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無用之用・道
mythogen.engine
6 月 1 日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一日
擺設大於實用的東西
家裡有一隻元祖高達。
說起來,它本來只是靜靜地待在櫃子裡。直到兒子有天把它翻了出來,我跟著一起玩,就這樣重新開始了。
元祖高達是經典中的經典。它出過無數版本——從最早期單色成形、黑線模糊的初代,到分件越來越多、刻線越來越細緻的後期,再到 PGU 那種極致工藝。一隻 RX-78-2,見證的其實是整個模型製造技術的進步。即使價錢變得更親民,品質反而因為技術提升而越來越好。
但模型教會我的,遠不止這些。
小時候砌模型,訓練的是專注和耐性。長大後才發現,那些「無用」的時間,其實默默建立了一套對品質的直覺。膠料拿上手,輕重、韌度、質感——這些判斷力不是讀書學回來的,是一隻一隻砌出來的。表面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東西,品質可以差天共地。這個道理,我是從模型開始懂的。
後來玩得更深,開始研究上色。香港的居住環境不容易噴油,所以有一批人專門研究用筆塗——法瑯漆、水性漆、戰棋油,各有各的特性。我用的是水性油和法瑯漆,手塗雖然比不上噴塗的效果,但改顏色本身就是樂趣。每一隻改過色的高達,談不上極致美術,卻讓我摸清了漆料的脾性:怎樣開油、怎樣調濃度、光油和啞油 的分別、底漆怎樣上才不容易脫落,甚至材質對顏色呈現的影響。
這最後一點,是我覺得最有趣的。
同一個黑色,色碼都是 0-0-0,無論你在哪個色域裡看,數值上沒有分別。但實際呈現出來,反光的黑、啞光的黑、半光的黑、金屬質感的黑、塑膠質感的黑——完全是不同的東西。珠光漆裡會帶珠光粉,金屬漆有金屬顆粒感,這些都會影響最終的視覺效果。
然而我發現,很多工程師在處理顏色的時候,往往只看色碼,完全忽略了材質特性。他們不知道,顏色從來不只是一組數字。
工作上不止一次遇過這樣的情況。很多品牌想學 Apple 做那種啞面底配啞面字、或者黑底配黑字的低調質感。看起來很簡單,但除了雕刻壓紋之外,如果要用油墨來實現,就必須對材質有深入的理解——比方說,用消光的底材配上高光的油墨,靠光澤差來分辨圖案與背景。結果呢?找了兩三個供應商,同一套色碼標準,做出來的效果全部不一樣。問題出在哪裡?因為大家都試圖用顏色去建立標準,然後寄望可以管控材質。但這完全是一個錯配。色碼收得再緊,色差容許值定得再嚴格,只要材質特性不一致,最終效果就不可能一致。你管的是顏色,但真正決定成敗的是材質。
這些東西,你沒辦法寫進履歷,講出來還可能被人嗤之以鼻——「靠玩具學的?」有些老師傅會不屑一顧,覺得這不值一提。但其實,他們自己也未必懂。
所以那隻元祖高達,至今還擺在顯眼的位置。它不實用,不值錢,但它代表的是一整套用雙手摸索出來的認知。那些花在模型上的時間,世俗眼光裡大概算是浪費。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二日
空白歲月
2024 年 11 月至今。
如果你問身邊的人,他們大概會說我消失了。沒有新的職銜,沒有值得報告的進展,沒有任何社會認可的「產出」。在世俗的履歷上,這段時間是一片空白。而且這片空白還在繼續。
但空白不等於空。
事情從一場病開始。病得很重,重到整個人被迫停下來。停下來之後,所有一直壓著的東西都浮上來了。那些年積累的傷,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病倒了,沒有力氣再假裝看不見,只能直視它。
然後我才發現,那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它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第一層,是沉默。你發現一件不對的事,你選擇不說。不是因為不知道,是你計算過代價,相信沉默可以換來正確的結果。你以為忍一忍,事情會自己走向對的方向。結果沒有。那個「錯的前提」,就是種子。
第二層,是封死。你想確認真相,卻發現所有通道都關上了。不是「知道但說不出」,是連確認都做不到——你手上只剩推斷和空氣。
第三層,是共犯。你拉進來幫忙的人,變成了掩蓋的工具。你自己也參與過被修改的流程。你不是純粹的受害者。這一層最痛——因為你照鏡子的時候,看見的不只是傷口,還有自己的手印。
第四層,是接不住。你終於開口,對最親近的人說了。對方聽完,問的是:「那證據呢?」你說沒有。對方說:「那說了有什麼用?」不是惡意,是善意的人用了系統的邏輯來回應你。連最近的人都接不住。
第五層,是正面。社會告訴你要正面一點、要向前看、要放下。好像你的傷只是一種態度問題,調整心態就能解決。
第六層,是扭曲。你試圖用語言描述發生了什麼,但那些語言本身被系統吞噬了。你說的每一句話,經過轉述之後,意思都變了。你越精確,越像偏執。
第七層,是紀錄。你解釋得越多,留下的不是真相,是「這個人溝通有問題」的痕跡。你一直在贏的遊戲,根本不被承認存在。
第八層,是確認。有一天,你四年來的推斷,以最殘忍的方式被證實了。但因為沒有人知道你一直在推斷,這個確認感覺像幻覺。「知道但無法被確認」——你被困在這個雙重牢籠裡。
八層疊完,你的道德世界觀已經被拆散了。這不是恐懼——恐懼至少有對象,你可以逃。這是你對世界的基本信任被連根拔起。你一直替別人找藉口,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你的底層設定不容許人是那樣的。接受現實等於重建整個世界。代價太大。所以你一直找,找到找不到為止。
找不到的那一刻,不是解脫,是崩塌。
崩塌之後是什麼?
是一段很長的、什麼都不確定的時間。外面的人問你在做什麼,你答不上來。你確實不知道。你只知道以前那條路走不下去了,但新的路還沒出現。那種狀態不是迷茫——迷茫至少有方向感。那個階段是連座標都沒有了。
然後,在那片廢墟裡,我開始寫一個故事。
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療癒,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那些東西不寫下來,我裝不住。八層傷疊在一起的重量,用日常語言說不清楚,但放進一個虛構的角色裡,反而可以把結構看清楚。我給那個故事起了個名字,開始一層一層地寫。
寫的過程中,病慢慢改變了我的方向。不是勵志的頓悟,不是某天早上突然想通了。是一個很慢的過程——你開始分辨哪些是你真正在意的,哪些是你以為自己應該在意的。那些「應該」一個一個剝掉之後,剩下的東西很少,但很清楚。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放棄了所有常人眼中最好的選擇。穩定的收入、體面的頭銜、別人眼中合理的路。不是因為看不起那些東西,是因為經歷過那場崩塌之後,我知道它們撐不住我。它們在履歷上很好看,但它們不是我的。
我選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繼續寫那個故事,順從內心。
這句話說出來很輕,但做起來的重量只有自己知道。你要面對所有人的不理解,面對經濟的不安全感,面對「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善意質疑。最難的不是別人的反對,是你自己內心那個聲音——那個被訓練了幾十年、告訴你要務實、要走一條看得到終點的路的聲音。
但我已經見過那條路的終點了。
所以這段日子,在別人眼裡是空白——而且仍然是空白,因為我現在還在做著同樣的事。在我的人生裡,是地基被拆掉、重新打過的時間。其實東西一直在長——三本書的雛形、一堆散文和分析、一個還在搭建的創作引擎。只是全部還未成形,拿不出來給人看,不符合任何可以量化的標準。但如果沒有這段「無用」的時光,我不會開始寫,不會看清那八層傷的結構,不會走到現在這個位置。
有些歲月,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它的重量。但這一次,我在經歷的當下就知道了——這段空白,是我人生中最不空白的日子。而它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