模組都受影響。但沒人肯確認。」
「你提出過?」
「提過。幾次。跟不同的人。」
「他們怎麼反應?」
「說我只是在推斷。」
停頓。
「你有沒有⋯⋯證據?」
「我有分析。有null pointer的code。有一張我自己畫的系統地圖。」
「他們不接受?」
「他們——」林昭明停了。
他要怎麼講這個?公司不是不接受。他們把他的分析交給了一個「專責團隊」。那個團隊出了一份報告。結論跟他不一樣。然後他的分析變成「已在跟進」。然後消失。
這個過程——從「有人聽」到「沒人記得」——不是一步。是好多步。每一步都有文件。每一步都有人簽過名。加起來,他的東西就沒了。
「他們有他們的版本。」林昭明最後講。「他們的版本裡,沒有這些東西。」
太太看著他。
「你當時為什麼不直接講?」
「我講了。」
「我是說⋯⋯直接一點。去找更高的人。去投訴。」
「去過。」
「然後呢?」
「投訴之後——調查交回公司內部的人做。結論是我溝通方式有問題。」
靜了。
「那些log呢?後台那些紀錄。」
「在黑盒裡。我進不去。」
靜了好久好久。家裡只有冷氣的聲音。
太太看著地下。
「那講了⋯⋯有什麼用?」
停頓。
林昭明看著太太。
「我不知道。」他說。「可能沒用。」
停頓。
「但我知道。」
太太看著他。
太太的眼裡有東西 。不是理解。不是不理解。是一種很疲倦的接受。像一個人聽完一個自己沒辦法做任何事的消息,但聽完了。
太太伸手。拍了一下林昭明的手背。
「睡了。」
太太站起身。走進房間。
林昭明坐在客廳。
他沒生氣。他沒失望。
因為——太太懂。她真的懂。一個人聽完你講的所有東西之後,問你「那講了有什麼用」——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信。信,但知道信完之後沒有事可以做。
這個比不信更痛。
那晚。
他坐在書房。
沒開燈。投影模組的待機光在桌上微微的。
今晚有點不一樣。
四年裡、走了之後的幾個月裡、每一個坐在書房的夜晚——他的腦都在轉。在追。在拼。在拆。在問「是不是我記錯」「有沒有其他可能」「如果那時我這樣做呢」。
今晚他的腦停了。
不是平靜。是用盡。像一台機器跑到最後,不是壞了,是油用完了。
他坐在那裡。窗外很暗。
他想起排隊那天。
那條隊。五個人。六個人。每個人手裡拿著同樣的東西。交同一張卡。聽同一句「我幫不了你」。
他跟他們拿到同一張紙。同一個字。不適任。
但他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可能只是某天上班被叫進去一間房。十五分鐘。簽名。走人。正常的資遣。大環境。跟他們無關。
他的「不適任」——是花了幾個月砌出來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困住聊」。每一次工作被掏空再被問「你手頭有什麼」。全部都是為了讓這三個字成立。
但在那條隊裡——沒有分別。
他跟他們站在同一條隊。同一個counter。同一個幫不了任何人的IT同事。
那個IT同事今天可能處理了幾十個人。每個人都是同一個問題。他收電腦。Check serial number。填表。「下 一位。」
林昭明只是其中一位。
他的四年。他的PIP。他的七個小時。他的null指針。他的系統地圖。
在那條隊裡,這些東西的重量——跟一台電腦跟一張員工卡的重量一樣。
那天交完卡,走出大門的時候,保全按了個鈕放他出去。
保全不知道他是誰。保全只知道:又一個。
他坐在書房。
好久好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伸手。打開投影模組。藍色的光。
開了一個新的檔案。
空白的。
他看著那個空白。
四年的事。幾十個人的事。一個死了的人的事。一條隊裡幾百個他不認識的人的事。一個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留下來有沒有用的人的事。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寫出來有沒有人信。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寫出來有沒有用。
但他知道。
他開始打字。
窗外還是很暗。他不知道寫到什麼時候。他只知道——他開始寫的那一刻,有些東西從他腦裡搬到了另一個地方。不是消失。是搬了。搬到一個他以外的人有可能碰到的地方。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