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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無用之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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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 1 日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一日

擺設大於實用的東西

家裡有一隻元祖高達。

說起來,它本來只是靜靜地待在櫃子裡。直到兒子有天把它翻了出來,我跟著一起玩,就這樣重新開始了。

元祖高達是經典中的經典。它出過無數版本——從最早期單色成形、黑線模糊的初代,到分件越來越多、刻線越來越細緻的後期,再到 PGU 那種極致工藝。一隻 RX-78-2,見證的其實是整個模型製造技術的進步。即使價錢變得更親民,品質反而因為技術提升而越來越好。

但模型教會我的,遠不止這些。

小時候砌模型,訓練的是專注和耐性。長大後才發現,那些「無用」的時間,其實默默建立了一套對品質的直覺。膠料拿上手,輕重、韌度、質感——這些判斷力不是讀書學回來的,是一隻一隻砌出來的。表面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東西,品質可以差天共地。這個道理,我是從模型開始懂的。

後來玩得更深,開始研究上色。香港的居住環境不容易噴油,所以有一批人專門研究用筆塗——法瑯漆、水性漆、戰棋油,各有各的特性。我用的是水性油和法瑯漆,手塗雖然比不上噴塗的效果,但改顏色本身就是樂趣。每一隻改過色的高達,談不上極致美術,卻讓我摸清了漆料的脾性:怎樣開油、怎樣調濃度、光油和啞油的分別、底漆怎樣上才不容易脫落,甚至材質對顏色呈現的影響。

這最後一點,是我覺得最有趣的。

同一個黑色,色碼都是 0-0-0,無論你在哪個色域裡看,數值上沒有分別。但實際呈現出來,反光的黑、啞光的黑、半光的黑、金屬質感的黑、塑膠質感的黑——完全是不同的東西。珠光漆裡會帶珠光粉,金屬漆有金屬顆粒感,這些都會影響最終的視覺效果。

然而我發現,很多工程師在處理顏色的時候,往往只看色碼,完全忽略了材質特性。他們不知道,顏色從來不只是一組數字。

工作上不止一次遇過這樣的情況。很多品牌想學 Apple 做那種啞面底配啞面字、或者黑底配黑字的低調質感。看起來很簡單,但除了雕刻壓紋之外,如果要用油墨來實現,就必須對材質有深入的理解——比方說,用消光的底材配上高光的油墨,靠光澤差來分辨圖案與背景。結果呢?找了兩三個供應商,同一套色碼標準,做出來的效果全部不一樣。問題出在哪裡?因為大家都試圖用顏色去建立標準,然後寄望可以管控材質。但這完全是一個錯配。色碼收得再緊,色差容許值定得再嚴格,只要材質特性不一致,最終效果就不可能一致。你管的是顏色,但真正決定成敗的是材質。

這些東西,你沒辦法寫進履歷,講出來還可能被人嗤之以鼻——「靠玩具學的?」有些老師傅會不屑一顧,覺得這不值一提。但其實,他們自己也未必懂。

所以那隻元祖高達,至今還擺在顯眼的位置。它不實用,不值錢,但它代表的是一整套用雙手摸索出來的認知。那些花在模型上的時間,世俗眼光裡大概算是浪費。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二日

空白歲月

2024 年 11 月至今。

如果你問身邊的人,他們大概會說我消失了。沒有新的職銜,沒有值得報告的進展,沒有任何社會認可的「產出」。在世俗的履歷上,這段時間是一片空白。而且這片空白還在繼續。

但空白不等於空。

事情從一場病開始。病得很重,重到整個人被迫停下來。停下來之後,所有一直壓著的東西都浮上來了。那些年積累的傷,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病倒了,沒有力氣再假裝看不見,只能直視它。

然後我才發現,那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它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第一層,是沉默。你發現一件不對的事,你選擇不說。不是因為不知道,是你計算過代價,相信沉默可以換來正確的結果。你以為忍一忍,事情會自己走向對的方向。結果沒有。那個「錯的前提」,就是種子。

第二層,是封死。你想確認真相,卻發現所有通道都關上了。不是「知道但說不出」,是連確認都做不到——你手上只剩推斷和空氣。

第三層,是共犯。你拉進來幫忙的人,變成了掩蓋的工具。你自己也參與過被修改的流程。你不是純粹的受害者。這一層最痛——因為你照鏡子的時候,看見的不只是傷口,還有自己的手印。

第四層,是接不住。你終於開口,對最親近的人說了。對方聽完,問的是:「那證據呢?」你說沒有。對方說:「那說了有什麼用?」不是惡意,是善意的人用了系統的邏輯來回應你。連最近的人都接不住。

第五層,是正面。社會告訴你要正面一點、要向前看、要放下。好像你的傷只是一種態度問題,調整心態就能解決。

第六層,是扭曲。你試圖用語言描述發生了什麼,但那些語言本身被系統吞噬了。你說的每一句話,經過轉述之後,意思都變了。你越精確,越像偏執。

第七層,是紀錄。你解釋得越多,留下的不是真相,是「這個人溝通有問題」的痕跡。你一直在贏的遊戲,根本不被承認存在。

第八層,是確認。有一天,你四年來的推斷,以最殘忍的方式被證實了。但因為沒有人知道你一直在推斷,這個確認感覺像幻覺。「知道但無法被確認」——你被困在這個雙重牢籠裡。

八層疊完,你的道德世界觀已經被拆散了。這不是恐懼——恐懼至少有對象,你可以逃。這是你對世界的基本信任被連根拔起。你一直替別人找藉口,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你的底層設定不容許人是那樣的。接受現實等於重建整個世界。代價太大。所以你一直找,找到找不到為止。

找不到的那一刻,不是解脫,是崩塌。

崩塌之後是什麼?

是一段很長的、什麼都不確定的時間。外面的人問你在做什麼,你答不上來。你確實不知道。你只知道以前那條路走不下去了,但新的路還沒出現。那種狀態不是迷茫——迷茫至少有方向感。那個階段是連座標都沒有了。

然後,在那片廢墟裡,我開始寫一個故事。

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療癒,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那些東西不寫下來,我裝不住。八層傷疊在一起的重量,用日常語言說不清楚,但放進一個虛構的角色裡,反而可以把結構看清楚。我給那個故事起了個名字,開始一層一層地寫。

寫的過程中,病慢慢改變了我的方向。不是勵志的頓悟,不是某天早上突然想通了。是一個很慢的過程——你開始分辨哪些是你真正在意的,哪些是你以為自己應該在意的。那些「應該」一個一個剝掉之後,剩下的東西很少,但很清楚。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放棄了所有常人眼中最好的選擇。穩定的收入、體面的頭銜、別人眼中合理的路。不是因為看不起那些東西,是因為經歷過那場崩塌之後,我知道它們撐不住我。它們在履歷上很好看,但它們不是我的。

我選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繼續寫那個故事,順從內心。

這句話說出來很輕,但做起來的重量只有自己知道。你要面對所有人的不理解,面對經濟的不安全感,面對「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的善意質疑。最難的不是別人的反對,是你自己內心那個聲音——那個被訓練了幾十年、告訴你要務實、要走一條看得到終點的路的聲音。

但我已經見過那條路的終點了。

所以這段日子,在別人眼裡是空白——而且仍然是空白,因為我現在還在做著同樣的事。在我的人生裡,是地基被拆掉、重新打過的時間。其實東西一直在長——三本書的雛形、一堆散文和分析、一個還在搭建的創作引擎。只是全部還未成形,拿不出來給人看,不符合任何可以量化的標準。但如果沒有這段「無用」的時光,我不會開始寫,不會看清那八層傷的結構,不會走到現在這個位置。

有些歲月,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它的重量。但這一次,我在經歷的當下就知道了——這段空白,是我人生中最不空白的日子。而它還沒有結束。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三日

一本留了十年的書

嚴格來說,這張「憑證」已經不在我手上了。

它是一本叫做《Advanced Modern Engineering Mathematics 3rd》的教科書(機器學習中的數學基礎概念神書),大學時期的教材。畢業之後,我把它留在身邊將近十年。在香港,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合理——居住空間那麼小,你很難為任何一樣東西保留七年的位置。但我一直沒有丟掉它。

為什麼?

唸書的時候,這本書裡有一個章節講「梯度演算法」。那時候覺得只是考試要用的數學,學完就算了。沒想到多年之後,這套東西成了整個 AI 時代的地基。現在大家講的機器學習、神經網路、深度學習,底層跑的還是那些梯度下降、偏微分、最優化。當年覺得抽象到不行的公式,原來一直在等一個時代來接住它。

所以那本書對我來說,不只是教材,是一種證明——證明你學過的東西不會白費,即使它看起來「沒有用」了(2006年買2013年送人)。

書裡的內容我早已內化,平時不會再翻開它。但它一直擺在那裡,像一張無形的憑證:你的根基在這裡,你的底子是這樣打下來的。有時候需要向人解釋一個概念,與其從零講起,直接把書遞過去就行了。

最後,這本書傳給了我表弟。他後來也去唸了工程。

不是什麼戲劇性的傳承,就是覺得這本書不應該停在我手上。它該繼續被人翻開。一本好的工程書,對研發人員來說就是寶庫,不會因為出版年份而失去價值——因為數學不會過期。

但諷刺的是,如果你回頭看這八年、十年的變化,現在的工程師已經不太像在「做工程」了。工具變了,流程變了,連思考方式都在被重新定義。那本書裡教的東西依然正確,但用那些東西的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所以那本書是什麼?是一張已經過期的入場券。它不能再帶你進入任何一間公司的面試,不能證明你會用最新的框架,不能幫你在履歷上多加一行。但它記錄了一件事:在所有這些變化發生之前,你已經站在那裡了。

你學過的東西沒有白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就像那本書,現在在表弟的書架上,繼續等下一個時代來接住它。

後來整理書櫃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些年丟過的書。發現一個規律:所有工具書的保鮮期大概只有幾年,甚至幾個月;但涉及基礎知識、核心概念和哲學的書,幾十年都不會過期。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四日

新宿那間房

大約三十年前的事了。

當時我十幾歲,跟爸爸、媽媽、家姐去日本旅行。住進新宿火車站上方的一間酒店,碰上新年假期,爆滿,沒辦法換房,一家人擠在同一間家庭房裡。幾張床不夠分,有人睡梳化,有人打地鋪。那時候覺得只是旅途中一個不太舒服的夜晚。

但那間房的磁場,從一開始就不對。

房裡有一盞坐地燈,是那種要手動按開關的。但它會自己閃。不是接觸不良那種偶爾閃一下,是持續地、沒有規律地閃爍。我們最後放棄了,直接關掉不用。

電視會自己打開。我當時替它找了一個理由:大概是隔壁房的遙控訊號透過窗戶折射過來吧。十幾歲的自己,很努力地用邏輯去解釋眼前的事。

冷氣的溫度調不了。無論你怎麼轉那個傳統的溫度掣,它都會自動滑回去,維持在十幾度。房間一直是那種不該有的冷。

然後是那個夢。

我夢見有東西想跳上床來壓我。鬼壓床。我瞬間驚醒,第一反應是踢開床尾那雙正對著床頭的拖鞋。因為小時候聽過一個說法——鬼會順著拖鞋的方向踩上來。那個動作完全是本能,來不及思考,身體比腦袋先動了。

醒來之後告訴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用想太多。

我們在那間酒店住了一兩天就離開了。回到香港,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

但那隻鬼跟了回來。

又一個夢。場景又是那間房間。同一隻。這次它好像想跟我說什麼,但我聽不清楚,夢境很模糊。我只記得自己的態度非常堅決——我不想聽,不想理會。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夢裡開始唸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一個十幾歲的人,在夢裡唸心經。我到現在都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懂得唸。但回想起來,線索一直都在:自小銀包裡就放著一張心經卡,老人家說辟邪的;家裡長輩偶爾會唸幾句、解釋幾句;小時候看《西遊記》,唐僧也唸。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你從來沒有正式學過,但它們存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在那個需要它的瞬間,自己跑了出來。

唸完之後,那個夢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三十年過去了。如果你問我日本旅行去過哪些地方、吃過什麼、看過什麼風景,我大部分都記不清了。但那間新宿的房間,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閃爍的燈、自己打開的電視、調不動的冷氣、床尾那雙拖鞋。

一個你以為會忘記的空間,反而成了記得最清楚的地方。

後來我想,那間房間留給我的,不只是一段靈異故事。它可能是我最早一次、在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接觸到某種超越理性框架的東西。十幾歲的我用邏輯解釋電視訊號折射,但同一個我,在夢裡選擇的不是邏輯,是心經。

那時候我不認識易經,也沒聽過「道法自然」。但回頭看,那個在夢裡唸經的少年,似乎已經知道一些什麼了。只是要再過很多年,我才學會用語言去理解自己當時本能地做了什麼。

有些空間不是因為美好才被記住,是因為它迫你面對了一些你還沒準備好的東西。三十年後,那些東西變成了你的一部分。

那間房間是「無用」的——它不在任何遊記裡,不值得推薦給任何人。但它是我記得最深的地方。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五日

易經

研究易經,大概算是我做過最「無用」的事情之一。

它不能寫進履歷,不能幫你加薪,講出來大部分人會自動歸類為占卜算命那一類。但對我來說,它影響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甚至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替我的內心除了一次錯。

先說那次除錯。

2024 年,我遭遇了職涯中最大的一場風暴。細節不便多說,但那是一種很深的道德傷害——你因為做了正確的事而受到懲罰,而你熟悉的工程邏輯在那個處境裡完全失效。程式碼有錯,你可以 trace log 找出原因。但人性的黑盒、系統的傾軋,是沒有邏輯可言的。

某個極度痛苦的深夜,我獨自坐在書房,靜下心來,為自己的處境推了一卦。

出來的是第三十六卦——地火明夷。

「明夷」,光明被掩蓋在地下。上卦坤,下卦離。太陽沉入地底,大地一片黑暗。

卦象沒有告訴我明天會不會被解僱,也沒有給我什麼逆轉勝的策略。它只是用一個極度壓縮的意象,精準地描述了我的狀態:你現在就處於黑暗之中。外在環境極度惡劣,而你唯一能做的是「內明外柔」——把光芒藏在心底,先讓自己活下來。

看著那個卦象,我突然平靜了。

易經沒有幫我解決任何外在的問題,但它替我的內心除了錯。它用最精簡的符號,把眼前那一團混亂、痛苦、充滿惡意的局面,壓縮成一個可以被理解的狀態。當你看清自己身處系統的哪一個座標,你就不會再苦苦糾結「為什麼這麼不公平」,而是將精力專注於「在這個狀態下,我該如何自處」。

但我是怎麼走到用易經替自己推卦的?這要回到十年前。

2013 年,香港科技大學舉辦了一場演講,邵逸夫數學獎得主在台上解釋什麼是壓縮感知(Compressed Sensing)。同場有一位來自大陸的教授,出人意表地將這個前沿的資訊科學概念,與幾千年前的易經連上了關係。

在那之前,我對易經的全部認知就是占卦問卜、江湖術士。我不知道它是四書五經之首,更不知道它除了占卜之外,本質上是一部觀察萬物規律的經書。

那場演講像敲碎了一道牆。我開始研究。

越研究越發現,易經是一個被高度壓縮的記錄系統。古人觀察天地萬物的變化,剝絲抽繭,壓縮成由陰陽組成的六十四個符號。它做的事情,和現代資訊科學做的事情驚人地相似——把複雜的現象,壓縮成最精簡的符號。

研究的過程很有趣。最初接觸到易經與 DNA 的對應,其實是在一些講外星人和神秘學的 YouTube 頻道上。聽起來荒謬,但我沒有馬上否定,而是自己去查。查下去才發現,那個對應不是什麼外星陰謀,而是宇宙本身的規律。易經透過卦象記錄天體運行的規律,而 DNA 的 64 個密碼子由四個鹼基排列組合而成,剛好對應了四象與六十四卦的結構。古人不可能知道什麼是 DNA,但他們觀察到的規律,和現代生物學揭示的底層邏輯,是同一套。

而且這不只是東方的事。西方古代數學裡也有大量與易經規律對應的系統——神聖幾何、建築比例。甚至有人指出,萊布尼茲發明的二進制系統與易經有關。早期的電腦跑的不是十六進制,而是八進制,和八卦的結構不謀而合。

第一次發現這些的時候,我的反應是難以置信。一套幾千年前的符號系統,竟然和現代科學、電腦運算的底層結構互通?那種感覺不是興奮,更接近敬畏——你意識到古人在沒有任何現代工具的情況下,靠純粹的觀察和抽象思維,就觸及了宇宙的底層邏輯。

推卦不是算命。它是一種思想壓縮的方式。世間任何一件事,如果你要抽象地記錄它,都可以被壓縮成一個卦象。最高境界是壓回太極的一元——但那太難了。然而,如果你能把一件複雜的事壓縮成一兩個卦,從中看出規律,那已經是極度考驗思考深度的功夫。

多年來,我一直將易經當成一門有趣的形而上學來研究。讀過乾坤二卦的六龍六馬,試過把卦象應用在職場策略上,甚至寫過文章分析。但說實話,那些分析有點紙上談兵——我自己後來也承認,如果作者的認知不夠深,AI 也幫不了你寫出更好的東西。

直到那個深夜的地火明夷,我才明白:易經不是拿來分析的,是拿來用的。

後來我捱過了那段日子。在研究 AI 圖片生成時,也用上了同一套邏輯。主流做法是不斷疊加修正來維持角色的一致性,但疊加到最後一定崩潰,因為每一次都會引入雜訊。我反其道而行——每次生成都指回同一個原始設定,回到原點,問題就解決了。

不要堆疊,要回到原點。這個做法,本質上就是易經的邏輯。

易經裡有一個概念——「得意忘象」。文字只能描述表面;影像承載的資訊比文字多;但比影像更豐富的,是「意」。真正的核心永遠是意識本身。追求的是在最少的資訊量裡,提取最多的理解。

所以易經對我來說有沒有用?

在世俗定義裡,完全沒有。它不能變現,不能證明什麼,講出來還可能被當成怪人。但它重新組織了我理解資訊的方式、壓縮問題的方式,甚至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替我找到了自己的座標。

一部幾千年前的經書,在 AI 時代依然能為一顆焦躁的人心除錯。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無用之用」最好的註腳。

寫完這篇文章,我為它推了一卦。

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濟。易經的最後一卦。

火在水上,看似有光有熱,卻無法將水煮沸——一切尚未完成。未濟不是失敗,是「還在路上」。你做的事還沒有結果,你研究的東西還沒有被理解,你寫的故事還沒有被讀到。

但易經選擇用「未完成」作為六十四卦的終結,而不是「已完成」。因為完成是終點,未完成才有繼續的可能。

我和易經的關係,大概也是未濟。研究了十幾年,用過,被救過,但遠遠談不上懂。這篇文章寫到這裡,也只是記下了一個中途的座標。

未濟。還在路上。挺好的。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六日

道法自然

第一次聽到「道法自然」這四個字,不是在課堂上,不是在廟裡,是在一部港劇裡。

《世紀之戰》。劉青雲飾演的角色,要對抗國際金融大鱷。他小時候曾經寫下過一本書,但長大後完全忘了這回事。後來是他的朋友找到那本書,讀完之後從中領悟出四個字——道法自然。最後他靠這四個字,打贏了那場仗。

劇情的細節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道法自然」這四個字,從此留了下來。

說起來有點荒謬。一句出自《道德經》的話,我是透過一部商戰劇認識的。但回頭想,也許這正是「道法自然」本身的意思——它不挑場合,不挑途徑,該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你不需要正襟危坐地去學它,它會自己找到你。

後來我才知道,黃霑也說過類似的話:大道至簡,順其自然。

這些年,我接觸過《易經》、讀過一點《佛經》、翻過《道德經》。老實說,我對這些古代哲學的理解都非常表面。但「道法自然」這四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直跟著我。不是因為我理解得多深,而是因為每一次我想太多、鑽牛角尖、把事情搞得太複雜的時候,它就會自己跑出來,提醒我一件很簡單的事。

人生沒有標準答案。

想太多的時候,回到最簡單的那個點:順其自然。但這裡的順其自然,不是擺爛,不是什麼都不做。是把你能做、做得到、做得好的事情,盡全力做好。然後放手。

盡力之後,結果如何,不是你能控制的。每一個行動、每一項投資、每一個人生選擇,你都可以放手一搏,但前提是——你要輸得起。

這個道理說出來很簡單,六個字就講完了。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正接受它。不是頭腦上的接受,是身體上的、經歷過痛之後的接受。那種你試過輸不起、試過控制不了、試過把自己逼到盡頭之後,才終於願意放開手的接受。

道法自然。

四個字。我是從一部電視劇裡撿到的。它不是什麼高深的修行,不是什麼正式的學問。但這麼多年來,每一次我快要忘記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的時候,它都會回來。

也許這就是它的意思——你不用刻意記住它,它自然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

一句擦身而過的台詞,變成了陪伴最久的提醒。大概這也算是一種無用之用吧。


七日書|無用之用 第七日

順從內心的選擇

你有沒有試過放棄一個「應該」的選項,選了一條別人看不懂、自己也不確定的路?

有。而且不止一次。

最近的一次,是四十幾歲的時候,決定不再回到體制。

這個決定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場面。沒有捧著辭職信大步走出寫字樓那種畫面。它更像是一種慢慢浮上水面的認知——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裝回那個框架裡面。不是不想,是裝不進去。像一件穿了十幾年的西裝,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形狀,怎麼拉都扣不上那顆鈕。

然後你必須對自己說:算了,不穿了。

但沒有人會跟你說「好啊」。


「現在做什麼?」

這是所有社交場合裡最危險的問題。

在香港,你的身份就是你的職銜。你在哪間公司、什麼 title、管多少人、薪水多少——這四樣東西基本上決定了別人怎麼跟你說話。當你說不出一個公司名加職位的時候,對方的眼神會出現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不是鄙視,是困惑。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為你歸類,而一個無法歸類的人,在社交場合裡就像一個沒有標籤的罐頭——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所以沒有人會拿起它。

我現在的答案通常是:「寫東西。」

「寫東西」這三個字在香港的語境裡,跟「沒事做」幾乎是同義詞。除非你立刻補一句「在報社」或者「幫某某公司」,否則對方就會露出那種禮貌但帶著一點同情的微笑。

但事實上,我寫了十幾萬字的遊戲產業史、寫了將近二十萬字的小說、建了一個完整的發佈平台、持續產出深度分析文章、養了一群會認真留下幾百字回應的讀者。

只不過這些東西沒辦法印在一張名片上。


選這條路之前,我不是沒有在體制裡面待過。

我待過。而且待得夠久,久到我不是因為「撐不住」才走,而是因為「看得太清」才走。

在體制裡面的那些年教會我一件事:系統的目的不是發揮你,是消化你。你是一種燃料,而系統是一部機器。它需要你燃燒,但它不在乎你燒完之後變成什麼。你的熱能會化作公司報表上的數字,你的灰燼會被清理掉,然後他們會加入新的燃料。

而我後來越看越清楚的是,這不只是一間公司的問題。金融資本主義的利益最大化邏輯,已經把整個體制變成了一部不斷加速的絞肉機。為了股東回報,裁掉有能力的人;為了短期報表,犧牲長期價值;為了效率指標,把人壓縮成可替換的零件。這套邏輯已經去到很危險的地步,害死了不少人,而且不會停——只會繼續惡化十年以上。

我後來寫《鏡界》,整部小說其實就是在講這件事——捏造者被寫入歷史成為英雄,而被他們取代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不是我虛構的故事,是我親身經歷的現實。

所以當有人問我「還回得去體制嗎」的時候,我真正聽到的問題是:你還願不願意再做一次燃料?

答案是——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種可以被完整燃燒的材料了。我見過太多東西,理解過太多結構,我沒辦法回去假裝那些我已經解剖過的機制是正常的。你不會叫一個已經看穿魔術的人回去做觀眾,叫他鼓掌。


但自由的代價是沒有人會幫你定義你是誰。

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在體制裡面,你的價值是被分配的。你有薪水,代表你有價值。你有 title,代表你有位置。你有公司的名字,代表你有歸屬。這些東西就像一套制服——穿著的時候可能覺得拘束,但當你脫下它,你會突然發現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裡,而所有人都在看。

四十五歲,沒有 title,沒有固定收入,沒有一間公司的名字可以拿出來講。

「你好像退休了。」

有人會這麼說。不是惡意,可能還出於關心。但這句話就像一把刀,在你對自己已有的所有懷疑上面再補一刀。

因為你自己在深夜裡也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是不是真的在做有意義的事?還是我只是在逃避?


而家裡的壓力,是另一重。

投資失利。市場下跌。本來預期可以買時間的資金,反而加大了要盡快盈利的壓力。你以為離開體制之後最少有一個財務上的緩衝,結果連那個緩衝都在縮水。

「什麼時候才能獲利?」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在問錢,但它真正問的是:我們安不安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能不能信你?

她不是不支持你。她是害怕。一家人,孩子要吃要用,丈夫把所有時間和精力押在一些她看不見成果的事情上面。投資又在蝕。她要求的不是你成功,她只是想聽到一句:「就算最壞的情況,我們也不會斷糧。」

而你花了幾百個小時去應對的那些隱形戰爭——平台政策改動、演算法變化、系統重建——外面沒有人看得到。你建好一套東西,底層規則一改,推倒重來。外面看你的網站好像什麼都沒變,但背後你已經重建了不知道多少次。你連解釋都做不到,因為這些話在非技術人耳裡聽起來就像藉口。

所以你閉嘴。你繼續做。你吞下去。


寫到這裡,我必須坦白一件事。

我不確定這條路是對的。

到目前為止,我沒辦法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寫了十幾萬字的書,尚未出版。我寫了二十萬字的小說,尚未被廣泛閱讀。我建了一個平台,剛開始有人打賞——帳戶裡躺著 0.5 USDT,大概夠買半杯便利店咖啡。我分析過半導體供應鏈、平台經濟、AI 產業結構,回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用世俗的標準衡量,我過去一年的產出,ROI 是負數。

但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

這些年我看清了金融資本主義的結構性問題——利益最大化如何扭曲決策、短期思維如何吞噬長期價值、KOL 生態如何製造虛假的看好情緒。這些東西正在傷害很多人,而且會持續惡化很多年。

而我見過的東西,短文寫不出來。

我試過。但那些被體制逼到絕路的人、那些在數據上被消失的人、那些因為系統性的壓迫而選擇自我毀滅的同事——這些事情的恐怖不在於單一事件,在於結構。你寫一篇情緒化的控訴文,別人讀完會說「好慘」,然後滑過去。但如果你把結構拆開,讓讀者跟著角色一層一層地走進去,他們才會真正理解那種窒息感是怎麼來的。

所以我選擇寫小說,寫分析,寫去情緒化的拆解。不是勵志,不是安慰,是用拆解結構的方式,讓在這個系統裡面迷失的人看清自己的處境——你站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沒有路。

我寫《遊戲至勝》的時候,用四十年的產業史去拆解遊戲業的興衰轉折,那時我知道——沒有人可以寫這本書,除了我。不是因為我最強,是因為沒有人同時擁有這段經歷、這種視角、和這種執念。

我寫《鏡界》的時候,用十九萬字去寫一個人如何在體制裡面被磨平、被取代、被寫出歷史,然後如何掙扎著記住自己原來的形狀。這本書不是虛構,它是一份偽裝成小說的證詞。

這些東西在外面的世界值多少錢?可能值零。

但它們在我自己的座標系裡面,是我活過的證據。而我還沒有寫完——我還沒有開始寫「如何找到希望」那一部分。結構拆完了,路還沒有畫出來。


「順從內心的選擇」這句話聽起來很浪漫,像一句勵志金句。

但實際上順從內心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

因為你的內心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贏。它只會在每一個你想要放棄的夜晚,很小聲地說:「你知道你還沒有寫完。」

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它說。然後第二天早上起來,繼續坐在電腦前面,打開一個空白的頁面。

我還有很多 Plan B 可以試。可以試的意思是——我還沒有放棄。

不是因為我有信心,是因為我還有東西想寫。

只要還有東西想寫,我就還沒有到要止損的時候。

但浪漫歸浪漫,現實歸現實。東西想寫,飯也要吃。接下來要做的,是一邊找收入支撐,一邊繼續寫。不是二選一,是兩條腿走路。哪怕一條腿比另一條短,站得住就行。


寫於 2026 年 6 月。香港。四十五歲。還在寫。


附錄:節錄自《創象引擎》第三章

以下是我正在創作的小說節錄。故事設定在一個賽博龐克世界,但裡面描寫的職場壓迫、利益結構、道德崩塌,全部來自現實。即使是這個獨立短篇,也只觸及了表面。真正要承載我見過的東西,需要十九萬字的《鏡界》才裝得下。有些恐怖,不是篇幅短就寫不好,而是結構本身就需要足夠的空間,一層一層拆開,讀者才能真正看見。


【第三幕:崩塌的晉升】

場景: 機械咖啡室 (The Analog Cafe) —— 深夜 / 雷雨

暴雨像無數根鐵釘,狠狠地釘在渡金海岸的柏油路上。

店裡的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盞暖黃色的鎢絲燈還亮著。Lola 坐在吧台前,面前那杯威士忌加濃縮咖啡(Irish Coffee)已經涼了。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只是死死地盯著杯子裡那層慢慢散開的油脂,像是在看著某種屍體。

「連升兩級。」

她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總部剛發來的加密郵件。下週生效,薪水翻倍,還有股權激勵。」

Joe 正在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來。他沒有說恭喜,因為他看見了 Lola 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荒涼。

「代價是什麼?」Joe 問。他太了解這個世界了,沒有免費的午餐,只有包著糖衣的毒藥。

Lola 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代價?代價就是我要變成劊子手。」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肺裡的毒氣。

「Joe,你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世道嗎?逆向資產崩盤。所有人的錢都在縮水,購買力像自由落體一樣掉,但公司還在瘋狂生產那些沒人買得起的垃圾。庫存積壓,現金流斷裂。」

「所以他們要裁員。」Joe 接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天氣。

「如果只是裁員就好了。」Lola 的手緊緊抓著杯緣,指節泛白,「裁員要給資遣費,要賠償。公司為了省這筆錢……他們要『清理』。」

她轉過頭,看著 Joe,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噁心。

「他們要我帶頭。去查下屬的瀏覽紀錄,去偽造他們的打卡數據,在他們的工作裡埋雷……插贓嫁禍。把那些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幾年的老員工,變成『損害公司利益』的罪人,然後一腳踢開,一毛錢都不用賠。」

「這就是他們給我的『考核』。就在剛才,我要去陷害那個當年手把手教我寫企劃案的師傅……」

Lola 的聲音終於有些顫抖。

「這不是幸運,Joe。這是投名狀。他們看中了我夠狠,覺得我為了爬上去什麼都肯做。整個管理層都瘋了,他們稱之為『狼性』,我看這根本是精神病。什麼正義、善良、良心……在那棟樓裡,這些詞是違禁品。」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裡。

「我覺得自己好髒。我做不下去了……我想辭職,但我甚至不知道辭職後還能不能在這個行業活下去。」

店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

Joe 放下擦杯布,繞過吧台,走到 Lola 身邊。他沒有說什麼「看開點」或者「為了生活沒辦法」這種廢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 Lola 顫抖的手背上。

「妳覺得髒,是因為妳還活著。」

Joe 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種舊時代的浪漫與堅定。

「在外面的世界,那些已經死掉的人——那些行屍走肉,他們是不會感到噁心的。他們只會聞到血腥味就興奮。」

Lola 抬起頭,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

「妳感到痛苦,是因為妳的靈魂在排斥那個系統。妳還沒爛透,Lola。這是好事。」

Joe 彎下腰,視線與她平視。

「這個該死的資本主義世界,想把我們都變成零件,變成吃人的野獸。但妳沒有變。」

他輕輕撥開 Lola 額前被汗水和雨水打濕的亂髮。

「辭職吧。如果那是地獄,就別回去了。」

「那我能去哪?」Lola 哽咽著問,像個迷路的孩子,「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妳在這裡。」

Joe 的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座避風港。

「在這裡,妳不是總監,不是劊子手,也不是什麼狗屁精英。妳只是 Lola。妳是那個會為了五十杯咖啡跟我討價還價,會嫌棄機油味但又賴著不走的……真正的女人。」


七日書|無用之用 書後感

後記

參加這次七日書,除了想給自己一個停下來思考的空間,也想透過參與更多活動去增加曝光。

老實說,寫作平台的觸及始終有限。即使有優質的讀者,這裡終究是一個小圈子。但這不是壞事——小圈子裡的交流往往更有深度,幾位文友的留言和回應,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寫下的東西。

如果喜歡我的作品,希望大家可以多分享——無論是平台上的文章,還是我自己的主頁。獨立創作者最缺的不是才華,是被看見的機會。


回到「無用之用」這個主題。

寫了七天之後,我反而覺得,真正無用的東西其實很少。釣魚可以訓練專注力,可以觀察天氣變化,可以認識不同的地理環境。潛水看起來跟工作無關,但如果你想做澳洲推廣,會潛水就是一張敲門磚。很多「無用」的技能和經歷,在某一天突然對上了,就變成了機會。

就像我這七天寫到的:砌模型學會了材質判斷,手油高達摸出了顏色與材質的關係,研究易經理解了資訊壓縮,兒時聽過的心經在夢裡救了自己,一句從港劇裡撿到的「道法自然」陪伴至今。這些東西在發生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它們將來會有用。包括我自己。

所以「無用之用,方為大用」這句話,聽了很久,暗地裡覺得有道理,但真正體會到,是在回頭看的時候。過百個嗜好和經歷裡面,可能只有一兩個最終對得上、用得上。你沒辦法刻意訓練這種「無用之用」,你只能在它變現之後,才知道原來那些年花的時間不是浪費。


這七天對我來說也不容易。七個題目,我沒辦法將它們緊密地串聯在一起。有些題目想了很久才想到要寫什麼,有些寫出來只是簡單的短篇感想。但也許這就對了——七日書本來就不是要寫出完美的作品,而是給自己一段「無用之用」的思考空間。

寫完七天,我沒有找到什麼大徹大悟的答案。但我更清楚地看見了自己走過的路,以及那些看似無用的碎片,怎樣在不知不覺中拼成了現在的我。


最後想寫一段可能會令人混淆的感想。

好人有沒有好報?不知道。但我想講一些我見過的東西。

小時候在老人院見過不少老人。有些人開開心心、心安理得,他們可能真的沒做過什麼壞事,相信好人有好報,活得自在。也見過另一些人,不相信這個世界有好人,連照鏡子都覺得有鬼。他們在臨終之後,是靠心跳機撐過來的。

他們的背景我所知不多,也只是聽他們講過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信仰。但那些畫面留了下來。

即使這個世界看起來不斷只在獎勵惡人,我仍然相信:要心安理得地活,才是最重要的事。你問我憑什麼相信?我也說不清楚。也許二十年後、三十年後會有好報。但其實有沒有好報已經不重要了——心中安穩自在,才是最難得的。

做好人的困苦我知道。但總好過做壞人,等到你真正難以翻身的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當然,這可能真的是自我安慰的話。也被人笑了傻仔好多年。

無所謂啦。過好自己,夠了。


感謝每一位讀到這裡的人。如果這些文字讓你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某些「無用」的時刻,那大概就是它最大的用處了。


寫於 2026 年 6 月。七日書完結。