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鬥獸棋〉
台版 v3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末—1025年初 主角:林昭明
他注意到那個女生,不是因為認識,是因為她坐的位置。
Hot desk。理論上沒有固定座位。但這個女生每天都坐同一個角落。六樓,落地玻璃旁邊,靠牆那張。好像那個位置是她的 ,雖然哪裡都寫著不是。
林昭明走過那裡的時候會看到她。三十幾歲。不算 senior,不算 junior。她的螢幕永遠開著很多東西。Teams,郵件,一個不知道什麼 tracker,一個不知道什麼 form。有時聽到她打電話,語氣好像在幫人收尾——但不是她現在 team 的事。
她的 Teams 狀態裡的 team name 換過幾次。林昭明沒有特別去數,但他記得以前見過另一個名字。再之前又一個。
有一次走過,她在填一份 onboarding form。
她在公司六七年了。做人球做了兩年。
林昭明算不出那條數。
不是那個女生的數。是整層樓的數。
那個女生是林昭明走之前兩年,隔壁 team 大概六七個人。一年後,十個。再之後,十二個。現在,二十一個。但沒有請過人。這裡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真正新的面孔了。
多出來的,全部是內部調過來的。有些是其他 team 散了之後被分過來的。有些是疫情期間請回來的人,在其他部門做了兩三年,突然有一天出現在這層。有些年資淺的。有些不算淺——快要退休的都有,好像皮球一樣轉來轉去。
Manager 的人數膨脹不是因為生意多了。Manager 管的人越來越多,但管的全部不是自己選的人。
同時,有些舊面孔消失了。不是辭職。是被調走。去哪裡?不知道。有人說去了另一個部門。有人說是他自己申請的。有人沒有人說。
空位不會空很久。很快就有另一個人坐下來。不是新人。是另一個被搬來的人。
林昭明看著那個六人變十二人變二十一人的 team。沒有人被請進來。但裁員是有的——每季都有人走,整間公司的人數一直在縮。只是這裡不同:這個 team 的人沒有少。他們的人是多了。不是請回來的,是被搬過來的。其他地方散了的人,落到這裡來了。
如果整體在縮,為什麼這裡在漲?如果在漲,為什麼這些人全部是其他地方來的,沒有一個是真正新的面孔?
他中間見過一種人。不多,但很明顯。有人的老闆突然不見了——不是裁員,是「其他發展」。然後那個人就坐上去了。語氣變了。眼神變了。好像換了一個人。
老的玩流程、玩制度。年輕的衝。中間那些被調來調去。
他算不出那條數。
算不出的還有另一條。
每季都要交人。這是事實。Manager 收到數字,數字不是建議,是要求。
但交誰?
林昭明看著那些被搬過來的人。轉來不到半年。什麼都沒做過。什麼都沒錯過。乾淨。
再看原來那批人。年資長的。做過事情的。每一個都有歷史——做過哪個 project,走過哪條 workaround,見過哪個決定。做過事的人有材料。有材料的人可以被說故事。
這個不難算。要交人的時候,新來那些沒什麼可以寫。舊的那些,材料現成。
Manager 不需要選誰最差。只需要選誰最容易寫出一份東西來。
新人的存在不是替換。是稀釋。
他們乾淨,所以對比之下,原來的人「有問題」。不需要設計。兩個政策——裁員目標和部門合併——同時存在,就自動運作。
沒有人策劃。但機制在運行。
林昭明自己那邊,六個人。
表面上三打三。
一邊:阿殘——快要退休那個,常常請病假,沒有人當他在。Cindy——有孩子,每天趕著去接放學,半天不在位子上。還有一個剛轉來的,什麼都沒碰過。
這三個,理論上最弱。沒有歷史。沒有做過事。乾淨。
另一邊:兩個高級首席工程師,加上林昭明——經驗老到的首席工程師。戰力應該最強。
但林昭明看得越久,越覺得有什麼不對。
其中一個高級首席工程師——明升暗降調去了另一個組。算是找到路走了。有退路。
另一個高級首席工程師——被綁在一件大麻煩的事上面。那件事是死局,無論怎麼做都交不了貨。他基本上已經定了。
剩下林昭明。
有人跟他說過,那個被綁住的高級首席工程師的位子,他有機會。
條件他聽得懂。不是說出來的條件。是空氣裡的條件。那個被綁在大麻煩上面的人,如果林昭明幫忙「確認」幾件事,那個人的故事就會寫得更完整。然後那個位子就空出來了。
林昭明沒有做。
他那時不是英雄。沒有掙扎。沒有戲劇性的拒絕。他的反應很簡單——
做人要這樣做嗎。堂堂正正也行的。
他沒有做。然後他就變成多餘的那個了。
這個他那時隱約感覺到。但沒有想得那麼清楚。
在這段時間,有一個人做了一件事。
他開始 record。把開會的對話錄下來。把 email 的日期和內容整理好。把每一次被改的 report 的前後版本都存起來。
Black and white。有人教他的。上網找的。「保護自己,要有紀錄。」
他被炒了。
理由不是他 record 的內容。是「信任問題」。「不適合團隊文化」。
整件事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用說清楚。
大家都知道:record 的人死了。
但林昭明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不 record。有些人一直都有做。Email 寫得很詳細。開完會馬上 send summary。CC 一大堆人。Black and white 到不行。
沒有人覺得他們有問題。沒有人說他們「信任問題」。沒有人說他們「不適合團隊文化」。
因為那些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record,叫做「professional」。叫做「documentation 做得好」。那些紀錄保護的不是自己,是整個網絡。
不是自己人 record 呢?沒有人會跟你說不行。沒有一條規定寫著不准。但你做了,就會有東西來。不是馬上的東西。是慢慢的東西。突然有人「reflect」你的態度。突然有些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說了。你找不到源頭。你不知道是哪件事觸發的。你只是覺得空氣變了。
那個被炒的人,他不是做錯了什麼。他只是在錯的位置做了對的事。
這件事之後,林昭明注意到:之前有些人會在 email 裡寫得很詳細——什麼時間、誰說了什麼、決定是怎麼來的。之後沒有人寫了。全部變成「as discussed」。沒有 detail。沒有紀錄。
不是因為懶。不是因為不會。
是因為親眼見過那條路的結果。而那些自己人?他們繼續寫。繼續 CC。繼續 record。沒有人動他們。
而不 record 那條路呢?林昭明很早就知道:沒有 evidence,你的版本站不住。誰相信你?
三條路在那裡。自己人那條走得通。其餘兩條,選哪條都輸。
還有一件事他慢慢注意到。
他們製造一個問題,三十秒。一句話。一封 email。一句「有人反映」。
林昭明拆解這個問題:翻紀錄、找證據、組織語言、找人確認。三十個小時。
他拆完,下一個問題已經出來了。另一個方向。
而他的防守——他花在這些事情上面的時間——本身變成了新的材料。
「花太多時間在這些事情上面。」
「不夠 focused。」
「不專注做事。」
他有一次想跟一個不相關的同事說。但說到一半,對方的眼神已經變了。那種眼神是:你是不是太 sensitive。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閉嘴了。
譚叔是週六那天的事。
不是約出來聊心事。是他來旅行,路過,喝杯茶。林昭明小時候叫他譚叔。家裡的人跟他熟。以前做生意的,近年退出了,收租收息。常常到處飛,去完東洲去南嶼,去 完南嶼去哪裡不知道。
茶餐廳。譚叔叫了杯冰檸茶,林昭明叫了杯奶茶。
「還在那間公司?」
「是。」
「辛苦你了。」
譚叔的語氣很輕。不是安慰。是陳述。好像在說「今天很熱」一樣。
林昭明不知道怎麼開口。他不是來訴苦的。但他腦子裡有些東西,好像在等一個出口。
他說了他看到的事。沒有用公司名,沒有用人名。只是說:一個 team 的人從六個變到二十幾個,但沒有請過人。全部是內部調的。舊人被搬走,新人塞進來,但新人也不是新的,是其他地方散了的人。有些人的老闆突然不見了,那個人就坐上去了。
他看著譚叔。
「我算不出那條數。如果不是在擴張,為什麼人多了?如果在縮減,為什麼不是少了人?」
譚叔攪了一下杯冰檸茶。冰塊撞到杯壁的聲音很清楚。
「你見過拆廠嗎?」
林昭明搖頭。
「拆廠不是把它炸了。是把那些機器搬去四個不同的地方。」譚叔用湯匙撈了粒冰。「每部機器都還在。但那條生產線沒了。」
林昭明看著他。
「你想想。你本來有一隊人,懂得整件事。從頭到尾。你把他們拆開,散落去四個不同的地方。每個人都還有工作。人數沒有變。但——」
譚叔喝了口冰檸茶。
「誰還懂得整件事?沒有人。」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懂得整件事的人,是危險的。」
林昭明沒有出聲。
「你做生意,你要賣一間店——你覺得買那個人最怕什麼?」
「怕那間店有問題?」
「怕那間店的員工知道太多事。」譚叔放下湯匙。「你賣之前,第一件事不是裝修。是換人。不用炒光,搬就行了。搬完,原來那批人的知識散了。新老闆來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由你說。」
「但他們沒有請新人。」
「不需要請。本來就太多人了。你搬就夠了。搬完,原來的知識網絡散了。manager 管一批不是自己選的人——管不好就是他的問題。」
譚叔的語氣好像在說哪裡吃飯划算。沒有分量。沒有情緒。這些事對他來說是生意日常。
「你說有些人的老闆不見了,那個人就坐上去了。」譚叔笑了一下。「這些人最精。混亂是機會。你拆得越散,就越多位置給這些人鑽。」
林昭明腦子裡閃過一張臉。他沒有說。
譚叔叫了碟蛋塔。林昭明沒有叫東西。
「譚叔,我們公司最近常常在說 AI。」
「哦。」
「推 AI 轉型。效率提升。每個 townhall 都說。Newsletter 都說。」
譚叔咬了口蛋塔。「然後呢?」
「然後——」林昭明頓了一下。
他沒有在茶餐廳說出來的,是他在公司裡看到的東西。
公司推 AI 的形象很大。外面的人看到的是:這間公司在做 AI 轉型。效率提升。技術優化。未來。
他在裡面看到的是:做 AI 的人被 cut 了。懂 AI 的專家被裁了。剩下的只是買回來的 IT solution——不是自己研發的,是買的。員工大部分軟體要申請才能用。一般人申請不到。這是過去幾年的事。市場上那麼多工具,那麼多可能性——全部不讓用。
裁員的理由是「AI 帶來效率」。但 AI 在哪裡?
冗員是真的。歷史債是真的。光是清這些就已經夠了。但這些和 AI 有什麼關係?沒有關係。
他看著譚叔。
「推 AI,但炒了做 AI 的人。」
譚叔沒有抬頭。他在吃蛋塔。
「你聽過的。」
「什麼?」
「AI。這個字。你聽過幾次?每一次有人說要轉型,有人說要效率提升,有人說要技術優化——你小的時候還沒有這個字。以前叫什麼?」
林昭明想了一下。
「以前那個東家——你知道——」譚叔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那時他們說的是什麼?是『精益生產』。『流程優化』。那時的 buzzword 不是 AI,是 lean。」
「然後呢?」
「然後你會看到把維修的錢轉去做裝修的錢。機器讓它壞。東西不修。但 presentation 很漂亮。因為那些 presentation 不是做給員工看的。是做給買家看的。」
譚叔喝了口茶。
「這些事一直都是這樣的。只不過以前快來快去。現在慢。溫水煮蛙。再加一些心理操控那些東西。」
「心理操控——」
「你不用管。」譚叔擺了擺手。「你問我為什麼推 AI 但炒了做 AI 的人。答案很簡單——他們不是在推 AI。他們在推那個故事。AI 這個字讓投資者聽起來很好聽。」
林昭明看著那杯奶茶。
「你以為他們在搞管理。」譚叔的語氣很平。「他們在做靚帳。」
停頓。
「三五七年。找到買家就放。翠鏡島分部這些,差不多。」
「賣?」
「瘦身去冗餘,做靚帳。這不是一個短時間的事。隨時要十年。但你們那邊——三五七年差不多。」
林昭明看著那杯奶茶。那層皮已經涼了。
「就是說——」
「就是說你們在裡面鬥的事,誰贏都沒有關係。」
譚叔吃完蛋塔,用紙巾擦手。
「你們鬥完,贏的那個還是打工的人。老闆換人那天,你叫什麼都沒用。」
走出茶餐廳的時候,外面很曬。
林昭明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腦子裡有些東西開始動了。
不是譚叔的話。譚叔的話他聽到了,但還沒消化。在動的是其他東西。
去年的 townhall。那個新的 COO——二十幾歲還是三十歲,他記不清——站在螢幕裡,笑容很大,PowerPoint 很漂亮。「AI-driven decision making」「operational excellence」「leaner, faster, smarter」。
他那時在家裡,用 laptop 看。媽媽在隔壁房睡覺。他聽著,沒什麼感覺。大公司常常這樣。新人上場,說幾句未來,然後繼續。
那些 email。R&D restructuring。Strategic realignment。Data Analytics 團隊「集中」回星嶼。CTO 那邊的人一個一個沒了。
他那時覺得:「那邊也是這樣啦。」
綠燈亮了。他走過馬路。
那些 email、那個 townhall、那些 newsletter。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之前以為是雜訊。
不是雜訊。是最大的訊號。他那時沒有聽到。
回到辦公室的星期一。裁員消息傳出來已經好幾個禮拜了。空氣裡的東西已經從恐懼變成一種悶悶的等待。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假裝不知道。
開會。討論「組織優化方向」。
林昭明提出模組化概念。不複雜。把重複的部分抽出來,提高兼容性,減少每個產品線的獨立開發量。CTO 點頭,說方向是對的。
然後有人站出來。
「我完全支持公司的方向。我們 team 可以配合任何調整。」
語氣誠懇。眼神堅定。會議室裡的人都看著他。
林昭明看著他。上個月,同一個人私下跟他說:「模組化會影響我們的 project 數目,你知道嗎?」
會後,同一個人在 Teams 傳了一段字:「你那個方案,等一下先吧。現在敏感時期,不要搞那麼大動作。」
林昭明沒有回覆。
書房。現在。
他坐在那裡,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
很久沒有動。
三個月過去。六個月過去。模組化沒有開始——沒有。他以為他的方案被壓住了。被擱置了。
直到有一天。
模組化「開始」了。
但主導的人——就是那個人。
那個最反對的人。那個跟他說「會影響 project 數目」的人。 那個叫他「等一下先」的人。
拿到了主導權。
林昭明看到產出的東西。不是模組化。用模組化的名義,做回原來那套。最慢的節奏。最低的品質。拖不過去的地方就去 meet 那個 target——就是說技術上「做了」,但做到最差的程度。
第一個版本:開會,「支持」。第二個版本:私下,「會影響我們」。第三個版本:會後,「等一下先」。第四個版本——拿到主導權,做爛它。
四個版本。同一個人。同一件事。
「支持」這個字的意思,他現在會看了。
在這裡,「支持」的意思不是「我會做」。是「我站出來拿個好印象」。再深一層——「我不會反對,但我會拿來做,然後用最慢的速度、最低的標準,確保這件事永遠不會真正發生。」
這些位置是要有關係的人才做得了的。
林昭明沒有關係。
裁員繼續。那個人還在。林昭明被裁了。
他看著那本筆記本。那枝筆握了很久。
有一件事他在辦公室的時候一直沒有想通。現在——隔了幾個月——才慢慢浮上來。
他記得他們做過的事。不是模組化那些。是更小的事。某些 report 改了數字。某些 workaround 本來是老細批准的,後來說得好像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某些決定的責任被搬了位置。
如果要炒一個人,那個人真正的缺點不夠用嗎?每個人都有缺點。為什麼要捏造?
他記得他想過:「炒人?原因明明有真正的問題可以用。為什麼不用?」
他坐在書房,那個「為什麼」第一次有了答案。
真正的問題不是一個點。是一條線。你拉出一條真正的問題,後面連著第二條,連著第三條——連著的不是那個人,是整個系統。所以真正的問題是禁區。用不得。
還有。如果用你真正的缺點炒你——你認了 。你認了,件事完了。沒有東西可以再做。
但製造出來的問題不一樣。你認不了。你不認,你掙扎。掙扎留下紀錄。紀錄變成新的材料。新材料製造新的問題。Loop 不完。
他看著那枝筆。
最後那一層。他在想的那一層。
搞那麼多,最後賠償都是標準的法定方案。和直接炒一模一樣。
就是說——那些東西從來不是為了炒你。炒你不需要理由。給錢就行了。
那些東西是為了之後。
文件上面寫著什麼。如果你去投訴,公司的版本是什麼。留下來的人看著你被製造了一個「故事」然後消失——他們知道:不配合的人,會有一個故事跟著他走。
你走了,但你的版本已經被污染了。你說任何話,都是「那個有問題的人的說法」。
搞那麼多,從來不是為了炒你。是為了確保你走了之後,真正的問題仍然不存在。
他放下那枝筆。
然後腦子裡閃過另一件事。
通用接口協議。
他之前在自己搭的模擬環境裡看過那個 null pointer。那個底層的時脈缺陷。他推斷過——這不是電核專屬的問題。通用接口協議是共用的。所有對接模組——投影模組、雲端記憶座、通用接口插槽——全部跑同一套底層。
如果缺陷在底層,所有經過這套接口的產品線都會中招。
他那時覺得自己在處理一條產品線的事。一個部門的 bug。一組人的政治。
但如果缺陷是底層的——
他看著那本筆記本。
那些阻力。那些 workaround。那些「沒有人碰過核心邏輯」。那些叫廠商做完再做的無限測試。
不是一款產品的問題。不是一個部門的事。
他想起譚叔的話。做靚帳。三五七年。找到買家就放。
如果修好底層 = 承認底層有問題 = 責任不再在廠商那邊 = 帳不好看。
所以底層永遠不會被修。
所以廠商永遠繼續測試。
所以每一份測試報告——pass 的——都是一張保險單。廠商簽了名,就是替靈韻合成確認:「問題不在我們這邊。」
他們不知道。
「原來這麼大。」
他沒有寫下來。只是坐在那裡。
那張紙仍然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