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懷疑的種子〉
台版 v2
地點:鏡界・中介島(百粵商港) 時間:1023年1月—8月 主角:林昭明
醫院走廊的燈光永遠是那種沒有溫度的冷白色。
1023年2月。中介島。百粵商港。
林昭明坐在某間公立醫院病房外的塑膠椅上,看著牆上「探病時間:18:00–20:00」的那塊壓克力牌。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門口保全卻不是。六點前進不去。八點一到,護士準時拉開布簾,用毫無情緒的聲音請家屬離開。
每天就這兩個小時。坐在母親病床邊,聽著各種機器的運作聲。
其餘二十二個小時,他對著電腦。
母親入院的那天,他什麼都放下就飛回來了。本來以為是幾個禮拜的事。但是母親在醫院躺了很久。病危、穩定、康復,接著是漫長的復健。他留在中介島,一個月變兩個月,兩個月變四個月。最後,待了八個月。
這八個月裡,他的生活只剩兩條線。醫院、電腦。
探病時間是六點到八點。但是母親的親戚多。阿姨、舅舅、表弟、姊姊——他們很疼他母親,差不多天天都有人來。探病那兩個小時,病房裡很多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林昭明真正能夠陪母親的時間,通常只有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放假的時候人更多,有時十五分鐘就得出來。
他沒有抱怨過。母親有人陪,這件事本身是好的。
但是這段時間,公司那邊有些 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
大部分會議沒找他。這點他能理解。他不在翠鏡島,有些遠距會議(meeting)不需要他參與。但偏偏有幾個——與廠商對口(DM)的會、一個重新啟動的緊急任務小組(Tiger Team)——全部排在六點到八點。
Cindy與阿K說協調過那些對口會議的時間。工廠那邊六點之前要全力做測試,對口只有六點之後才有空。他們還說:「你不用擔心啦,我們會搞定的。」
但林昭明每天都有掛上線,雖然人在病床邊,耳機塞著,靜音(mute)聽著會議。母親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他會不時跟她說幾句話,叫醒她,聊兩句。醫生說過:如果沒了求生意志,她會撐不住。所以林昭明每天去都會跟她說話。有時說多一點,有時只有幾句。但一定要說。
然後耳機裡的會議繼續。八點開不完、九點、十點。核對重疊的測試結果,討論各種「創意」的測試方法——聽起來很有新意,但做出來的結果跟上次一樣。為做而做。但你必須在場。
其他會議呢?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他不知道的會?他覺得一定有。但沒人告訴他。他問,也問不到。老闆的話在他腦海浮起:「不要整天這麼多陰謀論。你自己多心了。」
或許是他多心。
但為什麼那些會全部都在他探病的時段才開?
他沒有問。
平安夜那件事,一直留在他腦海。
不是陳工的聲音。不是那句「想過死」。這些他記得,但不是一直存留在那裡的東西。
一直存留著的,是那份會議紀錄。
「林昭明有提交分析報告,建議轉移調查方向,已作參考。」
已作參考。
這四個字他記得非常清楚。幾個月的數據分析,幾百次測試結果,全部變成這四個字。然後結論沒變——供應商繼續測試。
他叫停了。聖誕節那天,他一個人打電話、發訊息,將這件事停了下來。陳工可以休息,供應商可以喘口氣。
但是問題沒有解決。
能芯模組沒問題——他很肯定。幾百次測試,全部通過。出事的案例全部是新系統。如果問題是在新系統與舊模組的整合層——在時序(timing),在極端情況(edge case)的處理——叫供應商測模組,測到天荒地老也測不到。
還有一個方向:替代料。有人懷疑供應商偷偷換了零件。但是廠商那邊的報告寫得很清楚——這幾年沒換過替代料。而且想想看,幾間不同的供應商,會不會剛好同個時間一起換?不合理。
但是林昭明到一件事。如果將問題歸咎於替代料,有一個好處:可以推動更換客製化零件。
客製化零件的生意很大。幾個億、甚至幾十億的產值都不稀奇。這些零件在什麼層級、讓誰賺錢,林昭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團隊裡的同事分不到多少,但會很賣力地去推這件事。
他那時候沒想那麼複雜。只是覺得這個方向對不上。
他那份報告寫得很清楚。但是沒人聽。
那麼問題到底在哪裡?
林昭明開始翻數據。
不是因為有人叫他翻。沒人叫他做任何事。他放假時叫停了測試,之後母親入院,他飛了回來。翠鏡島那邊,沒人再跟他提起那件事。好像從來沒發生過。
但是他自己記得。
他記得陳工的聲音。記得那四個小時的會議。記得會議紀錄上的那四個字。
然後他開始想:如果問題不是出在能芯模組,是在系統整合層,那到底是哪一層?
他沒有後台的日誌(log)。從來沒有。ALC——魄紀錄核心——他有基本存取權限,可以看到前台的測試報告、症狀紀錄、某些公開的數據。但是後台的東西——完整的系統日誌、底層的運行紀錄——他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